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還在下,這麽大的雨賣力地沖刷整個城市,仿佛舊有痕跡一下都能刷洗幹淨,仿佛睡一覺,明天就能有個嶄新的城市,嶄新的開始。
車裏空調溫度合适,謝風華在車裏翻出旅行毯披着,那是她常年備車裏,以防臨時出任務時能對付着睡覺蓋蓋,歪着頭看着高書南,總覺着這小子大晚上突然來接自己回家,好像哪裏不大對。
高書南卻沒事人一樣,正襟危坐,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那模樣跟他穿着白大褂做實驗時一模一樣。
謝風華看半天也沒見他回頭瞥自己一眼,好像之前那樣情緒外露的神情全是她幻想出來的。她覺着沒意思,又有點渴,于是遇上反身伸手往後座那翻,她記得自己車裏上喝的吃的亂七八糟的不少,畢竟有時候出任務沒日沒夜,這些東西都是以備不時之需。
沒想到翻半天沒翻到水,卻翻出來一支不知道誰落下的優酸乳。
肯定是上回蹲點時隊裏的年輕人留下的,謝風華嫌棄地把優酸乳丢回去,一轉身,冷不防眼前多了一個保溫杯。
高書南言簡意赅:“我帶的,喝吧。”
謝風華笑了笑,接過擰開蓋,熱氣氤氲,撲面而來,一聞有茶香又有果香,竟然是她喝慣了的檸檬紅茶,兩片檸檬一勺蜂蜜,茶的品種是關鍵。很多年前,曾經有個人親歷親為,替她試驗過市面上幾乎所有的袋泡紅茶牌子,最後選定了一個法國小衆牌子,因為它的茶香茶堿結合比率最完美,再對蜂蜜千挑萬選,一一比對,最後定下來一款新西蘭的百花蜜,因為它最能與選定的紅茶融彙一體又不損各自的香氣。
細節決定檔次,別說,因為那個人,曾經她的生活品質也想着精致靠攏,離講究只一步之遙。
可是他失蹤了,她哪怕是個刑警也找不見人,于是生活一下又糙了回去,只有一些習慣保留下來,比如檸檬紅茶。
萬一哪天他回來了,發現謝風華物是人非,喝喝紅茶,也算彼此有個共同回憶的起點啊。
然而習慣保留着,他卻總也不回,她也總找不到人。
謝風華挑了挑眉,點頭說:“好喝,你怎麽知道我現在想喝這個?”
“猜的。”
這個口感和味道可不是靠猜能猜得到的。
謝風華偏頭看高書南,此時他已經脫了風衣,露出裏面熨燙到邊角銳利的白襯衫。看來那風衣貴得有道理,防水性能好,都濕成那樣了,裏頭的白襯衫居然還保持幹燥和筆挺的效果。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頭發耷拉下來,彌合了輪廓的硬朗,稱得戴着眼鏡的臉倒顯出幾分學生氣,依稀仿佛就如多年前初見的小男孩。
謝風華微微笑了,又喝了口熱茶,慢慢呼出一口氣。她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高書南還在她家住着,有一回喝了那人特別調制的檸檬紅茶,喝完後用日後他當科研大佬的神情,內裏鄙視凡人,外表嚴肅認真,問:是統一冰紅茶不好喝,還是康師傅冰紅茶不夠甜,幾塊錢能解決的事,費那麽大勁,多花幾十倍的錢,有必要嗎?
“當然有啊,你是個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就不能只看有沒有價值,有沒有必要。生活的樂趣往往就在這些無用的,看起來沒有價值的小事上,”那個人笑了起來,“再說了,你姐喜歡,這還不夠嗎?”
日後的高老師瞅着他臉上的傻笑,親自開尊口給這事定了調:“我看你就是閑的。”
時光荏苒,誰能想得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能優哉游哉喝上高老師親手調配的無意義又浪費時間的飲品呢?
看來高老師終于懂得關心別人,我心甚慰啊。
謝風華笑了起來,算了,今晚就只做個善解人意的好姐姐,暫時不做謝警官。于是她沒有刨根究底,而是靠在椅背上舒展身體,晃了晃腳,這種半高跟的硬底皮鞋果然不是人穿的,她想悄悄踢了,但考慮到形象問題,只好把腳縮回去。
“換鞋子。”
高書南摸出一個鞋盒遞過去,居然是她常穿的休閑鞋牌子,碼數正确,款式正确,連顏色都正确。
“哪來的?”謝風華狐疑說,“我剛才沒看見你拿鞋盒啊。”
“上次拿的,”高書南無比自然地說,“那天我還給謝叔叔帶了東西,你順手放車裏。”
謝風華皺皺眉,似乎有這麽回事。她打開鞋盒換了鞋,居然挺合适。
“怎麽穿裙子?”
“哦,我這就是穿來哄一老太太的,她老糊塗了,老把我認成她兒子的同事,我不穿得像個白領她就覺得我是冒充的……”
高書南沉默了會,說:“是李格非的媽媽?”
李格非這個名字就像一道門,打開了,就要面對一條無邊無際,渾濁漆黑的暗河。謝風華微微愣怔,別過頭,明顯是不想跟他就這個話題繼續讨論下去。
但一向沉默寡言的高書南今天卻不知道怎麽回事,居然锲而不舍:“李格非,李哥失蹤很久了,你有沒有想過他已經遭遇不測……”
謝風華轉頭瞪他。
“抱歉,”高書南冷酷無情地說,“但你是警察,一個成男子失蹤超過四年,又不是背負債務或犯罪潛逃,意外身亡的可能性很大。”
謝風華看着他,目光中壓抑着火氣,但想到今晚好姐姐的人設,于是耐下心來問:“書南,你還記得李格非的樣子嗎?”
高書南沒回答她。
“你記不清了也不怪你,你那會還小,他出事時你又在國外,他對你而言,不過是個見過幾次面的人而已,”謝風華輕聲說,“不怕跟你說,這兩年連我想起他,都有點印象模糊,我記得他很多小事,但這個人具體什麽樣我竟然開始沒底。所以我再忙,在他生日這天也要把自己捯饬一番去陪他媽媽,你知道為什麽嗎?”
高書南目露詫異。
“因為我怕。”謝風華坦白地說,“我怕有天我真給忘了,如果連我都忘了,誰還能記得他?”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只要這事一天沒個确定的答案,我就一天不能認,你說我固執也行,無理性也行,”謝風華輕聲而堅定地說,“總之不能由我來宣布他死了,不能由我來斷定他真的走了,不在了,沒有了,這樣的事我不能做,也做不到。”
“抱歉。”高書南啞聲說。
謝風華呼出一口氣:“該說的我說了,至于背地裏你要怎麽編排随便你,別叫我聽見就行。”
“沒有編排你,相反,我挺羨慕的,”高書南的聲音有點飄,“謝風華,要是我失蹤了,你也會這樣找我嗎?”
他的聲音似乎與窗外的雨糅合在一起,帶着涼意與濕度,小心翼翼地飄過來,還沒觸碰到人的肌膚又飄了回去。
“別說倒黴話啊,”謝風華皺眉,“一個李格非就夠我心力交瘁的了,要再加上你,我幹脆自己先死吧。”
“萬一呢,你找嗎?”
謝風華一疊連聲:“找找找,行了吧?”
“那你記得啊,”高書南微笑,“我孤家寡人一個,你要是不找就沒人找了。”
“別人家的高老師,你今晚很喪啊,”謝風華教育他,“老謝同志還在,我還在,你怎麽就孤家寡人了?再說了,你是誰呀,你可是海內外知名的大專家,尖端科研帶頭人,國家的寶貴財産知道嗎,誰舍得讓你這麽大一件財産白白流失。”
高書南笑容加深,沒再說什麽,一路安靜開車,沒一會就下了高速,再拐入熟悉的街道,很快就到了謝風華家。
她至今還住老謝同志做公安幹警那會分的老宿舍裏,沒電梯沒小區,幾棟樓外圍了個圍牆種了點花草就算了事,這地方老城區路窄且常,連路燈都比別的地方顯得昏黃。天氣好的時候多的是野貓亂竄,一下雨就容易積水,車子開進來一路激起水波無數,倒好像巡洋艦一樣乘風破浪。
這時候就顯出底盤高的車的好了,謝風華指揮高書南開進去,停在外頭路旁,謝風華問他:“要不,今晚你就在家裏對付一宿?”
高書南以前沒少在她家住,現在老謝同志的書房就是當初專門收拾出來給他的。
“不了,明天實驗室還有事。”
“那你把車開走,我過兩天再找你要。”
高書南也不跟她推辭,點了點頭。謝風華打開車門,發現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她背好包,跳下車,回頭正要跟高書南告別,一轉身就聽見他專注地盯着自己。
那種深邃而不可言說的感覺又萦繞上來。
“天黑,看路。”高書南說的每個字似乎都伴随着謹慎思考,“不要去釣魚。”
“嗯?”謝風華以為自己聽錯,“你說什麽?”
“謝風華,記住,”高書南探出身,認真地說,“眼前所見,未必是真 ,心中所想,卻能成真。”
“什麽意思?我還能心想事成了?”謝風華失笑,“哎,你等等,說清楚了再走……”
高書南卻沒再多說,而是沉默地關上車門,發動車子離開,車子飛濺的水差點潑到她身上。
謝風華忙跳開,然而高書南已經開車遠去,她忍不住吐槽:“真是的,說話就喜歡說半截,脾氣越來越古怪,這擱誰身上能受得了。”
但高書南再古怪,對自己的生活也會安排得明明白白,從來不用她多餘操心,這點謝風華還是能信任的,她也沒多想,啧啧了兩聲,搖搖頭,轉身朝自己家門走去。
猛一擡頭,忽然發現昏黃路燈下依稀站着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