第33章 飛帝鄉(四)
“呲——”
追音符是暫時的,持續不了太久,效用消散後,獨留四個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荊苔揉了揉眉心,不想說話。
空無捂樓致眼睛的手這個時候也松開了,樓致眨了眨眼,左看看右看看,揣着袖子裏的小灰,疑惑道:“什麽?聽到了什麽有趣的?還是什麽了不起的話?”
甘蕲狡黠地笑,故作高深。
空無觑着荊苔的神色,連忙去捂樓致的嘴,“噓”一聲:“小祖宗,可別說了。”
樓致依然不解:“啊?”
荊苔嚴肅地把甘蕲湊上來的臉推開,正色道:“大殿應該不遠了,快點吧。”
空無急忙就着階梯下:“就是就是,天都要暗下來了,呀,晚霞!”
小灰鳥像能聽懂他們說的話一樣,從樓致的袖子裏鑽出一個小腦袋,眼巴巴地看着那潑墨般的雲蒸霞蔚,像在天邊燒了一場大火。
“這小東西喜歡看晚霞?”空無嘴賤手也賤,要去搓小灰的頭,反被叨了一口,嘶嘶地叫疼。
荊苔無意中看了一眼,覺得這鳥仿佛變得更大了些,灰絨毛好像也退去了一些,果不其然,在樓致回護空無打它的過程中,薅下來了一手毛,樂滋滋地攏成一團,用香囊包好,細致地收進乾坤袋裏去了。
空無捂着好幾個紅痕的手,探過來:“收這個幹嘛?”
甘蕲似笑非笑,荊苔一看他那神色,就知道他的嘴裏蹦不出來好話,果然,沒等樓致解釋,甘蕲就開了口:“你又沒毛,你怎麽會懂?”
空無赫然而怒 ,他沒事一直在手裏撚來撚去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菩提串散出金光,四十二顆菩提珠合成一顆虛影,打向甘蕲。
甘蕲的翅膀倏地撐開,又擋在他面前,緊緊地護住他,菩提虛影打在翅羽上,沒什麽動靜就散開了。
整套動作流暢迅速,揚起一陣草塵,這雙翅膀收起來不覺得,現在舒展開才發現足有人長,翠羽流光,極為豔目好看。路過的妖怕是覺得這麽鮮豔的孔雀也不多見,雖然有荊苔懷裏的桂花在,也實在沒忍住多看了幾眼。
樓致稀奇地打量甘蕲的翅膀:“魚矶君,你這能真飛嗎?”
甘蕲扇了幾回翅膀,也對這張揚的翅膀很滿意,嘗試着雙腳離地——竟真的飛了起來,樓致歡呼一聲,大力鼓掌。
甘蕲看起來有點高興,他張着翅膀在原地轉了一圈,就飛到荊苔那邊去,即使荊苔沒有理他,甘蕲也高高興興地圍着荊苔打圈轉,最後懸在荊苔面前倒着飛。
荊苔一邊往前走,甘蕲就一邊倒着飛,保持着一人的間隔。
空無把又變得平平無奇的的菩提串勾在指頭上,怎麽看怎麽都覺得甘蕲是一副雄鳥求歡的樣子,而另一位……
荊苔最後終于無奈地停了下來,用眼神表示由衷的疑惑。
再走半裏,妖族越來越多,都向着同一個方向走,晚霞悄無聲息地退去,像摻了水稀釋,太陽落下,天火熄滅,黑夜襲來,萼川的岩漿依舊蜿蜒,亮着紅光,把妖族高高低低的影子照得如同鬼魅行走。
視線中出現了一座琉璃宮殿。
樓致啧啧稱奇,小灰不肯老老實實地呆在袖子裏,愣是半撲棱地站到他的肩膀上,黑豆子似的眼睛認真地眺望遠方宮殿,好像在期待什麽、又好像在虔誠地等待什麽。
樓致小聲道:“那裏是你的家嗎?”
小灰“叽”了一聲,樓致誠懇回應:“不好意思,沒聽懂。”
周遭愈發擁擠,一開始,樓致還能跟上荊苔和甘蕲的步伐,但到後頭,已經是摩肩接踵,幾個踉跄中,樓致勉力護着小灰不讓它掉下去,再一擡頭時,荊苔和甘蕲都已經不見人影了。
樓致一愣,驚慌地四處扭頭尋找那兩人的影子,也沒見着空無,他想停下來往回走,但後面的妖推搡着把他往前面擠。
樓致覺得自己像落在河面的枯葉,沒有選擇,只能随波逐流,任由這股不知道要流到哪裏去的力量要把他帶到遠方。這突如其來的心慌顫栗讓樓致覺得心裏空了一塊兒,從沒有經歷過的害怕和驚懼攫住他,還就在這當口,樓致覺得自己在被注視。
那是一個極其陌生、冷漠,甚至能稱得上是高傲的眼神,仿佛是從天颠向下注視。
這眼神讓樓致不寒而栗,但他找不到這眼神的來處。
“小樓致!”
這叫聲吓了樓致一大跳,他的手腕也在同時間被大力攥住,他回頭時,發現其實是空無,立即就把吊在嗓子上的心放了下來。
空無的素色僧衣從縫隙處露出,菩提珠挂在手腕上,他勉強地把自己龐大的身子擠過來,抹了把汗:“怎麽一小會你就沒影兒了——咦,在看什麽呢?”
那個奇怪的眼神已經散去,就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樓致甩了甩頭,覺得是自己看錯了:“沒有。”
“好大的場面!”空無的手很有力氣,有一股與他胖乎乎的身型不相匹配的強壯,他牢牢地抓着樓致,感嘆,“人間的春節或是上元佳節也是這樣的。”
“那當然,焚桂節的時候,殿下允許我們進申椒殿,還會搭戲臺唱戲,就像人間。”擠在一起的妖疑道,“等等,你見過人間?”
大意了!小妖精哪裏會見過人間!
空無立即否定:“聽老祖宗講的。”
“噢——”
樓致搖了搖他被攥住的手,小聲:“他們呢?”
空無笑意未變:“不知道,去私奔了吧。”
樓致:“啊——?”
空無随便找了個路過的妖精:“嘿!兄弟!見過一只騷包孔雀和一只凜然不受侵|犯的小鹿嗎?”
“誰跟你兄弟——這大好日子,找什麽找,人家郎情妾意,你在那幹嘛?發光嗎?”
空無:“…………”
說出來更讓人生氣了。
與此同時,荊苔已經被擠得七葷八素,覺得要成末了——雖然這不可能發生。
琉璃宮已經近在眼前,過了門,就應該荊苔仰頭想看清楚高高的門匾上的字,奈何被擠得找不到平衡,看不清楚。
一對綠翅膀從後面圍上來,包住他,把琉璃五彩都遮住了,頓時陷入昏暗中。
仿佛在擁擠中開辟出一方安谧之地,荊苔眨了眨眼,聽到甘蕲近在咫尺的呼吸聲,但沒感覺到。
甘蕲輕聲說:“申椒殿,這妖王還挺會取名字的。”
荊苔抿嘴,甘蕲把翅膀微微松開、下移,兩個人一塊兒慢慢往前挪。
過了門,面積變得開闊起來,妖族散開,壓力陡然縮小,也不覺得擠了。
荊苔蹙眉多次示意,甘蕲才不情不願、慢吞吞地收好翅膀。
眼前是一張巨大無比的戲臺子,比荊苔所見過的任何戲臺子都要大,甚至比得上一個圍場,三方都是一層一層的座位相疊,此時已經坐滿了大半,後面來的妖肯定就沒地方了,畢竟妖族那麽多。
荊苔被眼疾手快的甘蕲拉着去找了個位置坐下,興沖沖地看向戲臺子。
荊苔不明白甘蕲為什麽興致這麽好,他坐下後發現甘蕲尋的位置極好,雖然不算多近,但也能将戲臺子上面的所有變化收入眼簾,既清楚又廣闊。
“小朋友是第一回來焚桂節吧。”
是坐在荊苔身側的妖在說話,荊苔扭頭,見對方眉眼清俊,過着黑色的薄鬥篷,荊苔下意識地點點頭。
甘蕲的手從荊苔身後環過來,堅毅地拉向自己這邊,他語氣不善,瞪着眼睛:“你什麽意思?”
這妖挑眉:“我可沒那個意思,小兄弟放心。”
甘蕲仍舊不放心,拉了一把荊苔:“小師叔起來好不好,我們換個位置。”
“噢。”荊苔聽話地和甘蕲互換位置。
這妖噗嗤噗嗤地笑,揶揄:“管太嚴了吧小兄弟。”
荊苔:“……”
他打斷這無聊對話,越過甘蕲,主動問那妖:“所以這是要幹什麽?”
“演戲啊!看來你年紀還真小,族中的長輩也沒跟你說嗎?”這妖哈哈地笑,“殿下在殿中,會和我們一塊兒看,等戲演完了,殿下就會下場來和大家夥兒見一面,要是有膽子大的、又剛好在今天找到伴侶的,也可以去讓殿下給個祝福——嘿,我說你們就能去啊。”
甘蕲對着荊苔狂點頭。
荊苔再次冷漠地推開他的臉,冷冰冰道:“根本沒這個事兒,不勞您費心。”
妖了然地點頭,調侃地擠眼睛,又道:“上幾次雲後也會出來和大家夥兒見面,只是後來他身子不好,就不出來了。”
荊苔從先前那個桃花妖和豹妖對話裏聽說過雲後,忍不住又問:“雲後……?”
“雲後可漂亮嘞,是一只青鳥。”妖壓低聲音,“這話說出來不太好意思,雲後當年,可是自己個兒在身上綁紅綢、叼着桂花飛來申椒殿來向殿下求娶的。”
甘蕲贊嘆:“嗯,好魄力!就是該這樣才對!”
“不過啊,據可靠的小道消息說,其實殿下才是那個下面兒的!”
荊苔:“……”
“也就殿下縱着雲後。”妖一傳起“謠”就停不下來,“不僅如此,雲後還把那些饞殿下美色的小妖精打得各個屁滾尿流,發誓再也不踏進申椒殿一步,聞着殿下的味兒就原地鑽地洞跑。但雲後冷笑說,你憑什麽能聞出殿下的味兒?于是又狂揍一頓——那個慘叫唷!繞梁三日,我現在都記憶猶新。”
荊苔:“……”
戲臺子上漫起靈光,依稀見着影子漸次出現。
妖的目光移向戲臺:“要開始了,嗯,今年演的是創世神話,就是你從小聽到的那些,什麽陰神陽神,也不知道殿下為什麽要定這個,誰不知道啊,別都膩了才好,我也說這個不好,哎——”
什麽叫“我也說這個不好”?
荊苔閃過一絲疑問,但戲臺後炸了一連串的煙花,這戲已然準備齊全,這就要開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