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午時三刻,一天當中最為熱鬧的時候。蜀地秋冬多霧,一到黃昏便會幹擾視線,故而出行的人又聚集在晴朗的幾個時辰內。
唐青崖想也不想地追出去,已經看不到蘇錦的人影。街上人來人往,那人穿得不能更樸素了,混進去如同小魚入江海,饒是唐青崖眼力極佳,一時也辨認不出。
他腦中一團亂麻,如蒙重擊地想:“我說得足夠隐晦,他未經人事,又不懂感情,難道知道深意?會不會是我自作多情,他壓根沒想過這些,一時慌張,又怕當面說出口讓我難堪……所以跑得這麽快?”
他差點被自己說服了,呆立在客棧外,從不知道秋冬的暖陽也能灼人。
就這麽失魂落魄地站了好久,唐青崖吸吸鼻子,正要轉身回房,肩膀驀然被拍了一下。他條件反射般伸手去抓腰間折扇,又被擒住了。
甫一擡頭,唐青崖的警惕消下三分,無語道:“秦無端,你這是做什麽?”
平素生怕別人不曉得他風流倜傥的秦無端這天分外平實,連那把花哨的山水折扇也沒拿,簡單地提着一包草藥。
二人狼狽為奸地吃喝玩樂慣了,一時都無法接受對方像個正常人的裝扮。秦無端率先反應過來,把他拉進店裏,才道:
“你堵在店家大門口,我想不看到都難——喲,怎麽了,眼底血絲這麽重?不會是昨夜被圍毆受傷了吧,你不是號稱雁過不留痕嗎?”
被他一通怪腔怪調地揶揄,唐青崖此時着急找蘇錦,從張嘴怼人和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中選擇了後者,道:“我把你師弟惹急了。”
秦無端:“這可真是千載難逢啊,且不說阿錦平時跟個悶葫蘆似的,一般不會同人動粗,更別提其他,單是對你,那絕對十二分的耐心。你能做什麽把他惹急……唐青崖,你可別是‘非禮勿近’了吧?”
唐青崖啐了他一口,道:“什麽也沒做,他自己問了句‘有愛慕之人,當如何陳情告知心意’,我還沒回答,他就跑了!”
秦無端下意識地“呵呵”了聲,陰陽怪氣道:“哎喲,情聖,以前煙花之地為你而碎的少年心鋪成路能從秦淮河走到錢塘江……你可別告訴我,這麽些日子低頭不見擡頭見,你看不出我師弟傾心于你?”
唐青崖本焦慮地在角落原地轉圈,聽聞此言,還沒消化個透徹,本能地忽略了後半句,正要辯解他何時辜負了許多人,秦無端一擡手,頗有先見之明地阻止了。
“打住,你以前是什麽樣的人,阿錦可一無所知。不過呢,看在你其實也就喝喝花酒,聽聽小曲的……這事兒我就不跟阿錦說了。”秦無端兀自掂着草藥道,“你們家那點破事還是盡早處理罷,否則阿錦跟着你受罪……诶,我說了這麽多,你倒是開個腔啊。難道你對我師弟醉翁之意不在酒?”
唐青崖:“我不……”
秦無端西子捧心:“負心漢!”
聽了秦無端許多自說自話,唐青崖一時不知要回應什麽,又覺得自己同蘇錦如何都是私事,當下更覺秦無端橫豎不順眼,目露兇光道:“我咬死你!”
這四個字铿锵有力,摻雜着磨牙聲,秦無端鮮少見他惱羞成怒的樣子,即便覺得十分有趣,也不敢怠慢,連忙熟練地撒丫子開溜,扔下一句:“你若敢負我小師弟,回頭我定然不饒你!”
唐青崖:“……”
經過秦無端這麽一鬧,他成功地再也找不到蘇錦了。
唐青崖幾乎要将成都城掘地三尺再翻轉過來,在外游蕩到夜間,始終沒能發現蘇錦的去處。待到他筋疲力盡地回到客棧推開廂房的門,卻發現找了一天不知所蹤的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邊,保持着一個私塾學生受罰的姿勢。
他原本從秦無端口中聽來的“傾心于你”在漫長的尋覓中被壓抑起來,此刻見到蘇錦,才驀地想起這一回事,唐青崖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其實他應該明白的,那次自己發高熱,在渝州城中,蘇錦小心翼翼地貼上來的吻。
記憶一經泛濫便不可收拾,唐青崖掐着自己的掌心,讓語氣顯得十分波瀾不驚,好似他只是出門吃了個飯。
“去哪兒了?”
蘇錦仿佛只受了驚吓的兔子,擡起頭來,望向他的眼中隐約有光,在夜間不慎分明的屋內也看得清清楚楚。唐青崖被這個濕漉漉的眼神鬧得一時什麽氣也沒有了,只覺得這人在無意中學會了如何拿捏自己那點心軟。
他無可奈何又大馬金刀地往蘇錦旁邊一坐,還沒嘆氣,蘇錦立刻招了。
“我……我看你在找我。”
看着你從城東跑到城西,鑽進每一條狹窄的小巷子,連旁人的房頂都沒放過,還去捋樹上沒掉幹淨的葉子。
這話蘇錦沒說,他一笑,微微下垂的眼角更加柔情似水:“就在你背後沒多遠的地方,你回一回頭就看得到。”
唐青崖瞬間起了殺心,想掐死這沒良心的兔崽子。他索性把手中的茶杯沒好氣地倒扣在桌上,最終道:“你是要氣死我,知道在找,還玩捉迷藏,幾歲了?”
蘇錦笑得更開懷了些,然而不語。
唐青崖一抹臉,在他身上積壓了好幾個時辰的擔憂與慌亂終于煙消雲散了。他提不起力氣,歸結于大人有大量,不和蘇錦計較。等到洗了個臉,唐青崖見蘇錦不再提之前的事,自然更不會趕上趟地找膈應。
那之前詭異的氛圍仿佛就此揭過不提,蘇錦道:“你餓了嗎?小師叔說,今夜帶我們去一個地方。”
唐青崖疑惑地看向他,蘇錦仿佛猜到了,道:“我也不知道去哪。”
等到了程九歌口中吃飯的地方,唐青崖和秦無端同時露出了個不忍直視的表情。
秦無端拿折扇戳着自己的掌心道:“師叔,前兩天你就在這兒夜夜笙歌啊?”
程九歌道:“呸,你懂個屁。”
一條街巷仿佛夢境,燈紅酒綠地熱鬧,進進出出的有江湖人,也有富家子弟與普通書生,卻幾乎無一例外均是男子。
朱牆飛檐,建築樣式十足旖旎,那高高的閣樓之上垂着六角宮燈,流光溢彩。衣着妖嬈豔麗的女子憑欄而立,蛾眉宛轉,粉雕玉琢。空氣中絲竹之聲不絕于耳,更又隐約的香風拂過周身,說不出的糜爛奢侈。
蘇錦不明就裏,拉了把程九歌的袖子:“師叔,這什麽地方啊?”
程九歌莞爾,用一種稀松平常的語氣道:“勾欄。”
蘇錦自然知道這地方的用意,一連串的後續問題只得咽回了肚子。他初次領略此類風光,非但不覺得新奇興奮,反倒如芒在背,緊緊地黏在了唐青崖身後。
唐青崖在走出幾步後猛然反手抓住了蘇錦,似乎怕他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走丢,可又緊繃着臉,一言不發,好似很不滿意似的。
秋夜露重,這溫柔鄉中卻暖意融融,仿佛一個永無嚴冬的桃花源。
程九歌鎮定自若地領着幾個人進了其中一間樓閣,唐青崖擡頭一看,牌匾上花裏胡哨地寫着三字:“茗笙樓”。
甫一進門立時被那春|色滿園熏了個跟頭,蘇錦不由自主地反握住唐青崖,過于緊張地打量陌生環境,沒見到唐青崖偏過頭去忍了又忍、最終沒忍住上揚的唇角。
穿紅戴綠滿頭珠翠的鸨母似是對程九歌已十分熟悉,見了他連忙迎上來,堆笑道:“程公子今日來得可遲了……喲,這幾位是?”
程九歌含着一抹笑,将一小錠金子塞入那鸨母手中:“張媽媽照顧姑娘們辛苦了,不成敬意,留着買些胭脂水粉可還得當——這幾位是我的好友,聽聞您茗笙樓的姑娘們曲藝無雙,仰慕至極,專程趕來。不知今日冉姑娘有空嗎?”
那鸨母立時笑得更燦爛,如同一朵秋菊盛放,連聲道:“哎,在,在呢!專等您!我這就帶幾位公子上去!”
看清了程九歌塞過去的“賄賂”,唐青崖不由得暗暗朝秦無端遞了個眼神。那位出身大戶的公子哥見了這花錢的手段,正氣得胃疼,一時間走出了個同手同腳,看得唐青崖噗嗤一笑,手間被握着的力度放松了些。
蘇錦湊近他耳朵——這人竄了一大截個子,如今和他這般說話還要微微低頭——“你笑什麽呢?”
“做師侄的太有錢也不是好事。”唐青崖高深莫測地說完,拍了拍蘇錦的背,“走吧。待會兒叫她們端點吃的來,你別餓着。”
蘇錦一颔首,依然和他咬耳朵道:“我猜師叔不會平白無故地來這兒找那位……嗯,冉姑娘。這個姓卻是有點少見了。”
唐青崖幾乎醉在莺歌燕舞中,聞言猛地一個激靈,清醒道:“姓冉的姑娘?”
“方才我沒聽錯,看那張媽媽的表情,師叔落腳在成都府中的幾日,也許每天晚上都來找她……若是私事,怎會帶我們同行……青崖,怎麽了?”
唐青崖面色嚴肅,與周圍格格不入,他立在雕欄玉砌的二樓,眼神冷了片刻,對蘇錦嚴肅道:“你可還記得,在臨安我對你說,曾見過一位前輩,德高望重,修為不淺,卻如你當初走火入魔般瘋潰殺人,最後氣力用盡、雙目流血而死的事麽?”
蘇錦略一回想,道:“是有這事。”
唐青崖壓低了聲音道:“那位江湖前輩也姓冉。”
言語間蘇錦感覺背後發冷,他剛要說話,唐青崖不聲不響地扯住他,旋即飛快地換上一副逛遍風月場的無所謂表情,将蘇錦拉進那朦胧的廂房。
廂房內陳設華麗而絢爛,不合時宜地放滿了薔薇花,香味直直地浸入骨髓裏。中間一張圓桌,正對大門的地方則搭建起了一個小小的臺子,臺上端正地坐着一個秀麗的少女。
她絕不國色天香,卻讓人見之不忘,一雙眼沒有焦點似的,仿佛她的視野裏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霧霭。進來人時,少女條件反射般露出個精致的笑容,接着便略微側耳,近乎膽戰心驚地打探這周圍的情況。
一個小丫頭從旁邊走出,向衆人福身,轉而對那少女道:“姑娘,程公子來了。”
冉姑娘略一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程九歌卻不坐,站在當場問小丫頭道:“小留,你家姑娘的眼睛今天感覺好些了嗎?”
小留乖巧道:“回程公子的話,姑娘的眼睛已經能模糊見到光影了,但應當沒那麽快的。謝謝程公子送藥來,小留會看好姑娘,讓她認真敷藥。”
程九歌點點頭,道:“你去玩吧。”
這丫頭還是個孩子,縱然在風月場長大,難得童心未泯,聞言悄悄打量了其餘幾個人,見沒人反對,這才興高采烈地出去,從外面掩上了門。
四下沒有外人,唐青崖仔細打量冉姑娘,道:“瞎了,也啞了嗎?”
程九歌“嗯”了一聲,道:“我以為她會有個好些的歸宿……哪知夫婿不争氣,竟将她賣到青樓來了。”
他旋即伸手拿出随身攜帶的銀針,上前道:“冉姑娘,在下為你施針。”
那少女放下懷中一直抱着的琵琶,聽話地伸出手,任由程九歌為她診治。她斂眉時看不出任何心情,大起大落之後萬念俱灰的樣子。
唐青崖忽然道:“令尊莫非叫做冉秋,在長安有一處別莊,為人樂善好施,很有些好名聲。六年之前,姑娘家中發生變故,令尊還有兩位哥哥都不幸西去了……姑娘,倘若在下沒有記錯,閨名是不是叫做‘央央’?”
這又啞又瞎的少女許是只有耳力尚在了,先前聽到“冉秋”二字時渾身一抖,雙目險些要落下淚來。待到唐青崖說出“央央”二字,她先愣住,嘴唇顫抖,接着肩膀及不可察地戰栗,摸索着伸手,死死抓住程九歌,張嘴時卻只能發出幾個殘破的聲音。
程九歌攬過她的肩頭,輕聲道:“他不是壞人,不要害怕……別動,針走偏了,對眼睛不好。我說過會治好你,就一定行的。令尊的事,我也一定幫你查清楚。”
接着他手一揮,滅了床邊燃着的熏香。
秦無端終于看出了端倪,适才從和自己過不去的糾結中回過神,無辜道:“冉秋?謝師伯當初殺了鳴泉別莊十幾個人,就為了報仇——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小狼狗快放出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