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視頻來自于當時行駛在當事人所開車子後面的車輛行車記錄儀,質量不高,且雙方保持一定距離,但已經足夠讓人看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一開始,範文博開的車還好好的,上了高架橋沒多久突然開始搖搖晃晃,仿佛喝醉酒的人開的,因為怕受影響,這輛車的車主不得不減速慢行,也因為這樣,從他的角度能清晰地拍下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只見範文博的車緊急剎車,被迫停到路邊,車門打開,莊曉岩披頭散發地跑了下來,她看起來慌亂無措,仿佛不知道往哪跑,她一回頭,範文博已經從車上下來,朝她跑了過去,但并沒看到手上拿有刀具。哪怕隔得遠,也能看見範文博面目猙獰,仿佛惡鬼纏身,他沖上來罵罵咧咧,硬扯着莊曉岩要抓她回車。

莊曉岩倒退着掙紮,猛然往後一頂,兩人撞上車門,範文博吃痛松開手,莊曉岩立即跳開。兩人糾纏打鬥之時位置并不固定,一會出現在視頻範圍內,一會又跑到車子後面。等到他們倆再次出現在行車記錄儀的攝像範圍時,範文博不知何時手上多了一把刀,揪住莊曉岩的頭發就要往臉上劃去。這時伴随着車主在車裏大呼小叫“媽呀謀殺啊這是,這女的不會要被捅死了吧不行我得趕緊報警”之類的話,視頻中的莊曉岩雙手抵住範文博的手掌死命不叫刀落到自己臉上,兩人此時已到推搡着臨近高架橋旁,這段高架橋因為是早期修建的環城高速,因此綠色防護欄修了一邊,另一邊只是半人高的水泥欄。就在此時,範文博的動作莫名其妙地停了一停,莊曉岩想也不想,手上用力猛力一推,頓時将他整個人從并不算高的防護欄上推翻了下去。

她推了人後仿佛不敢置信,猶如泥塑呆呆站在原地,風吹起她的長發,露出一張臉毫無表情,仿佛時間停止,整個人都被抽空了一般。

視頻到此為此,老季已經不是第一次看,但這回看完還是說了一句:

“看來莊曉岩沒撒謊。”

“範文博最後那下為什麽突然愣了似的,”謝風華說:“回到他被推下去前幾秒,放慢速。”

老季點了後退,這回看清了,範文博确實在被推下去前不明原因地動作停頓了幾秒。

老季湊過來看,點了點屏幕說:“這裏,看到沒,閃了幾下,是城際火車的車頭燈。”

謝風華也看到了,高架橋另一邊不遠處是城際火車穿過的地方,車頭燈光線極為耀眼,範文博應該在那一瞬被閃了眼。

沒想到這趟半夜出行的火車還以這樣意想不到的方式參與進一場生死糾紛之中。

老季也不得不感嘆一句:“這要不是剛好碰上這趟列車的車頭燈晃花了範文博的眼,事情會變成啥樣,還真不好說。”

能變成什麽樣?範文博再多個高處堕亡的前妻而已。

謝風華忽然覺得沒意思起來,她揉了揉眉心,直接問:“老季,咱們知根知底的,我直接問了,莊曉岩這案子當成正當防衛的可能性大不大?”

“有戲,”老季跟她仔細分析起來,“這兩年出了好幾件引發社會輿論的案件,都是跟正當防衛有關,現在最高檢已經把正當防衛的界限标準定得更明确了,我記得其中有一條,就是防衛措施的強度跟受侵害的程度必須要匹配,也就是說,當事人得是在明明白白的受到生命威脅的情況下反抗而致人死命,才能屬于正當防衛。”

“你看這個案子,莊曉岩手上無殺傷性器具,她受到的人身侵害是範文博舉刀要捅她,她反抗的結果是把範文博推下橋,但她推的那一下并不是有意為之,更像失手,她的主觀意願不是想要範文博的命。”

“這些我都知道,”謝風華說,“但我如果是檢察官,一定會抓住這裏的争議點,範文博拿起刀,意圖是要劃花莊曉岩的臉,這點從莊曉岩的口供,視頻都可以證明,他同樣也不是想要莊曉岩的命,你知道的,長期家暴的男人通常都不想老婆死,因為她們死了自己要吃官司不說,還沒了洩憤施暴的對象。”

“莊曉岩在人身安全受到威脅的當口怎麽去判斷這刀會不會要了她的命?難道範文博說要劃花她的臉就真的保證只劃臉?不會見了血後更發瘋,順手捅腰子什麽的?”

謝風華失笑,搖頭說:“你跟我說沒用,你自己也清楚,一旦檢察機關提出公訴,他們完全可以圍繞這點做文章。”

老季霎時覺得有些喪氣。

“所以,我們得找到更實在的證據。”

“證明範文博有殺人意圖?”

“最好如此,”謝風華屈起食指敲打桌面,忽然問,“他們的車現在哪?”

“扣在分局樓下。”

“莊曉岩提過一嘴,說範文博把她拽出門時拿了鐵鍬,車裏有這東西嗎?如果有,再調一下他們住那棟樓的監控,看昨晚半夜兩人出門時,有沒有拍到範文博帶着鐵鍬?”

老季立即站起來,打電話吩咐隊裏的年輕人。

他打完電話,回來時臉色不好看,沉聲說:“小卓昨晚上就查過了,車裏頭有個旅行包,裝着折疊鐵鍬、登山繩、手電、園藝手套等東西。你懷疑……”

“我懷疑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據指向哪,”謝風華淡淡地說,“如果我是莊曉岩,我也要懷疑大半夜帶這麽些東西,是不是想殺人埋屍。”

老季沉默了,他與謝風華對視一眼,都明白這下案件的性質全然不同,從反抗家暴霎時間上升為反抗預謀殺人。如果這條成立,莊曉岩正當防衛的理由就充足了很多。

他臉色嚴峻,下意識從褲帶裏掏出煙來,低頭嗅了嗅,不知想到什麽,忽然嗤笑了一聲。

“怎麽了?”謝風華問。

“笑我們倆在這費勁巴拉,絞盡腦汁幫一個無辜的女人免除牢獄之災,但今兒這事如果反過來呢?”

“反過來?你是指,死的那個如果換成女方?”

“是,不只今兒這事,之前挾持我的小王八蛋也是,如果死的換成女方,就算她們活活被打死,男的也可以請律師咬緊打人時沒有謀殺意圖這一點,依然可以鑽法律空子,争取按虐待罪論,你說,我們……”

“老季,”謝風華溫言打斷他,“所以我們做警察的,才要替受害者着想,把因果捋明白,把确鑿無疑的證據鏈理清楚,別讓人鑽空子。”

老季深呼吸了幾下,勉強點了點頭。

“別盡想些沒用的,回去對嫂子好點,比什麽都強。”

提到他老婆,老季終于臉色好轉,帶着笑說:“說的是,上回她看重一罐死貴死貴的搽臉霜,沒舍得買,回頭我發了獎金就給她買。”

“行啊。”

老季溫情不過三秒,又開始習慣性吐槽:“不過話說回來,你說你們女人的錢怎麽那麽好騙呢,幾大千就買一小罐玩意兒,金子融成水都沒這麽貴吧,搽了能變仙女還是能變藍精靈?沒準還不如大寶 SOD 蜜呢。”

謝風華張嘴就怼他:“嫂子那麽好條件非要嫁給你,十幾年如一日伺候一家老小就不說了,關鍵是為你擔驚受怕過多少回,就買個幾千塊的面霜怎麽啦?不行啊,不配嗎?”

老季抿緊嘴,把吐槽都憋回去,輕拍了自己嘴巴一下:“我不配,我嘴欠,我掏錢。”

“這就對了。”

他們正說着,電話響了,老季起身接通,走到一旁聊了幾句後挂斷,回頭對謝風華說:“小卓剛打電話給死者和嫌疑人住的物業,要求他們調監控,結果接電話的就是昨晚值班的保安,他記得當時範文博出來時一手拽着莊曉岩,一手提着旅行包。”

謝風華暗地裏松了一口氣,終于覺得能放心些許了。她站起來說:“接下來怎麽做就不用我瞎摻和了,交給你了啊。”

“放心吧。”

“改天帶上嫂子和閨女來我家吃飯,我爸下廚。”

老季笑嘻嘻說:“老謝隊做飯啊,那怎麽好意思。”

“有什麽不好意思,老謝同志退休賦閑後整天瞎忙,都不肯好好鞏固廚藝,我們這也是為了敦促他進步,”謝風華伸了個懶腰,“我走了啊,還有個報告沒寫。”

“行,我送你下去。”

謝風華忽然想起:“那什麽,周律師下回來,你記得繼續為難他。”

“嗯,啊?”老季詫異了,“我幹嘛沒事讨人嫌?”

“嗐,”謝風華沒好氣地說,“如果你是周律師,你會對一個幾年沒見的老同學這麽上心?”

“我肯定不……”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這是看上了那朵小苦菜花?不是,看上她是好事啊,我幹嘛為難人家,成人之美多好……”

“你懂什麽,歷經磨難的愛情才會歷久常新,哪能随随便便就讓他英雄救美?”謝風華頓了頓,有些不自然說,“莊曉岩還年輕,得找個心疼她的人過,喂,你幹嘛這種眼神?”

老季笑嘻嘻:“沒想到我們英姿飒爽的謝隊居然也有這麽細心的時候。”

“那是,我從來心細如發。”

“是,對外就心細如發,對內則粗枝大葉,大而化之。”老季鄙視說,“有着閑工夫,你還不如對自己上點心呢,尤其是那什麽個人問題。”

“一邊去。”

他們正說着,門外響起兩聲敲門,老季還沒說“進來”,外頭的人已急急忙忙推門而入。

來的正是樓下那幫年輕幹警中的一個,臉色不大好看,一見到老季就說:“老季,有麻煩事了,莊曉岩推範文博那個視頻被那個車主放到網上,沒多久就轉發過萬,已經有媒體聞着味過來了。”

老季收了笑,嚴肅問:“整段視頻都放了?”

“對,”年輕人有些惱火,“整段視頻都放了,現在網上都炸開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