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文明
14
特蕾莎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
屬于他的——父神特意選出來給他的,留給他的,在父神身邊留給他的。
特蕾莎踉踉跄跄地走入房間,在關上房門的那一瞬間跪倒在冷硬的地面上。
前所未有的歡愉沖擊着他,讓他在瘋狂的洪流中失神。
特蕾莎何嘗不想緊跟着父神?但他清楚跟上去只會讓父神看見他的醜态。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啊——”特蕾莎渾身顫抖,大顆的水珠砸在石板地面上。
良久後,青年垂眸看着自己手掌,露出痛苦又夢幻的神情。
這是不可饒恕的亵渎。
……可是,他真的忍不住了呀。
父神是這麽好、這麽好……
亵渎了神靈的自己,一定要贖罪才行。
特蕾莎的武器只有聖書,他身邊沒有利器,于是只能擡頭無措地觀察着房間,終于找到了勉強稱得上尖銳的燭臺。
太好了……特蕾莎舉起那堅硬的燭臺,随後對着自己的腹腔狠狠刺下,濃稠的鮮血迸濺,但特蕾莎的表情仍然是那樣虔誠肅穆。
父神……我的神……
我好愛您,我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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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異的場景再一次在蘇雲面前震蕩,眨眼間,他又回到了真實的世界。
這一次是早晨了,蘇雲戴上眼鏡從床上起身,拉開窗簾,一眼就看到了豔麗的、剛跳出地平線的朝陽。
時鐘指着早六點。
蘇雲打開了窗戶,轉身一板一眼地疊被子。
早晨醒來時他會有一段時間的暈眩,疊完被子這股暈眩也就差不多結束了。
朝陽透過窗戶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這一刻蘇雲産生了一種還在昨日傍晚的錯覺。
他的影子黑漆漆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鼓噪……好奇怪。
蘇雲定了定神,看到的還是正常的陰影。
果然還是眩暈影響到我了,他這麽想着。
蘇雲走出房間,随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看到了桌面上白白的藥瓶。
藥片并不是輕易能夠買到的,蘇雲購買到這些還用了一些小手段。
他喝着冰涼的自來水,一陣惡心疼痛從胃部傳來。
蘇雲就這樣,慢慢喝着冷水,靠在牆壁上看着
這盒藥片,良久後他放下了空蕩蕩的杯子,拿起了藥片把它塞入了餐桌下的小抽屜。
姑且算了吧……
他輕輕笑了笑,換了一身衣服走出了家門。
要不然去買一只鲫魚?草魚也行。
他突然就很想吃魚,想吃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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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在中午時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手中提着兩條胖魚。
他好容易把魚處理完畢,卻因為生疏的手法搞得廚房裏到處都是血和鱗片。
蘇雲用保鮮膜把處理好的魚肉封號放入冰箱,蹲下身來先清理了廚房,随後快速地沖了澡。
随後他換了衣服,正當他處理蔥姜蒜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他的母親比起他的父親來要更了解他一些,她早已經放棄了給他打電話,這一次應當是別人。
除了負責他的醫生,蘇雲沒有朋友,他只有親人。
親人。
蘇雲接起來:“小妹。”
【哥哥!好久不見啦!】少女的聲音清脆動人,【這一次哥哥的成年禮你來不來呀?】
蘇雲沉默了一會兒,在女孩焦急的催促聲中回答;“我不去。”
少女笑起來:【哥哥你真好!就是嘛,李浩初的生日有什麽好去的?不過我的生日哥哥你一定要來啊,不然饒不了你哦……】
在少女叽叽喳喳的聲音中,蘇雲笑了笑,單方面挂斷了電話,這對他來說是極其失禮的舉動,但是蘇雲不想繼續聽下去了。
蘇婉年齡還小,還掩飾不好自己真正的目的,這通電話要是換成她的哥哥或者她的爸爸,他們絕對不會這樣遣詞造句。
生日……這種事情,蘇雲這麽會在乎呢?
他們不論是誰,和他都不再有關系。
真沒意思啊……
蘇雲放下手機,獨自在廚房裏做好魚,雖然異常腥,但他到底還是把一整盤魚給吃掉了。
蘇雲匆匆洗漱完畢,回到了卧室,将窗簾和門都封閉起來。
他躺倒在了床上,迫不及待想要入睡。
那個神奇的世界,那兩個願意陪伴他的人……愛麗絲和特蕾莎。
還能見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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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如願以償了。
他又進入那個世界,而且這一回一待就是許久,在人類古國安納托的日子裏,他過得很滋潤。
特蕾莎每天都要去神廟上班打
卡,而愛麗絲則為他四處奔走,收集來自天南海北的消息。
至于蘇雲自己,當然就成了游手好閑的那一個——胖頭魚的教訓血淋淋擺在眼前,蘇雲也不敢再做什麽,只能先找機會給孩子們做做心裏工作。
安納托的人大多是蜜色、深棕甚至是黑色肌膚,蘇雲的皮膚比起特蕾莎來說還要更白,為了不引人注意,他不是隐藏起自己的身形就是用兜帽長袍披身,每一次都裹得嚴嚴實實。
在這樣輕松游蕩的日子裏,蘇雲他終于……
搞清楚了這邊的“自己”長什麽樣。
黑發白膚,銀色的眼眸,五官隐隐約約能看出現實中自己的模樣,他本來就是好樣貌,在經過變色處理後仍舊能看到一點點曾經的影子。
至于為什麽是“隐隐約約”——蘇雲如今的相貌看上去的确不像是人類了,而是什麽永恒的、或者已經死亡的東西。
這個比喻太抽象了,不如這麽說吧,蘇雲的容貌不是不美的,而是太超凡了,已經無暇到了令人恐懼的地步,而偏偏在這份恐懼之中又夾雜着說不出的威嚴和魔魅。
他的肌膚是蒼白的,卻又不是紙一樣的白,而是潤澤的、在強光下甚至有會閃爍很淺的光輝;他的長發也不再是黑發常見的烏黑,而是絲毫不反射光芒的、喑啞的純粹的黑。
這黑白對比已經足夠觸目驚心的了,然而蘇雲還有一雙銀色的眼角。
我的天……蘇雲在看到這雙眼睛的時候幾乎是懵逼的。
銀白色眼睛确實是中二中的美瞳戰神,但是他這個銀白色——太正了!
那是仿佛融化白銀一般的色澤,在不同的光線下甚至會有不同的光彩折射,連蘇雲自己在盯着看時都有一種快要陷進去的錯覺,更不要說普通的人類。
這麽一套色彩組合再加上完美協調的五官,讓蘇雲的模樣看着就像是神靈?鬼怪?妖魔?圖騰?又或者是英靈?
什麽神魔鬼怪都可以,但不是人類。
很美,完美得不像話,但同樣也很吓人,最起碼把蘇雲自己給唬住了。
……也難怪那個人類的孩子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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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納托這個民族對死亡、死亡之神的信仰很有趣。
他們相信人在死亡之後還會蘇生,
死者的國度與生者的國度一樣美麗,一個人在死亡後會經歷考驗,而通過了考驗的人将贏得面見死神的殊榮……
對于以上種種在這個國度婦孺皆知的定理信念,身為死亡神靈的蘇雲表示: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還能這樣。
死者的靈魂自然有他們的歸處,那便是成為神殿的一部分,蘇雲當然可以喚醒亡靈,但他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
安納托對于死亡的理解讓他們的文明誕生了于此有關的燦爛藝術,比如恢弘如宮殿的墓穴,極其特殊的屍體處理方式,充滿象征意義的葬禮意識……這一切都讓蘇雲聯想起另一個世界的古文明,一切都讓他興趣盎然。
很難想象他的夢境中竟然會出現這樣有趣的變化,這讓只把幻夢當游戲完的蘇雲更加增添了幾分興致。
于是這麽多天以來,蘇雲一直都在完成與未完成的墓穴、廢棄和修葺的宮殿、工匠們的工坊等等地方徘徊參觀,恍惚間他似乎還真的就走進了博物館或者美術館,只不過一切都太逼真了。
事實上,這整個世界都是他的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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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宮的走廊中。
精美的壁畫描繪着蓮花水池與鱷魚水鴨,一種蘇雲分辨不出的好聞氣息在走廊間彌漫,大幅大幅的帳幔溫柔地垂在高大的立柱邊,蘇雲站在壁畫前,擡頭望着穹那些反叛軍,領頭的人不怕死瘟!”
“不可能!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有人不怕死瘟?那是神靈的懲罰!”
兩個女奴手中抱着花瓶走過,她們在非常小聲地咬耳朵,但是蘇雲聽得一清二楚。
最先說話的女奴很是惶恐:“我聽王妃和夫人的交談,那個領頭人還是個少年,他把自己的血送給那些人,讓那群貧民為他拼命——他們說他被神眷顧!”
持反對意見的女奴卻很堅定:“不可能的!神怎麽會眷顧王室以外其他的人?那都是叛軍編造出來的謊言!”
“好可怕哦……這樣的謊話竟然也有愚民相信呢……”
女奴們離開了,對她們來說,什麽反叛軍、什麽死瘟、什麽饑荒都只是偏遠地區的傳聞,是她們從貴人口中聽到的談資,其重要性還遠遠不如她們手中的花瓶與蓮花
。
王都裏幾乎所有的人——從貴族到平民到奴隸,所有人都堅信王都穩如泰山,君王的統治萬代千秋。
但蘇雲知道,女奴的閑話都是事實。
愛麗絲為他帶來了天南海北的消息,其中就包括各地揭竿而起的反叛軍、四處流傳的疾病、無人耕種的土地。
這個國家正在遭遇巨大的難題,如若統治者不夠優秀,那麽他的基業吃棗藥丸。
不過不懼怕死亡的少年……蘇雲聽罷不禁笑了笑。
不會是那個孩子吧?
如果真的是他,那還挺有緣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