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謝風華心生警惕。

這裏雖說住的都是公安幹警,一般毛賊不敢過來,可萬一有些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或腦子進水呢?更何況,這裏住了不少退休刑警,當年誰手上沒送過幾個亡命之徒進去,萬一來的人沖的是蓄意報複呢?

謝風華放輕腳步,悄悄地摸了過去,離得近才發現,牆根那裏站着的,是個年輕女人。

她面容凄苦,雙臂交叉抱胸,濕漉漉的長發和衣裙貼在身上,整個人蒼白消瘦得宛若下一刻就要消融到夜色之中。

謝風華詫異,她認出這個女人是誰了,正要走過去,忽然身後傳來車子飛快駛來的聲音,一輛車急匆匆地從她身邊開過去,濺起水花潑得老遠,随即司機突然踩了剎車,車子發出刺耳的銳響後一個打滑,橫在那年輕女人的跟前。

女人一見那車就面露恐懼,被車燈一照,像現形的鬼一樣只會原地發抖,本能地往後縮,根本不敢跑。

車門打開,一個穿着西裝革履的男人下來,謝風華發現這男人她也認得,只不過那張她印象中英俊的臉此刻面目可憎。他沖上去就抓住女人的胳膊往車裏拖,一邊拖一邊罵罵咧咧:“給我回去!我說你臉皮怎麽這麽厚,大雨天跑出來演什麽苦情戲,你當有誰看呢你,怎麽着,跑這來是想找姓謝的一家給你撐腰?廢物,這下雨天的水是不是沒流地上全流你腦子裏啊?跟人謝風華互稱姐們那個是你姐,她已經沒了!而你在她眼裏就一勾搭姐夫的賤人明白嗎,也不出去打聽打聽,誰還瞧得起你呀……”

女人哭着把着車門不肯撒手,男的不耐煩了,伸手就要用力掰開。

謝風華看到這已經看不下去,三步作兩步沖了過去,一個回旋腿直接把那男的踹開,随後屈膝抵住他後背将胳膊反扭過來,掏出手铐咔嚓一聲铐上,喝道:“膽子不小啊,公安宿舍門口也敢綁架婦女?”

“謝風華你搞什麽,是我……”男的痛得扭曲了臉。

女人見到她跟看見主心骨似的,哇的一聲哭出聲來,顫顫巍巍我喊她:“風華姐,風華姐。”

謝風華松了手,拍了拍手掌,毫無歉意地說:“喲,是你們二位啊,燈黑,沒看清。”

“少廢話,你趕緊給我解開,我帶自己老婆回家犯什麽法了我。”

謝風華當沒聽見,轉頭瞥了那女的一眼,忽然眼睛微縮,伸手一把将那女人扯到自己跟前來,撥開她的頭發,發現眼眶嘴角全是烏青,再稍微扒拉一下衣領,發現衣服下皮膚大片瘀紫,傷痕累累。

她臉色變得冷峻,問那年輕女人:“他打的?”

女人低下頭畏畏縮縮,猶豫了會,終于點了點頭。

男人卻怒了,大聲嚷嚷:“放屁,我沒碰她,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麽會打人,誰知道她在外頭惹了誰挨了揍賴我頭上,說我打她,證據呢……”

謝風華冷笑一聲,二話沒說,伸腳猛地往那男的膝蓋彎一踢,迅速讓他彎倒,上前照着腹部猛擊一拳,打得他彎下腰痛呼一聲。

“腳滑,不好意思啊。”

“謝風華,你公報私仇,濫用警權,我要投訴你,我上網揭發你,你給我等着!”

“誰瞧見公報私仇濫用警權了?證據呢?”

她拿男人剛剛說過的話堵了回去,不再理會他罵罵咧咧,轉頭盯着那個年輕女人,問:“到底怎麽回事?”

年輕女人崩潰地捂住嘴哭了起來,哭了好一會才哽咽說:“姐,我是沒辦法了,他在家天天折磨我,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該怎麽辦啊……”

“那還能怎麽辦,”謝風華拿出手機,冷聲說:“報警、取證,離婚。”

兩人聽到她說這句都有點懵,男人反應快,立即叫了起來:“喂,有你這樣的嗎,自古以來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有你一個外人什麽事?我知道,你就是看我不順眼,你因為唐貞的事一直記恨我,你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報警,離婚?你問問她舍得嗎,敢嗎?離了我誰還養活她啊,一沒學歷二沒工作經驗,誰要她啊,擱儲藏室裏都嫌占地方的我告訴你!我也不是怕事的,真報警,你跟我都別想私了!”

謝風華冷笑一聲:“行,我還不想跟你私了呢。”

“莊曉岩,你他媽愣着幹嘛?”男的發現自己老婆還在發呆,頓時急了,破口大罵,“我他媽要不是為了不讓你出來丢人現眼,至于弄成這樣嗎?你還不趕緊勸和兩句,愣着幹嘛?你個廢物,養條狗都懂得吠兩聲呢,我養你有什麽用?啊,你自己說,我養你有什麽用?!”

年輕女人這時也回過神來了,眼中流露着恐懼和茫然無措,猶猶豫豫對謝風華說:“風華姐,要不,要不還是算了吧……”

謝風華閉了閉眼,又睜開,她仿佛看見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這姑娘時的情形,當初也是這幅模樣,白白淨淨,怯怯弱弱,整個一朵嬌弱美麗的小雛菊似的,大家出來玩,她見了人也不知道叫一聲,羞怯地只知道緊緊挨着自己表姐,仿佛那就是她的保護傘。

那時候她說什麽來着,她對唐貞說,你妹這樣膽小可不行,得讓她多出來見人,她以後總要出來社會,別叫人欺負了。

那會唐貞也是憂心忡忡,摸着妹妹的頭溫柔地說,聽你風華姐的沒錯。

她們說是這麽說,可兩人都知道要改變一個人怕是有些難,唐貞私底下跟謝風華說起這事就嘆氣,說這個小表妹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往後真要有什麽事,也只能她多照應着點了。

可誰能想得到,把這小表妹當鮮花嫩柳似的照應着,沒虧待過沒舍得讓她吃一點苦,她倒好,表姐剛過世沒多久就嫁給表姐夫了呢?

雖然說那會兩人都是單身男女,男婚女嫁的算個人私事,謝風華無權置喙。但只要一想起唐貞,想起當初年輕女人如願嫁給表姐夫後還三番兩次來找她,肯求她理解原諒時的模樣,謝風華就感到惡心,仿佛被人強行往嘴裏塞了一只蒼蠅。

怎麽理解,她想,你這是強人所難啊,天底下男人那麽多,你表姐還屍骨未寒呢,對你那麽好的人去了,你不念着她就算了,何至于那麽迫不及待就登堂入室,要去接手她留下的男人?

謝風華理解不了,她也不想多說,所以這些年盡量與這對夫妻保持距離,能不見面就不見面,有幾次不得已見了,以她做警察的眼光,也不是沒發現女孩過得可能不如原先想的那麽好,但怎麽說呢,這是女孩自己做的選擇,每個成年人,都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就是現在看來,這代價未免過了。

謝風華想起唐貞還在時對這個妹妹的愛護,有些無奈,心想就當最後一次看在貞兒的面子上吧。她側身掙開年輕女人想抱住她胳膊的手,冷靜地撥打了 110。

等警車來的時候謝風華一直沉默着,也沒有解開手铐,哪怕男的一直不幹不淨罵着,哪怕女的一直怯生生地想挨過來,她也全都裝沒聽見沒看見。

可她不想理會他們,年輕女人卻不願放過她,而是在她身旁沒玩沒了,颠來倒去說:“風華姐,我知道我沒出息,我知道你對我失望,你還很生我的氣,你罵我吧,怎麽罵都行,但你別不管我,就當看在我死去的姐姐面子上,你別真不管我……”

她不提她姐還好,一提謝風華心裏壓着的火氣頓時冒了起來,她斜睨了她一眼,冷聲說:“莊曉岩,你知道大清早完了嗎?”

“啊?”

“你這還使勁給自己裹小腳幹嘛,有意思嗎?”謝風華忍了又忍,忍不住加了一句:“還有,別提貞兒,我唯一慶幸的是她用不着面對你們這攤子破事,咱就別動不動喊她名字影響她清淨了,行嗎?”

謝風華知道自己語氣不好,說完就立即閉上嘴。

莊曉岩卻像深受打擊似的:“風華姐,我沒對不住我姐,我跟他結婚都是我姐走了之後的事,別人罵我就算了,你從頭看到尾知道怎麽回事,你不能冤枉我……”

男的這會也插嘴了:“這事她沒說錯,當初我們倆結婚前可是清清白白的,我跟唐貞的婚姻過程中沒有出軌,我是有道德的人,你再污蔑,我就告你诽謗!”

謝風華沒理會他們,只是沉默着看着前方的黑暗。

一種巨大的憤懑強行壓抑着,伴随着憤懑的,還有因為失去一個人那種心底漏了一個大窟窿的荒涼感。她想,在場這三人,曾經也是唐貞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人,每個人她都曾那麽努力地維系過,付出過,會來事又知情識趣,誰也不能挑出她做得不好的地方。

可現如今誰還真心記得她呢?

終究逃不過物是人非。

不一會警車來了,下車來的是管這一片的兩個民警,一男一女,跟謝風華以前打過交道也算熟悉。謝風華二話沒說咔嚓打開男人的手铐,把人交出去,把情況三言兩語說清楚了,民警們循例上前問話調查,謝風華在他們的調查表上簽字當了證人。做完這些後,她自覺沒自己什麽事了,于是跟民警道了別,舉步就要往小區裏走,哪知道腳一動才發覺有點疼,這才想起之前跳起來踹那男的時候,落地時有只腳踩入一個坑裏崴了一下,要不是換了平底鞋,那一下就得扭傷。

忽然之間,她想起高書南臨走時說的話。

天黑,看路。

那種在車裏時就有的怪誕感驟然又湧了上來,謝風華閃過一個念頭,莫非高書南一直在暗示什麽?

但這怎麽可能呢,太過匪夷所思了。謝風華是個合格的刑警,堅信唯物主義,這一念頭一閃而過,立即被她摒棄出腦海。

就在這時,莊曉岩又喊了她:“風華姐。”

謝風華轉身,路燈下,莊曉岩狼狽而蒼白,看着她楚楚可憐地說:“不管你信不信,我絕對沒有對不起我姐。”

行吧,人都升天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謝風華不甚在意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她還是囑咐了一句:“報警的記錄、驗傷報告都要留好,今晚別回去了,找個別的地方過夜。如果你想申請人身限制令,想離婚,我可以找人幫你。”

“嗯。謝謝姐。”莊曉岩感激地點了點頭,眼裏又湧上淚花。

哭有什麽用,謝風華微微嘆了口氣,如果哭有用,哭倒長城又何妨?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