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過了很久,她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問老季:

“她現在在哪?事發現場有監控嗎,或者目擊證人?”

“在分局扣着呢,”老季說,“雖然事發在大半夜,但那是主幹道,有人開車經過那。我聽她說,昨晚她報警說被家暴,還是你給打的電話?”

“有這事。”謝風華問,“就在我樓下。”

“都打到你樓下了?那事情挺明白的了,”老季嘆了口氣,“真是夠倒黴的,她現在吓破了膽,一直不說話,現在才求我們給你打電話。”

“人沒事吧?”謝風華馬上說,“你安慰她兩句,我現在過去。”

“沒什麽事,雖然臉上的烏青看着吓人,但身上應該沒遭多大罪。你先過來吧,”老季想了想問,“華啊,這人是你什麽朋友?很熟嗎?”

“不熟。”謝風華說,“過世那位好朋友的表妹。”

老季知根知底,當然知道她跟唐貞的往事,一聽就哎呦一聲:“就是她啊,嫁給自己姐夫那個?”

“是。”

“看不出來啊。”

“行了,挂了。”

老季沒再說什麽,謝風華挂了電話,換了衣服正要出去,只見老謝也背着釣魚設備帶着漁夫帽正要往外走。

“小華,大早上又有任務?”

謝風華沒有跟他詳細說,只回了一聲:“城北分局那邊有點事。”

“開車小心點。”

“知道了,”謝風華臨出門又回頭看父親一眼,猶豫着說,“爸,不然咱們今天還是別釣魚……”

“都跟你李叔約好了,別瞎指揮,”老謝笑嘻嘻的,“你自己弄點東西吃啊,空着肚子幹活小心低血糖。”

“好。”

謝風華在城北分局附近的街口停了車,買了一大堆吃的喝的,大包小包拎進去,分給這邊熬夜幹活的同事們。市局與分局常有合作,彼此之間也熟悉,這邊年輕人多,一見都她笑了,誰也沒跟她客氣,圍上去該拿什麽拿什麽,還有人跟她開玩笑:“謝副隊,怎麽好意思又讓您來下基層送溫暖,那什麽,我不愛吃大蔥豬肉包子,下回給換一個,我看旁邊新開那家南京小吃店的點心就不錯。”

“給你吃你就偷着樂吧,還點上菜了你。”謝風華塞了個包子進他嘴裏,拿了燒賣給老季,老季還受着傷,單只手接了,低下頭叼了一個邊吃邊說:“下回別給他們帶東西,昨晚上叫你來支援工作都沒表示呢,大早上的倒好意思吃你包子。”

旁邊的人一聽不幹了:“老季你別瞎代表我們啊,謝副隊送的愛心,我們都特別好意思接受。”

“就是,要臉幹嘛呀,能吃嗎?”

“不然老季替我們表示表示?中午請謝副隊涮羊肉去,大夥列席作陪?”

“嘿,一個兩個的都欠季爸爸教育是吧。”老季作勢要打,小年輕們笑着一哄而散。

謝風華也笑,老季搖搖頭,吐槽說:“看看,沒大沒小的,都慣成什麽樣。”

“我覺得挺好的,”謝風華微笑,“這工作壓力夠大了,在自己地盤上還不興活潑好動啊?再說了,他們這樣還不是你慣的。”

老季撇嘴:“還成我的錯了?”

“難不成是我的?”

“行吧,誰讓你長這麽好看說什麽都對呢,”老季擡步往裏走,“跟我來,莊曉岩在裏頭。”

謝風華跟着他走,發現莊曉岩單獨呆在一間審問室裏,伏在桌子上,臉貼着桌面,頭發披散在桌子上,仿佛漆黑而雜亂的海草。

“有個律師過來了,不過沒讓他見,”老季感慨地說,“這姑娘也是個可憐人吶,怎麽都跟瞎了眼似的,好好的人不找盡找畜生呢?”

謝風華知道他剛剛經歷過被家暴犯持槍威脅,對這種事正是深惡痛絕的時候,聞言拍了拍他肩膀,問:“哪來的律師?”

“據說是莊曉岩的同學。”

謝風華對莊曉岩的社交并不清楚,聽了也就過去了,她打開門進去,發出的聲響驚動了莊曉岩。

莊曉岩擡起頭,看見是她,激動地幾乎要站起來,又撇嘴想哭,但怕哭了招她讨厭強忍着,抖着唇喊了聲:“風華姐。”

“沒事了,別怕。”謝風華沒法拿冷淡的态度對待一個剛剛經歷過極端事件的女子,于是盡量保持聲音溫和,“還好嗎,沒受傷吧?”

莊曉岩飛快搖頭,随即眼中湧上淚霧,哆哆嗦嗦說:“我,我把範文博推下橋了,他,他死了嗎……”

謝風華停頓了幾秒,才點了點頭。

莊曉岩渾身顫抖,崩潰地雙手捂臉:“怎麽辦,我不是有意的,我真不是有意的,他打我,還拿刀說要弄死我,我怕極了才……”

她沒說完就哭了起來。

謝風華等她情緒發洩得差不多了,才抽紙巾遞給她,輕聲問:“昨晚民警來時,你們不是接受調解了嗎,回去後發生了什麽?”

莊曉岩擡起頭,哭得紅腫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

謝風華安撫她:“範文博已經死了,別怕,想說什麽都說吧。”

莊曉岩狼狽地點點頭,啞聲說:“抱歉,我知道給你丢臉了,其實我,我也不全是怕,我還覺得恥辱,很恥辱,好像被人拿烙鐵在臉上烙了字,像古代的囚徒那樣,一輩子都擡不起頭……”

謝風華有些動容,她把手搭在莊曉岩手背上,溫柔地說:“都過去了,只需要跟我說昨晚上發生了什麽就好。”

莊曉岩擦了擦眼淚才繼續說:“那個所謂的接受調解,不過騙騙外人,範文博懂這些,怎麽騙警察,騙周圍的人,騙兩邊親戚朋友,他跟我吹過,說自己專門研究過法律,說他對我這種頂多只能算輕微虐待,就算報警,警察也就是過來說幾句批評教育,一點事兒都不會有,我試過,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

“你早點該跟我說的。”

“我也想,但我說不出口,”莊曉岩凄苦地笑了笑,輕輕地問,“何況,說了之後呢?”

“我會幫你……”

“你幫不了的,”莊曉岩神經質地抖着唇搖頭,“誰也幫不了。”

謝風華在這一刻忽然就明白她的不近人情,她是警察,所以她下意識會從執法角度出發,有人犯罪,就得有人懲戒,程序中的懲戒對應若幹規則,人必須選擇最有效地遵循規則,讓懲戒發揮作用的方式。

但她從沒有站在莊曉岩的角度考慮過,一次都沒有。

長期的暴力會一點一滴剝皮一樣剝掉她們獨立的人格,離開的勇氣,對不一樣生活的想象力,她們竭盡所能也只不過是讓自己更麻木,因為麻木才能忍耐,忍耐才會讓日子稍微好過一點,如此而已。

“取證離婚”這四個字,對謝風華來說就是辦個事而已,連辦案都算不上,然而對莊曉岩卻難如登天,艱澀到連說都說不出來。

“我每天都像生活在地獄裏,我也試過逃跑,試過求助,但每次都被人勸回來。回來就遭遇更嚴重的折磨,我就像是被打折了腿的狗,被剪了翅膀的鳥,就算你把籠子的門打開,我也走不了多遠,”莊曉岩掉着淚,絕望地告訴她,“我曾經一天有八百回想死,真的,不騙你……”

謝風華坐正了身體,伸出手,把莊曉岩的手握住。

大概她手上的溫度溫暖了莊曉岩,莊曉岩有了精神,吸了吸鼻子,啞聲說:“昨晚回去後,他可能被你踹了那兩下有點怕,就沒打我,只是把我關在廁所裏,我以為這就算過關了,哪知過了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我不知道,他突然打開踹開門,怒氣沖沖跑過來揪住我的頭發就開始打,打得差不多後,他把我的手機砸過來,原來他看了我的微信。”

“微信裏有什麽?”

“有我之前跟一個老同學的聊天,”莊曉岩小聲說,“前幾天我去買菜,偶然間遇見的,他問我要微信,我不好意思不給。回去後他給我發微信,說自己現在做律師,說我臉色不好,如果需要,他能幫忙。”

謝風華點了點頭。

“那天我回家本來就晚了,怕範文博又打我,着急忙慌地做飯,就忘了删微信,結果就……”

“範文博懷疑你出軌?”

莊曉岩搖頭:“他不是懷疑,是一口咬定,說怪不得我去找你,原來是奸夫都有了,找你來撐腰,然後他越來越生氣,硬是把我拽出來,說要讓我好好長記性。”

謝風華皺眉:“怎麽個長記性法?”

莊曉岩發着抖,強撐着說:“我也不知道,但我看到他拿了鐵鍬和其他東西,我很怕,我覺得他想弄死我,然後找個地方埋起來。我問他,他沒回答,只說帶我去個能好好反省自己的地方,我實在怕得不行,就在高架橋上搶他的方向盤,他被迫把車停邊上。我打開車門就往下跑,他跳下來追我,揪住我的頭發後,掏出刀就要往我臉上劃,我,胡亂擋着,手上被劃了幾下,後來不知怎的就推了他一把,等我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從橋上摔下去……”

“姐,”莊曉岩擡起頭,凄苦地問,“我不是有意的,我會被判刑嗎,我的命為什麽這麽苦,苦得像黃連似的……”

謝風華拍拍她的手:“如果你說的屬實,我會幫你收集證據證明你是正當防衛。別怕,耐心等着,好嗎?”

她又安撫了莊曉岩一番後起身出來,帶上門,老季靠在外頭牆上抽煙,看到她,把煙掐了,沖她一努嘴:“這呢。”

“有事發當時的監控嗎,我想看看。”

“高架橋上那一段沒監控,好在路過的車子行車記錄儀上有,你跟我來。”

他們一起走出來,還沒上到分局技術部門的樓層,突然走廊裏竄出來一個年輕男人,着急地說:“季警官,我是莊曉岩的律師,我請求跟我當事人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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