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天晚上,謝風華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氣喘籲籲、筋疲力盡,但卻在拼了命地用盡全身的力氣爬樓梯。
那是任何一棟大廈裏都會見到的普通樓梯,寬敞,足夠四五個人并排走,欄杆漆成血紅色,回字形一層一層往上繞,擡頭看,仿佛頭頂着一個又一個沒完沒了的血色回字,仿佛能夠自我生長和自我複制,哪怕爬斷腿,累到嘔吐,那個頂樓的門,也永遠無法企及。
然而她無法停止,因為知道頂樓那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需要她盡快趕到現場,她在夢中無法弄明白到底是什麽事,只知道很焦急,很迫切,甚至很恐懼,仿佛趕不及會有絕對不想發生的事情發生。
終于她爬完了所有回字形的血色欄杆,到達頂樓,即将觸及緊閉的淺灰色鋁合金門,就在手伸出去的瞬間,一種巨大的悲痛突然而來,壓得她瞬間彎了腰,幾乎無法呼吸,她渾身發抖,難過得淚流滿面,卻不知為何還是推開了那兩扇門。
然後,她看見唐貞站在空無一人的天臺邊緣,完全沒有回頭看她一眼,脫掉鞋跨過防護欄縱身躍下。
“你為什麽都不回頭看我一眼?”
“你不也很久都沒看我一眼嗎?”
腦子裏突然有個女人幽幽如是說,謝風華驚坐而起,這才發現自己做了夢。她呆了呆,感受到心髒撲通撲通的跳動聲,過了一會,她掀開被子下床,走進洗漱間打開水龍頭,低下頭,一連往臉上潑了好幾捧冷水,抹了一把臉後擡起頭,只見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眶發紅,心髒位置感覺空空蕩蕩,仿佛夢裏歇斯底裏、碾壓肉體的悲恸真的發生過。
她甚至記得夢中那個女人說的話,清清楚楚。
但那不是唐貞,謝風華冷靜地想,貞兒是不會對自己說“你不也很久都沒看我一眼嗎”這種仿佛包含着怨氣與委屈的話。
事實上,唐貞并不是喜歡抱怨的人。老謝說得對,在她跳樓之前,有幾年她們聯系得已經沒那麽緊密,但即便如此,每次見面依然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彼此之間的情誼沒有因為見得少、聊得少而減弱半分。見面的時候,唐貞談及自己,從來都是一臉元氣滿滿的樣子,總是說她丈夫很優秀,事業蒸蒸日上,年紀輕輕已經做到外企中高層,她為此深感驕傲,夫妻間的小摩擦猶如情調,感情上沒有任何問題;她說工作上遇到過不合拍的同事、做項目也有不合意的結果,但好在都只是小麻煩,她的能力應付這些綽綽有餘;她說公婆當然也有溝通不順利的時候,可他們都是老大學生,有知識有涵養,比起那些無理取鬧耍橫撒潑的,無疑已經要好上許多。
她說什麽,謝風華就信什麽,與其說信她說的話,不如說信她這個人,信她哪怕面對一地雞毛也照樣能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就像她從來在謝風華面前展現的那樣。
就連最後一次見面也完全看不出唐貞有任何異常,她穿着合适的深藍色無袖裙,外面套着米黃色針織衫,脖子上戴着一串米粒大小的海産珍珠,一如往常打扮得體,一如既往的笑得真誠又溫暖。
當時李格非已經失蹤,謝風華正在經歷由失蹤事件帶來的最為彷徨和無力的階段,她熬紅了眼,神色憔悴,唐貞幾乎是在瞬間就明白她的選擇,并且毫不猶豫站在她這邊。
“繼續找吧,找下去,也許有一天你會找到答案,但在那之前,只管按着你心意一直找下去好了,”唐貞握着她的手,“甭管別人說什麽,哪怕說他已經死了,說你是傻子在浪費時間,全都與你無關,你才有李格非喜歡的人,你才有權利決定該怎麽做。”
謝風華帶着狠勁說:“反正我不認,這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沒結論之前,誰說我也不認。”
“好,”唐貞點頭,啞聲說,“那就這樣,堅持吧,我懂,我懂的。”
謝風華在那一瞬間如釋重負,咧開嘴想笑,卻不知為何哭了起來,她哭得那樣厲害,雙肩抽動,痛哭流涕,那是在李格非失蹤後,她第一次在人前卸下所有倔強與冷硬的外殼,承認自己也有常人該有的情緒。
那會她想,好在有唐貞啊,不然這樣崩潰的瞬間,她能找誰安放自己呢?
可沒過多久,唐貞就從 21 層的高樓上跳下去,樓道監控、電梯監控都清晰地顯示她是一個人悄然無聲地上了頂層,再悄然無聲地縱身一躍。
沒有人知道她獨自完成的這個過程都想了些什麽,但她有過一個回眸,在踏出電梯的那一刻,她轉頭笑了一下。
那個微笑,大概是她留給唐貞最後的話語,就如她們過往一起度過的許多歲月一樣,兩個人完全不需要多說一句話,宛若一同生長的不同植物,向着陽光的角度一致,傾聽雨水的角度一致,她們早已彼此心意相通,血肉相連。
抱歉,我堅持不下去了。
你要好好的。
再見。
或者是再也不見。
謝風華整整一個晚上就這樣坐着,循環地看這個片段,沒有帶任何一點情緒,身心都一片空白,唐貞的死像捅了她一刀,血液慢慢地,蜿蜒着流了出去,流失殆盡,而這個窟窿沒法補,只能任由它存在,她無法可想。
這不是追蹤線索、破獲案件、追捕嫌疑人就能解決的,它超出她的受訓範圍和能力範圍,哪怕她是最優秀的刑警都無能為力的事。
她請了年假,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個禮拜,老謝同志憂心忡忡進進出出,卻不敢多說一句話,只盯着她吃東西睡覺。就這樣,一個禮拜後,謝風華走出家門。
站在陽光下,她對自己說,任何事都必須要有個答案,李格非失蹤如此,唐貞跳樓自殺亦如此。
不待見範文博和莊曉岩也是從那以後才發生的事,與他們倆結婚與否無關,歸根結底,是因為謝風華怕。她怕跟這兩個人接觸了就會忍不住疑心唐貞的死是他們害的,會因為疑心日漸深重而不惜知法犯法,做出點什麽來讓這兩人付出代價。那絕對不是唐貞願意看見的,她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的一分鐘,回頭對着攝像頭向最好的朋友告過別,那是唯有她們才懂的無需明言的言語說:
你要好好的。
然而如何在一個沒有你的世界裏,在一個無處安放崩潰情緒的世界裏好呢?
謝風華站在陽光下,沒有流淚,臉上的表情像消融在陽光下,只餘一片空白。
此時此刻,她看着浴室鏡裏的自己,也同樣沒有表情。
三年過去了,無論是李格非還是唐貞,她依然沒找到答案。
這兩人仿佛真的已經消逝在她的世界裏,消逝本身原本就不需要原因,也不講什麽道理,之所以還覺得沒有找到答案,不過是她自己不願放棄而已。
也許哪天她心裏的弦也崩斷了,到那時,李格非和唐貞,也就會真正回歸到消逝的本質。
就像唐貞曾經說過的,到了事情該結束那一刻,她會清晰無比地知道,到此為止了,該結束了。
突然間,手機鈴聲響起,她的電話選的是最古老的電鈴聲,這個時代已幾乎沒誰會選擇如此單調的聲音作為手機鈴聲。但自從李格非失蹤以來,這些年謝風華就是需要這樣直接切入耳膜的聲音,以便不會錯過任何一個電話。
她匆忙拿過一旁的毛巾擦了臉,拿起電話一看,居然是老季。
“喂,是我。”
“華啊,”老季的聲音聽起來挺精神的,“醒了吧,早飯吃了嗎?”
“沒呢,正準備出去吃,不然我爸該又要給我推銷他的辣白菜面。”謝風華夾着手機,拿起梳子随便梳了梳頭,“找我啥事?不會又要我支援吧?”
“哪能啊,謝副隊的大駕是能随便勞煩的嗎,”老季笑着說,“有個其他的事,你認識一位叫莊曉岩的女士嗎?”
“認識,怎麽了?”
“還真認識呀,我說這名字怎麽聽着有點耳熟,”老季說,“我跟你說,你這朋友攤上大事了,昨天淩晨三點多,我們轄區的同事接到報案,說城北內環段發生了一起高架橋人員傷亡,趕過去一查才發現原來是倆夫妻在高架橋上吵架,吵着吵着丈夫動起刀子,妻子反抗時失手把人推下了橋,當場就摔死了。”
謝風華心裏咯噔一下,确認問:“你是說,推人的是莊曉岩,被推的是她丈夫範文博?”
“是。”
謝風華一時之間竟然有點不知道說什麽為好,她眼中閃過莊曉岩那張永遠楚楚可憐的臉,昨晚那張臉分外的消瘦蒼白,眼角嘴角都有被毆打過的痕跡,看着愈加脆弱。
老季曾經說過,長期遭遇家暴的人眼中只有一個字,怕,她們真實的意願藏在眼睛後面,連說“救我”都是無聲無息的。
她原本應該插手的,謝風華想,不管莊曉岩是誰,不論她做過什麽,昨天晚上,她跑到自己樓下來,這麽明顯的求救信號,哪怕看在唐貞份上,她也該管到底的。
謝風華突如其來感到一陣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