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是一個長得不算多英俊卻面相精明強幹的年輕人,高個,單眼皮,皮膚白皙,一眼看過去,給人印象最深的是不是相貌,而是一副足以将絕大多數成衣撐得抖擻挺拔的好身材。他穿着算講究,但可能因為出來得太匆忙,襯衫西褲上都帶有明顯的皺褶,褲腳上可能踩到水坑留下點水漬痕跡,發型沒來得及精心打理,看起來頗有些淩亂。但他一開口說話,這些匆忙淩亂感都立即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超乎年齡的成熟圓滑。

年輕人彬彬有禮地遞過來一張名片,微微彎腰笑說:“季警官您好,還沒自我介紹,鄙姓周,周明振,這是我的名片,我想見一下我的當事人莊曉岩。”

老季接過去一看,照着念:“周明振律師?專場離婚訴訟?”

“是的,但我對刑法也略有些涉獵。”周明振微笑說。

“年輕有為,”老季誇了句,“就是莊曉岩沒這麽快能見,我們還要調查,而且不滿 24 小時,不符合規定。”

“季警官,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整件事如何您比我清楚,莊曉岩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她已經遭受家暴長達數年,身心皆疲憊不堪,咱們人民警察為人民,可沒必要在這種時候為難一個弱女子,您說呢?”

這個高帽子砸過來,老季立即有些不高興,啧了一聲正要說他,謝風華在一旁開口問:“周律師,你是莊曉岩的同學?”

周明振點頭:“是,我們曾經是高中同學。您是?”

“謝風華。”

周明振馬上堆上笑着說:“謝警官,初次見面,您好。”

謝風華伸出手,友好地說:“我也是莊曉岩認識多年的朋友,你好。”

周明振微微遲疑了一下,随即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伸出手握住謝風華的,臉上笑逐顏開:“原來謝警官就是曉岩經常提起的那位做刑警的朋友,您好您好,有您在這事就好辦了……”

“周律師別這麽高看我。”謝風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後放開,“大家都得按規定辦事,這是城北分局的案子,我并不隸屬這邊。而且莊曉岩的案子這邊的同事還要做進一步的調查取證,你明後天再見她比較合适。”

周明振說:“姐,您是曉岩的姐姐,我也管您叫一聲姐可以嗎?曉岩是什麽人您知道,她從小膽小,螞蟻都不敢踩死一只,我們上學那會,被人欺負她也不敢嗆聲,我是怕她在這害怕,萬一再胡思亂想出事了怎麽辦,您看……”

謝風華微笑說:“放心吧,曉岩沒你想的那麽脆弱。你先回去吧,有進一步情況會再通知你。”

她跟老季點了下頭,兩人舉步待走,周明振一把又攔住。

謝風華擡起頭,這回目光已經變得有些銳利,周明振忙堆上笑,低聲說:“姐,我還有兩句話,耽誤您一分鐘。”

“說吧。”

周明振瞥了老季一眼,謝風華說:“季警官是曉岩這件事的直接辦案人員,有什麽話不怕當着他的面說。”

周明振沒辦法,只得靠近一步,壓低了聲音,笑着說:“二位,莊曉岩這個事大概率屬于正當防衛,咱們這沒必要當一般犯罪嫌疑人處理吧……”

老季一聽就樂了:“嘿,我們這還沒下結論呢,是不是正當防衛你說了算啊?”

周明振帶着律師這一職業慣有的油滑和難纏,笑眯眯地說:“我當然沒權下這個結論,只是從我的職業素養出發就事論事而已,您看,我的當事人莊曉岩長期遭遇家暴這是确鑿無疑的吧?三更半夜,一個被施以暴力的弱女子與施暴的丈夫在高架橋起了沖突,是什麽原因迫使她反抗?如果不是生命受到威脅,她哪來的爆發力?反過來,人已然受到生命威脅了,按照法律規定,她得享有無限防衛權吧,再者說了,她本人主觀意願并不是要剝奪範文博的生命權,範文博摔死就是一個意外,沒超出正當防衛的範疇……”

老季不耐煩了,喝道:“少廢話,你當這是你家呢,還有完沒完,再啰嗦我先算你阻礙警察辦案。”

周明振手一攤,笑說:“季警官,瞧您這話說的,法律可得用來保護守法公民,不能用來保護罪犯啊。”

老季正要動怒,謝風華攔住他,微笑說:“但莊曉岩這個案子,檢察機關完全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解讀,範文博雖有傷害意圖,卻沒有達到嚴重危害莊曉岩人身安全的程度,且危害後果尚未發生,所以莊曉岩推範文博下橋不屬于正當防衛,而是蓄意,這種先例不是沒有,周律師專業人士,想必看過的案例比我多。”

周明振臉上面具一樣的笑容終于浮現了一絲裂紋,他瞳孔微縮,愣了幾秒,換了一種口吻,懇切地說:“謝警官,曉岩是受害者,她真的過得太苦了,好不容易擺脫了一個噩夢,難道我們要眼睜睜看着她走進另一個噩夢嗎?”

謝風華直視着他,溫和地說:“周律師,你先別着急,莊曉岩是不是正當防衛,季警官他們是需要點時間才能找出确鑿證據,你說是不是?”

她表現得就如一位可靠又善解人意的姐姐,就連周明振這樣精于世故的人都沒法說不是。

不僅如此,謝風華還更進一步,用熟人口吻親切地說:“小周啊,你剛叫我一聲姐,那我也不怕跟你講句大白話,就算我現在當你說得在理,說服季警官同意你把莊曉岩領回去,但明天檢察機關只要發現案情中有一丁點疑問,照樣能随時把她關押提審,案子一旦走了公訴,就算一審勝訴,曉岩也得在看守所呆個一年半載,這才是何必呢。”

周明振似乎有些呆住,想了想點頭說:“您說得對,是我關心則亂。不好意思啊。”

“你這麽關心老同學,我替曉岩感到高興,行了,”謝風華又伸出手,親切地說,“改天再聊,今天先回吧,啊。”

話都說到這份上,周明振也不好繼續糾纏下去,他遲疑了一下,見謝風華還是伸着手,只好也伸出手握上:“姐,那就勞煩您多費心了。”

謝風華告了別,目送他下樓離開,這才跟老季使了眼神讓他繼續跟上,老季笑着調侃她:“華啊,你可真行,律師都被你給忽悠回去了。”

“他也是關心莊曉岩。”

“是啊,這年頭有這麽熱心的老同學不多見了,就是身上那股拿腔拿調的律師勁兒,我怎麽看怎麽別扭,”老季嫌棄說,“甭管他,咱們先看視頻,就像你說的,沒一錘定音的證據,就算我們認定正當防衛,檢察機關也不會放過。”

他匆匆往前走,忽然一回頭,看到謝風華低頭在嗅自己手掌,問:“聞什麽呢?”

謝風華皺眉:“周明振手上有股味。”

“什麽味?”

“一股藥味,”謝風華說,“可能手上有傷。”

“怪不得他不樂意跟你握手。”

謝風華挑了挑眉,笑:“你也看出來了?”

“我還看出來你故意的,兩次,”老季笑了,“我說什麽來着,說話這麽欠,你也看不順眼吧?”

謝風華眨了眨眼:“這可是你說的,我由頭到尾都是親切和藹的警察姐姐。”

“行,使勁吹捧和自我吹捧吧你。”

“不過你別說,人做律師的表情管理就是好,我那麽大手勁握下去他都能面不改色,是個狠人。”

“你呀。”老季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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