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短命鬼
蕭曼忍着把手裏的小東西甩出去的沖動,任由這玩意兒在自己手心裏打了個滾,然後露出那個沾着灰塵血肉模糊的肚子。
小貓四腳朝天地抱着蕭曼的大拇指,細細地嗚咽了幾聲,又瘦又小,蕭曼手指微合,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捏死它。
不過最終蕭曼只是輕輕捧起它,把它帶回自己的小公寓裏去了。貓的傷勢得及時處理,蕭曼沒養過寵物,不知道怎麽弄,于是給小貓裏三層外三層地裹得密不透風,出門找離得最近的寵物醫院。
“這貓崽子才剛出生呢,身上的傷怎麽搞的?”值班的是一個二十五六的女人,小心地從蕭曼那裏把貓崽兒抱過去檢查了一番,心疼地皺着眉埋怨。
“母貓死了,這小貓崽兒沒奶吃,餓得嗷嗷叫。”獸醫處理傷口還得有些時候,蕭曼随便找了個凳子坐下,“貓不都春天發|情麽?怎麽大冬天還有生小貓的?”
“你說的那是普遍情況,凡事有特例。”女獸醫用小棉簽輕輕擦幹淨小貓身上的髒污,上了藥,把它放在旁邊的軟毛巾上,“別說,這貓夠乖的,上藥一動不動,通人性。”
廢話,我本來就是人!餘妙音忍着疼讓獸醫姐姐給自己抹了藥膏,仰躺在柔軟的毛巾上,四只爪子惬意地勾起來,聽到她們的談話,不服氣地叫了幾聲以示抗議。
“行了,你把它帶回去吧,它的傷不重,過兩天就能好了。”獸醫叮囑道,“對了,三個月的時候記得驅蟲打疫苗,有條件盡量給它喂點羊奶,還有六到八個月記得及時絕育……”她唠唠叨叨囑咐了一堆注意事項,蕭曼原本也沒打算養着這貓,左耳進右耳出,交了錢拎着貓崽兒找了個理由溜之大吉。
回到家,蕭曼找了個紙盒子,絞了家裏一床絨毯子墊進去,又墊了幾層毛巾,确認裏頭不冷,才把手上的小貓崽子放進去。
蕭曼以前沒養過小動物,可她也聽幾個家裏養寵物的朋友提到過,說一般都是狗黏人,貓高冷。她看着這只抱着自己大拇指不放,小腦袋使勁往自己手掌心裏蹭的貓咪,懷疑她那些朋友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怎麽她撿回來的這只小貓這麽黏人呢?蕭曼撓撓貓咪的小肚子,從它懷裏抽回自己的手。
剛出生的貓崽體力精力都不足,餘妙音窩在蕭曼溫暖的手掌上睡得正香,懷裏一空,她警惕地動動耳朵醒了過來,原來是學姐把她放到紙盒裏了。
餘妙音失望地擡起短小的脖子看向蕭曼,喉嚨裏發出了幾聲細小的咕嚕聲。好不容易變成貓了才有機會親近學姐,餘妙音想想自己暗戀了人家三年連句話都不敢跟人家說,心裏一陣酸楚,頭趴在兩只前爪上,連挺立的小耳朵都快耷拉下去。
蕭曼被小貓郁郁不樂的模樣逗樂了,手指輕輕摸了摸它的耳朵,餘妙音趕緊把整個腦袋都蹭到蕭曼的手掌心裏求撫摸。
嗷嗷嗷,學姐就是那裏!不要停——
餘妙音完全忘了自己身為一只高貴冷豔的貓咪的操守,張着嘴吐出粉嫩的舌頭。
“……”蕭曼愈發覺得自己撿回來的大概其實是一只狗崽子。
不管是貓崽還是狗崽,蕭曼都對這個小東西的到來犯了難。她一向善于把自己的生活規劃得井井有條,可她的人生規劃裏從來沒有一只寵物。
寵物這東西太麻煩,你得惦記它的吃喝拉撒,收拾被它調皮搗蛋弄得一團糟的房子,陪它玩耍,給它足夠的愛,這些都能找到解決辦法,可有些事是無法解決的。
它的壽命太短。
一只寵物最多不過能活一二十年,你在它身上傾注了足夠的愛,然後呢?在你終于離不開它的時候,它會突然間用死亡從你身邊逃離,毫不留情。
人終歸是情感動物,既然知道會失去,蕭曼寧願一開始就不得到。
“抱歉,我大概沒辦法養你。”蕭曼摸着貓咪的腦袋嘆氣。
什麽?餘妙音一個激靈擡起頭,伸長脖子看向蕭曼。以她現在的視線不足以看清蕭曼的臉,可她還是執拗地擡頭,看向她心愛的學姐。
餘妙音想懇求學姐不要丢下自己,可她說不出話,只能着急地喵喵叫。
怪了,難道這貓咪真的通人性不成?察覺出小貓突如其來的焦躁,蕭曼安撫性地摸摸她的脊背,“你放心,我不會把你扔出去的,我會給你找個靠譜的主人。”
我不要主人,我只要學姐!學姐你別扔下我!學姐求收留!
餘妙音叫得更急躁,抱着蕭曼的手指不撒手,情急之下,幹脆一口嘬住了她的大拇指。
指腹被貓咪異常柔軟的舌頭舔過,蕭曼笑了,什麽通人性,這只貓大概是餓了,想吃奶呢。
“行了,我給你熱羊奶去。”蕭曼掙脫了小貓,按照“醫囑”剪了一盒羊奶,放在開水裏溫好,試試溫度差不多了,拿了個注射器吸了一管羊奶,輕輕掰開貓咪的嘴巴,慢慢喂了一管奶給它。
餘妙音喵喵叫地跟蕭曼抗議,想說自己不餓,可是奶到嘴邊,她本能的抱着針筒嘬起來,一筒奶喝得一滴不漏,末了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舔舔嘴,肚皮喝得渾圓,躺在她目前的“新家”裏,眯縫着眼睛睡了過去。
夢裏餘妙音夢見蕭曼把她送人,四爪在空中虛蹬了幾下,蕭曼又笑了,貓懂什麽人性,它就是餓了而已。
蕭曼撐着頭看紙盒裏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貓咪,忽然發覺貓也不是那麽可怕,至少自己撿回來的這只乖得可人疼。
小貓肚子上的傷口上了藥已經結痂了,蕭曼伸出食指微不可察地摸了摸,小貓感覺靈敏,迅速收緊爪子抱緊了摸自己肚子的食指,咂了咂嘴。
蕭曼覺得自己心裏的某個地方都被暖化了。
“還沒給你取名字呢,叫你什麽好呢?”蕭曼想起小貓喵喵叫的奶音,“那就叫你妙妙吧,你喜歡麽?”
貓咪好像在夢裏聽到了似的,竟然真的點了點頭。
蕭曼眼裏笑得溫柔,“那就叫妙妙吧。”
可随後她眼裏的笑意轉成了嘲諷,嘲諷她自己還有好幾張圖紙沒畫,竟然有閑心給一只終究要送人的小貓取起名字來。
好不容易把妙妙哄睡了,蕭曼盤腿坐在沙發裏,筆記本電腦放腿上開始畫圖,電話又在茶幾上嗡嗡震動起來。蕭曼一看是米林打來的,接了電話,放低音量問道:“小米,什麽事?”
“阿曼,你還記得和我們一起看電影的那兩個學妹麽?”
“記得啊,那個叫餘妙音的小學妹看起來還挺怕我的。”蕭曼想起這小姑娘見了自己就汗毛倒立的小樣有點好笑,又莫名覺得有點熟悉。
“就是餘妙音,她出事了。”
“出了什麽事?”
“孫倩說她路上被花盆砸了頭,現在還沒脫離危險期。”米林聲音悶悶的,抑郁道:“我和餘妙音接觸過幾次,特開朗一姑娘,誰想到……”
蕭曼只跟餘妙音見過一面,對她為人如何不好評價,不過聽米林這麽說也挺惋惜的,“但願她沒事吧。”蕭曼看着自己電腦上還沒完成的作業,又道:“改天我們去醫院看看她吧,行了不說了,趕作業呢。”
她和餘妙音只有過一面之緣,聽到餘妙音的噩耗,除了惋惜和驚訝之外倒沒多大感覺,她天生面冷心冷,連外婆去世時都沒掉一滴眼淚,還能對一個陌生人的不幸有多少感覺?
難怪連母親都說自己是塊石頭投胎的,怎麽捂都捂不熱。
“喵……”妙妙不知睡覺夢見了什麽,爪子抱着頭軟綿綿地叫出聲。
蕭曼捏捏它的爪子嗤笑:“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總擔心你這小東西壽命太短,說不定哪天我先死了,你倒是活得比我還長。”
大概是有過一起看電影的一場緣分,米林又特地跟自己說了這件事,蕭曼後來幾天也對餘妙音的傷情有所關注,知道她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可也暫時醒不過來了,什麽時候能醒還是個未知數。
蕭曼和米林、楚凡汐一起去醫院看過餘妙音一次,躺在床上的女孩子雙眼緊閉,頭上包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布,和死了也沒什麽兩樣。
餘妙音的母親頭上花白,黑色白色的頭發混着,臉色蠟黃,兩個青色的眼圈,兩只眼睛裏不見一點光彩,呆呆坐在餘妙音床邊,不說話也不招呼人,精神恍惚。
米林最看不得這種場面,上前握着馮佳婉的手安慰道:“阿姨,您別擔心,餘妙音很快就能醒的。”
馮佳婉眼睛裏終于聚起一點光,凝在米林臉上,激動地握緊她的手:“妙妙,你回來啦!走,跟媽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走……”
“阿、阿姨,我不是妙妙。”米林無措道,“我是妙妙的學姐。”
餘妙音父親上前摟着自己妻子的肩膀,“老婆,她不是妙妙,咱們妙妙在這躺着呢,你看。”
馮佳婉的目光轉回病床,“妙妙,妙妙你怎麽還不起床?太陽都曬屁股了,快起床,媽要生氣了……”
米林看得難受,轉頭悄悄靠近楚凡汐懷裏擦眼淚。
巧了,原來這女孩小名也叫妙妙。蕭曼想,還好自己家的妙妙被她及時發現,不至于像餘妙音一樣做個短命鬼。
是的,餘妙音還沒死,不過也和死了沒什麽區別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新認識的基友七月茶和認識了一段時間的基友小五兒投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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