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到家,時間已經過了淩晨十二點,老謝早睡,屋裏靜悄悄的,只留下一盞壁燈。

謝風華蹑手蹑腳進屋,拿了換洗衣服溜進浴室洗漱,弄幹淨後,覺得腳踝還是脹痛,于是開着手機燈當電筒,貓着腰在客廳裏湊近了壁櫃找藥箱,她記得上回有支雲南白藥還沒用完。

夜晚有些涼,謝風華看到小藥箱,抱出來時帶出來一個東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謝風華低頭一看就愣住了。

那是一個相框,裏頭放着的相片真是她高中畢業那年拍的,她跟唐貞傻不拉幾地化了妝,從口紅到眼線再到眉毛都因為畫得太濃而顯得五官生硬又滑稽,兩人的臉都拍得極大,那會也沒有美顏效果,拍下來都是原生态的拙樸,還有飽滿到鮮嫩欲滴的青春。

眉毛畫得太黑,腮紅打得太厚,唇膏顏色太不協調,但所有這些都及不上她們的歡樂,哪怕是隔着歲月,隔着發黃的相紙,那種年輕女孩之間張揚而無所畏懼的歡樂,依舊能呼之欲出,撲面而至。

唐貞是她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最好的朋友。

哪怕此後謝風華在公安幹警隊伍中遇上多少信得過能交付後背的女性夥伴,多少有情有義肝膽相照的好女子,但她們中沒有誰能占據唐貞的位置。

那是一個陪伴她走過磕磕絆絆的青春期,能一起回憶往昔那些如斷線的珠子一樣散落一地,撿也撿不回來的少年時光的女人。

她們結識于高一,兩人在同一學校同一年紀,但因為班級之間相差甚遠,入學後幾乎從未碰過面。某次期末考試恰好被安排在同一間考場的前後座,謝風華清晰地記得那一天考的是政治,這是兩人都不擅長的領域,屬于再怎麽苦思冥想也無法确定馬克思市場經濟學原理到底意味何物的神秘學科。

自知大概要考砸了的時候,謝風華鬼死神差地悄悄用筆戳了一下前面唐貞的背。

那一下,兩個明明素昧平生的女孩之間仿佛打開了彼此心意相通的玄妙開關,某種互相信賴的契約幾乎在瞬間達成,她們不用眼神交流或者言語磋商,立即就決定相信對方,一起幹一件超出“好女孩”、“好學生”範疇的壞事。

她們趁監考老師不備時迅速地交換了試卷,對過答案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回去。

那場考試最終成績如何早已沒人記得,但那種在封閉的考場內因為交換試卷而帶來的緊張和破壞規則的隐秘快感,卻從此一直留存在記憶裏,由此而來的,還有某種在剎那之間決定把自己交付給對方的毅然決然的心态。

“我說,那會你怎麽就不怕我當場告訴老師呢?畢竟誰認識你呀。”唐貞後來問。

謝風華笑:“因為直覺,懂嗎?”

“女人的直覺?”

“呸,警察的直覺。”

沒有什麽比得上一起幹壞事結下的革命友情更深厚的了。

再後來,她們發現彼此之間有很多共同點,比如她們都很喜歡跑步。于是兩個女孩常常在周末一大早約起去慢跑,跑的次數多了,跑的過程一起做的事也多。比如她們會在同一家燒餅店帶不同的燒餅回家;在同一個早市地攤上挑揀過便宜的橡皮筋塑料發夾;她們還一起遇見過一個同年級的男孩,大概暗戀着她們中的誰,可惜全部勇氣只限于偷偷在某個街角與她們迎面而過,佯裝漫不經心的偶遇;甚至有一次,她們還撞見一個暴露狂,穿着長大衣故意跑到她們,猛然間回頭,刷的一下掀開大衣遛鳥,唐貞吓得驚呼出聲,謝風華卻不羞不臊,上前混不吝來了句:“大叔,就你這樣,都好意思拿出來顯擺啊?”

她從小在公安大院裏瘋跑,就性別認知與女孩該有矜持而言,比唐貞差遠了。

但跟唐貞一起慢跑的美好感覺真是一輩子也忘不了,兩個人迎着晨風,呼吸着清晨獨有的空氣,風清涼地沁入皮膚毛孔。兩個人保持整齊的步伐,差不多連呼吸都能調整到同一頻率,仿佛只要她們願意,連心跳的快慢都能控制到一起。那是謝風華第一次理解什麽叫心心相印,從本質上,這個詞無關愛情,無關欲望,只關乎在某些時刻,兩個不同的人彼此之間朝向對方毫無保留,完全打開。

她一轉頭,就能看到唐貞微微地朝她笑,笑容剔透晶瑩,猶如凝結在草葉尖頂的露水。

這個微笑看見的時候有多美,日後就被憶起,就有多令人措手不及。

她們曾互相開玩笑說後事只能托付給對方,因為只有對方信得過。可真到死別的時候,唐貞卻能狠下心來,一句交代的話都沒有,轉頭就毅然決然從 20 層樓上跳下去。

這種事,就算過多少年也過不去,每逢想起,心底依然橫貫着一個經久不愈的傷口。

身後傳來啪的一聲響,燈亮了,室內一片光明。

謝風華回頭,看見她爸老謝同志披着件開衫毛衣走出來,問:“看什麽呢,怎麽不開燈?”

謝風華把相框放好,說:“找雲南白藥呢,您給放哪了?”

“這不藥箱裏嗎,”老謝走過來,幫她把藥箱接過了打開,找出裏頭的雲南白藥遞過去,“哪受傷了?坐下我看看。”

謝風華坐到一旁椅子上,拉高褲腿給她爸看腳踝:“這,也沒什麽,就崴了一下。”

老謝仔細捏了捏,确定只是輕微紅腫,于是漫不經心拿起雲南白藥随便噴了兩下,還教育她:“小謝同志,別因為當了個小官就飄啊,業務能力不能丢,辦案時身手不行等于連累別人,知道嗎?”

“知道了。”謝風華翻了白眼,“我說您一老同志別見天逮着點小事上綱上線行不行,誰說我業務能力下降了,我這是見義勇為。”

“見什麽義勇什麽為?支援分局都是你該做的。”

“我不是說那個,是剛才在樓下見義勇為。”

“哦?”老謝感興趣了,“大院裏進賊了?這什麽賊這麽傻大膽,公安局宿舍也敢硬闖?”

“不是賊,”謝風華小聲說,“是範文博,在大院門口欺負莊曉岩被我撞見了,那我還不得趁機踹兩腳啊。”

“嗬,真出息啊,”老謝一臉嫌棄,“就他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擡的慫樣,踹兩腳倒把你的腳給崴了,得瑟什麽?”

“那不是天黑,路滑嗎,”謝風華有些不好意思,“嗐,再埋汰我不告訴您細節了啊。”

老謝啧了一聲:“行行,你說吧。”

“今晚莊曉岩過來找我,沒好意思進家來,就在門口等,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身上都濕透了。我還沒上前問怎麽回事呢,範文博就開車沖過來了,二話沒說就要把她拽車裏去,嘴裏罵得忒難聽了,就沒聽過誰罵自己媳婦用那樣的詞彙,反正我聽不下去,上前就給他兩腳,順帶給铐起來。”

老謝不贊同:“你看你,沖動了不是,怎麽能說踹就踹呢,這是違反紀律,你得等他先做點什麽,或者有這個做點什麽的意圖……”

謝風華撇嘴瞥了他一眼。

老謝同志閉上嘴,端正了态度,輕咳一聲問:“不說了,你繼續。”

“後來我發現莊曉岩身上帶了傷,她說是範文博打的,我就報了警,把這事交給派出所的民警處理了。”

老謝嗯了一聲,問:“只踹了兩腳?”

“還揍了一拳。”

“輕了。”老謝輕描淡寫地說,“這小子品性不好,打了沒用,你還是勸小莊趁早離了吧。”

謝風華皺着臉:“得了吧,我勸得了嗎,當初結婚時我就勸過,她自己說不嫁給範文博這輩子都不能幸福,我能怎麽辦?哎您別說了,這事說起來我就噎得慌,反正路是她自己走的,看她的選擇吧。”

老謝溫言問:“想起貞兒了?”

謝風華點頭,低聲問:“爸,家暴這事從來不是一天兩天,一次兩次,你說當初貞兒會不會也……”

“因為受了家暴,扛不住了才自殺?”

“不然呢?”謝風華語速加快,“貞兒跳樓之前是遭遇了些打擊,工作上出了纰漏被降級,跟範文博的感情可能也出問題。她家那邊,嗐那些破事也不是一天倆天的,就算都集中爆發吧,可貞兒什麽人我們知道啊,就算範文博跟莊曉岩被她抓奸在床,她也只會尋刀子也不是尋短見……”

她說着有些激動,眼眶發酸,老謝摸摸她的頭問:“我從小教你,下任何結論之前都得先講證據,你懷疑貞兒因為家暴才跳樓,那麽第一,有她受過家暴的跡象嗎?第二,她會因為家暴去跳樓嗎?”

老謝看着她,耐心地說:“小華啊,她出事那年你早就調查過了,第一,遺體上沒有家暴累積下來的傷痕,沒有就醫記錄,沒有驗傷報告,街坊鄰居甚至連他們夫妻打架都沒聽過。第二,唐貞最好的朋友是你,你是警察,如果她遭遇家暴,以她對你的信任程度,你就是她最好的靠山,家暴這種事就算她瞞着你,難道你發現不了嗎?當年你就沒找到證據,不能因為看到莊曉岩身上有傷,來推斷貞兒當年身上也有傷。”

謝風華閉了閉眼,睜開眼:“那是為什麽呀?難道說,其實是謀殺,我們一直判斷錯了?”

“謀殺更得講證據,當時因為你強烈要求,分局的人反反複複查了多少次,确定就是唐貞自己跳下去,沒人推她,”老謝溫言說,“事情過了這麽多年,有些話爸現在可以說了,在貞兒最後活着那幾年,她忙事業忙結婚,你呢在刑警隊是上升期,工作有多忙我就不說了。那會你們倆見面聊天機會很少,貞兒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到底承受了多大壓力,尋短見之前人的狀态如何,你其實并不清楚。”

謝風華愣住:“爸,您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貞兒可能得了抑郁症,但她身邊的人都不知道。人的心底有根弦,上得太緊,保不齊什麽時候就啪嗒一聲給擰斷了,沒事時還老想着自己這不行那不行的呢,一有點什麽事稍微一打擊,扛不住,就想放棄了。”

謝風華呆了呆:“我居然沒發現……”

“這事不怪你,範文博跟她睡一個被窩,他都沒發現呢。”老謝嘆了口氣說,“再說了,很多抑郁症患者平時都裝得跟沒事人一樣,哪,這方面書南是專家,你得空請教請教他。”

謝風華詫異:“高書南還跟你聊這個?什麽時候的事?”

“就前兩天,他來看我,你正好不在,中午我還給他煮了辣白菜面,那孩子哆面哆得可高興了。诶對了,你餓不餓,爸也給你煮一個?”

“哪來的辣白菜?”

“隔壁你王阿姨自己做的。”

王阿姨丈夫也是公安系統的老同志,幾十年的鄰居,為人熱心又實誠,也不像別的老太太那樣愛打聽東家埋汰西家的,謝風華還挺喜歡她,唯獨除了一樣,王阿姨喜歡做吃分給街坊鄰居,可她手藝很差。

謝風華小心問:“她最近參加什麽培訓班了?”

“韓國料理!教一幫老娘們做辣白菜呢,你真不試試,不是,這回她做的算有進步,沒以前那麽差……”

老謝興致勃勃,謝風華還能不知道怎麽回事,趕緊說:“不吃,大晚上的我吃了得增肥。”

“你瘦得跟麻稈似的就該增肥,”老謝不滿地說,“瘦好看啊?”

“您女兒我就是這麽臭美行了吧。”

“啧,臭美這麽些年也沒見你成功往家裏領回來一個……”老謝意識到失言,立馬住口,站起來說:“啊,不知不覺都這麽晚了,真不用爸爸給你煮面?”

“不用不用,”謝風華推他進屋,“趕緊歇着吧您。”

“行,我去睡,明天還約了李叔釣魚。”

謝風華的動作僵住,她幹巴巴地問:“爸,您剛剛說,釣魚?”

“是啊,你明天不也休息嗎,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釣魚。

高書南的聲音驟然在腦海中響起。

謝風華下意識搖了搖頭,随即起了疑心,問:“爸,你跟書南說過要去釣魚嗎?”

“我跟他提這個幹嘛,你忘了,以前我帶那孩子去釣過一次魚,好家夥,他全程杵那不開口就跟木頭似的,完了還特別正經給我科普,我釣到的魚什麽品種什麽綱目,結論就是不好吃,市場上什麽魚買不着,完全不值得為它浪費時間?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天才兒童必有一缺,老天爺造人是公道的。”老謝同志瞥了自己女兒一眼,點頭說,“這麽看來,我閨女雖然腦瓜不算聰明,但該有的情商也沒缺,行吧……”

“爸,您可真是我親爸。”

老謝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頭,回房間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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