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贖罪

蘇雲帶着兩位造物回到了自己的神座。

薔薇在王座下殷殷盛放,芬芳的氣息彌漫滿了整個大殿。

當特蕾莎走過那殘忍又美麗的骨骸大門時,微微笑了笑:“這不是伊西絲的戰利品麽?父神将它鑲在這裏?”

伊西絲……似乎是排行第五的瘟疫。

蘇雲笑了笑,不置可否。

愛麗絲小步跑到他身邊,天藍色的衣袍在空中劃過活潑的弧度;而特蕾莎則直接在王座下的臺階上坐下,他将黑袍收斂,膝上平放着一本黑底燙金的厚重書冊。

他們是這樣憧憬他,他們将永遠陪伴在他身邊。

蘇雲看着這兩個孩子,他的內心升起了無名的喜悅,随後而來的又是缺憾——這樣宏偉的大殿,只有愛麗絲和特蕾莎遠遠不夠。

這一刻他眼前浮現出了一副華美的畫卷,同樣是古奧的殿堂,他同樣坐在純黑王座與星辰穹頂下,但除了身邊的愛麗絲和特蕾莎,王座下首坐着矜持懶散又漫不經心的領主;薔薇中橫卧着衣衫不整懷抱曼陀林的歌者;死亡大門的骷髅下戍衛着手持長槍的金色騎士;王座後站着把玩着單片金絲眼鏡的學士;而敞開的大門外,身披猩紅披風的君王大步走來,笑容滿面。

還不夠……愛麗絲和特蕾莎……還不夠

還有五位造物,他們都被封印在立柱中,寂寞又孤單。

假如這個夢的規則和游戲一樣,那麽他是可以操縱瘟疫醒來的速度的,要是想要快一點讓其他幾個造物誕生,似乎只要推動游戲的進程就夠了。

而要想推動游戲進程,首先就需要豐富的基礎。

蘇雲擡起頭,遙遙望着走廊盡頭的大門,他朗聲道:“愛麗絲,特蕾莎,我要讓所有人都醒來。”

“随我離開這裏,去幫助人類推動他們的文明,我要早日見到人類的足跡遍布所有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我要他們走入繁盛的明天。”

安納托王都的神廟裏,多了一位祭司。

祭司有着牛奶一樣的皮膚、陽光一樣的長發和翡翠一樣的雙眼。

誰都不知道他是從哪裏來的,但所有的人都接受了他,相信神靈也會愛上這位祭

司。

在安納托的土地上,人們太需要信仰了。

暴亂、死瘟、饑荒……各種各樣的苦痛在這個國家裏四處蔓延,人們嗅到了末日的氣息,都能不知怎樣才能夠擺脫絕望,于是便祈求神靈的庇護。

“神靈會保佑您,無助的人,在神的注視下,我們都是同樣的信徒。”金發祭司披着白色的長袍,在一衆同行中格外出衆。

一名老妪跪在他面前,口中喃喃念着禱詞跪下,神情虔誠又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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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愚蠢。”少年清朗的聲音打破了祭司耳邊的寧靜,但除了祭司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金發祭司面對着神像轉身。

他用着所有人類都聽不見的聲音道:“我的兄長,即使是柔弱如蝼蟻般的人類,只要他們信仰着父神,那麽他們與我們就沒有任何區別。”

少年大步從大門外走來,緩步走到神像下,藍白的衣擺在他的膝上跳舞。

他對青年祭司的話語嗤之以鼻:“既然你樂于在這螞蟻窩裏蠕動,那麽就不必帶上我了,我和人類可不是同類。”

“唉……”祭司搖頭嘆息,“我的兄長呀,您真是可悲的狂信徒。”

“怎麽?你在評判我?”愛麗絲将視線從神像上移開,“你——想死麽?”

“在父神的光輝下我是不死的。”特蕾莎微笑着糾正,他伸手按在胸口,神态虔誠到了極致,“兄長,我希望您已經為父神置辦好了休憩之處。”

愛麗絲被激怒了,他的微笑徹底消失:“怎——麽?你懷疑我?你覺得我——不、能、照顧好父神——是不是?”

特蕾莎的笑容溫和,他仿佛沒有看到愛麗絲手中跳躍的刀光,只以一種就事論事的語氣道:“在父神的事情上怎樣謹慎都不為過的,而且……您只是個只知道嫉妒的狂信徒,您讓我怎麽信任您呢?”

下一刻,愛麗絲露出扭曲的微笑,銀光在他的長袍衣擺間一閃,淩厲的風聲呼嘯而過,随後是物體落地的悶響與液體飛濺的聲音,緊接着就是短暫的死寂和驚惶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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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是虔誠的信徒,她的祭司轉身向神靈禱告,于是她也擡起頭随着祭司禱告。

異變在此時爆發,無名的力量從天而降,從肩部

切斷了祭司的右臂。

這太可怕了、太恐怖了,世間竟然有這樣的力量!它甚至能侵染神廟!

老妪尖叫起來,更驚悚的是她的祭司還像是個沒事人一般,他俯身拾起那右臂,重新給自己接上——重新接上了!!

“我的兄長,您的任性讓我為難了。”祭司輕輕嘆息,他的手已經恢複,若不是地面上的半幅袍袖和血跡,老妪都要以為自己是眼花了。

祭司又搖了搖頭:“我們的血液會讓吸取人類的生命力,神不會願意見到我們流血的,愛麗絲,夠了。”

随後老妪敬愛的祭司向着她轉身,用冰冷不帶感情的目光望着她,望着這神廟中的所有人:“請忘記你所看到的東西吧,虔誠的信徒。”

他說:“你們今日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祈禱,父神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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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性的發洩就到此為止。”特蕾莎清理完所有人的記憶,随後看向愛麗絲,“我親愛的兄長,您還有什麽事想做的?”

愛麗絲把玩着手中的利刃,很明顯特蕾莎平淡的反饋不能讓他洩憤,銀光在刀劍上徘徊:“跟我來,父神讓我帶你回去。”

特蕾莎的眼睛亮了起來,仿佛有星光落入其中:“父神——讓我回去!”

愛麗絲冷哼一聲,扭過頭走出神廟。

兩人一前一後在王都的街道上,愛麗絲隐匿了身形在前,但特蕾莎沒有,這個國家中的人大多數都是偏黑的蜜色皮膚,特蕾莎走在街道上就格外顯眼,更何況他還穿着祭司的衣袍。

“你就不能別讓人看見?”愛麗絲很煩惱。

特蕾莎溫和地微笑:“我是他們的祭司,我也是神的孩子,我不能憑空消失。”

愛麗絲嗤笑一聲,勉強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釋。

安納托這個國家是以農耕為主的奴隸制度國家,一條巨大的河流橫穿過安納托,成為這一片土地的母親河,而愛麗絲與特蕾莎的目的地就是位于大河邊的一棟別墅……

更确切地說,泥石砌的大院子。

特蕾莎走入這處院子,他從進入大門的那一刻開始就流露出了不贊同的神色。

“愛麗絲,你就為父神找到了這樣的休憩之所?”

“沒有神仆?這樣狹小?”

“被人類窺視?”

愛麗

絲忍無可忍,還有點委屈巴巴:“這裏沒有能配得上父神的東西!但這個國家就是這樣破破爛爛,連王宮也不過如此,這裏是父神選擇的,你以為我樂意讓父神留在這裏麽?”

“父神喜歡這裏?”特蕾莎若有所思,“是我對父神還不夠了解!”

特蕾莎才不在乎愛麗絲的難處呢,他只關心父神的選擇,愛麗絲的一千一萬個煩惱都不及父神哪怕一個眼神。

也就在這時,院子內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身着黑袍的男人打開了門,他把黑發束在腦後,淡色的眼睛倒映出特蕾莎與愛麗絲。

兩人立刻停止争辯:“父神!”、“我的神!”

“你們回來了?”他們的神溫柔地笑起來,“進來吧,差不多該吃晚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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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坐在飯桌前,看着淚眼汪汪的兩個孩子,深刻地反省自己的錯誤。

特蕾莎看起來快要被自己的愧疚殺死了:“我的神……我的神您怎麽……是我的亵渎,我失職了……”

而愛麗絲的表現則沒有比他的弟弟好多少:“父神!您可以都交給我的!是愛麗絲的錯!愛麗絲是壞孩子……”

一切問題的源頭此時正放在他們之間小東西——這是一盤粗略加工的、只撒了點鹽的魚。

時間回到一個小時前。

剛進入新家的蘇雲讓愛麗絲去找先一步打入神廟的特蕾莎,随後他就開始研究愛麗絲給他找的房子。

這間房子滿足了他的一切基本要求——地段好,不那麽引人注目,足夠幹淨,周圍沒有鄰居。

蘇雲确實是想體驗一下生活的,而且他對新生文明的生态也十分好奇。

在現實世界中他選擇的專業也是歷史人文,足以見得他曾經對此是感興趣的。

……曾經。

這所大宅子雖然用料質樸,但能看出建造者的匠心,後院中搭滿了花木,甚至還有一方引入了活水的池塘,蘇雲在其中看到了許多胖胖的魚。

小胖魚長得介于草魚和鲫魚之間,而蘇雲恰巧就只會處理這兩種魚,他興致一起就忍不住撈了一只上來折騰,神靈的身軀無限接近全知全能,折騰這只魚蘇雲連袖子都沒弄濕。

莫名其妙就搞上來一條魚……蘇雲嘗了嘗,發現魚肉的口感柔

嫩鮮美,但是腥味也重,算是初學者的合格之作。

索性就拿它當晚飯好了,和特蕾莎、愛麗絲一起,要是被嫌棄就扔掉算了。

——這真是錯誤的決策。

特蕾莎和愛麗絲聽聞父神竟然親手洗手作羹湯好險沒厥過去,緊接着兩人就開始了愧疚無比的自我忏悔,蘇雲聽着聽着越發覺得不對勁,他只是折騰了一條魚,可愛麗絲特蕾莎竟然都開始考慮自毀以謝罪的可能性了……

“夠了!”蘇雲無奈極了,他制止了兩只哭唧唧的小瘟疫,直接下令道,“你們兩個,一人一半将它吃掉,這就是給你們的了。”

他的命令立刻就得到了執行。

“我制作它并不是因為我想要吃掉他,我只是享受在制作的過程中得到的些許樂趣,我現在讓你們分享,是因為……”蘇雲斟酌着安慰的話語,“是因為我喜歡你們。”

這樣總能哄住了吧?就算是小姑娘都不會哭了!

然而蘇雲再一次失算了。

愛麗絲幾乎是立刻眼淚就多了一倍,而特蕾莎……他看起來好像蒙了一層聖光,那表情之虔誠,簡直就是聖人與天使的結合。

蘇雲:……

唯一能讓他欣慰的是兩人終于都不再自責。

飯後蘇雲想去這所宅子裏找找藏書室,愛麗絲立刻就黏上來,抱着他的手臂“父神”、“我的神”來來去去地撒嬌。

像是小奶貓吃飽喝足尋了個陽光充足的地方咪咪喵喵地叫。

蘇雲哭笑不得,看向特蕾莎:“我們要去前面看一看,特蕾莎,你來麽?”

特蕾莎面龐潮紅,雙眼水潤仿佛蒙着一層光,那一雙翡翠一般的眼睛熠熠生輝,他雙手緊緊交握:“父神,我願為您去祈禱。”

他的神情是這樣虔誠,仿佛蘇雲就是他的一切,看着這樣的目光,蘇雲有一瞬間恍惚了。

他是不是曾經見過特蕾莎?

可是這只是夢啊,都是錯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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