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此言一出,冉央央的情緒起伏更劇烈了些,幾乎坐都坐不穩。

程九歌迫于無奈只得先封了她的睡穴,力道不大剛好夠她平複心情。接着這人把銀針收起來,先是橫了秦無端一眼,再安撫冉央央道:“你好好休息一會兒,我明日白天再想辦法來看你,可好?”

她點點頭,卻仍然抓着程九歌,好似這是現下她能拽住的唯一救命稻草了。程九歌使了個眼色給唐青崖,對方仿佛與他心靈短暫地相通了,即刻起身出門。

唐青崖回來時,身後跟着服侍冉央央的丫頭小留,她連忙攙住央央。

程九歌遞給她一些銀錢:“回頭你想辦法,給你家姑娘買些安神的香來,換掉那些腌臜東西,明日晨起給她做一碗紅棗銀耳羹。鸨母那邊我自會打發,她今夜就好好休息,沒人再來打擾了。”

小留忙道:“多謝程公子!”

離開時鸨母自然好一番挽留,程九歌推說家中有事,走得飛快。待到出了煙花之地,方才的彬彬有禮一掃而光,眉間緊鎖。

唐青崖道:“冉秋死時震懾在場所有人,家眷并未被傷及……我也記得她好好的,怎麽如今卻成了個殘廢?”

程九歌道:“聽那小留丫頭說,是被惡人灌了啞藥,不教她再有說話的機會,眼睛卻是哭的,不過還有重見天日的希望,我正在努力。”

蘇錦插話道:“這冉家……到底是怎麽回事?”

唐青崖揉了一把蘇錦的頭發,順着他垂下的發絲拈了一手流水落花般的青春,這才滿意地解釋:

“說來,冉秋此人還和你師父謝淩頗有淵源。能從大內暗衛裏走出來的,除了謝淩就是他了。不過他雖表面脫離了皇城,實則在長安紮根,這地方是前朝帝都,讓他在此的用意不言而喻,是要看住舊朝貴族,因此……并不算個江湖人。

“後來冉秋結婚生子,匡濟平民,在關中一帶被人稱作大俠。他武功雖高,卻沒有動過刀兵,在長安落腳後僅僅鑄劍一把——這把劍呢,你也認識,就是‘淩霄’。”

蘇錦忍不住道:“淩霄不是師祖給的嗎?”

程九歌道:“阿錦有所不知,‘淩霄’一共兩把,師父給謝師兄的那一把斷了,斷劍不吉,本欲重新鍛造一把,結果沒過多少時日,謝師兄自己說得了第二把劍,劍銘仍叫‘淩霄’。此事太過蹊跷,我也是後來得知,這第二把淩霄劍正是冉秋鍛造。想來他和謝師兄在大內的時候,應該是舊識。”

唐青崖繼續道:“反正因為這把劍,冉秋引火上身。有幾個心術不正、武功卻又不差的江湖人——如今大多死的死,廢的廢了——不知從哪聽說了大內暗衛所修煉的心法可助人一日千裏。謝淩彼時已是‘三千裏山河第一人’,他們動不得,于是轉向了隐姓埋名的冉秋。實在為人不齒的是,這些人以冉大俠的妻女作為要挾,還殺了他兩個兒子,逼他将心法默寫出來。後來的事,我與你說過了,冉秋不肯,在那些人的辱罵下走火入魔,砍殺了十幾個江湖各派俠客,後來自己也因為經脈逆行,死狀凄慘……只是我那時跟蹤其中一人到了長安,看到這些,沒敢私自查下去。”

言下之意,至于後面的事,他也不是很清楚了。

于是程九歌長嘆一聲,方才充當了解說的角色,将他如何發現冉央央的事一并道來。

“冉秋被害死那一年,其實謝師兄的狀況也不太好。他出外半年多,回來後舊疾複發,險些喪命——這個阿錦你知道的——他讓逼死冉秋的罪魁禍首們都血償了。便是從那時開始,我才知道了這樁事,而江湖上對他的頗有微詞放到了明面。

“我和無端在雁蕩的時候,偶然聽到羁押無端的人說起‘冉家那位不也因為和陽明洞天有瓜葛才送命’,我想起了那些日子謝師兄難得大開殺戒,暗自記下這名字,默默地查。發現他的孤女出嫁之後,一直想着來巴蜀。巧得很,那日竟是因為小留,她在街上吃面,被偷了錢袋,我替她付了錢,她領我去茗笙樓找冉姑娘拿錢——若不是那鸨母喊了一聲冉姑娘的全名,我還不一定能這麽快找到她。”

程九歌說到這兒,嘆了口氣道:“哪知這姑娘不僅啞了,連看也看不見。幸而彈得一手好琵琶,這才能在煙花地混口飯吃。”

秦無端驀然道:“師叔,你把她贖出來不就行了?”

程九歌擡手給了他腦門一下,道:“你不必說得這麽酸,我哪裏有這麽大的本事。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她之前那夫婿便是在這城中橫行霸道之人,不知從哪聽說了冉姑娘家中以前的事,忙不疊地送進了茗笙樓,還叮囑鸨母,萬不可讓她走出去。我看那人似是有官職在身,鸨母得罪不起。”

四下皆沉默片刻,江湖中人拔刀相助慣了,卻依然不成文地與官府廟堂劃開了界限。一是本就并非同路人,除非大奸大惡之徒,遇上與官宦的糾葛大都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準則。

這些年來天家不斷打壓維系,謝淩出宮之後變得越發明目張膽。大多數人都選擇了明哲保身,至于一些曾妄議國政甚至大言不慚提及太|祖出身的,總會死得莫名其妙,其中奧秘,心照不宣而已。

蘇錦下山許多時日,聽秦無端聊過不少此間的潛規則,當下縱然義憤填膺,也實在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來。

“冉姑娘的事我會再想辦法。”程九歌望了望天色,道,“夜間起霧了,無端随我去此間青城派記名弟子的藥鋪走一趟,你們兩個就請便吧。”

他離開的背影難得地顯出了幾分狼狽,蘇錦默默地想,上一次見程九歌如此頹喪還是當日的會稽山上。

蘇錦目送那二人離開,他們不知不覺已經遠離了花團錦簇的溫柔鄉,此時站在人煙稀少的民居當中,偶然聽到夜半搗衣,倒有幾分恬靜。

唐青崖道:“怎麽你很挫敗的樣子?”

蘇錦搖搖頭,想了又想,這才開口道:“江湖原來也并不是……萬頃波中得自由。”

唐青崖知他原本白紙一張,此前本就被何常杜若那一通鬧得心煩意亂,好不容易理解了何謂“人欲無窮”,立時又來了新的一出,一時間很難接受。但他不願向蘇錦解釋,聽他這麽說了,反倒放下心來。

他果真沒有看上去的那麽無暇,也并非凡事都能泰然處之的好好先生,他還小,被這世道洪流逼着成長,可總要經歷一番扒皮抽筋的痛苦,才能頂天立地。

于是唐青崖輕嘆一聲,道:“天圓地方,哪有真正的恣意呢?”

蘇錦瞥他,良久後道:“我知道。所以才越發覺得人生苦短,有的事倘若一拖再拖,到最後說不定徒增悲傷,那日莫道長所言‘何妨一試’,也是我心中所想。”

唐青崖不解他為何突然來了這麽幾句大道理,感覺雖然十分對,卻又始終哪裏不夠通順,仿佛并不是此時該有的反應。

正當他冥思苦想之時,蘇錦猛然擒住了唐青崖的手,力道之大讓唐青崖本能地要掙紮,腳下立時朝蘇錦踢去。

蘇錦大概吃錯了藥,生生地受了他這一腳,發出一聲悶哼,旋即将他的慣用手扭到身後,另一只手掐住了唐青崖的脖子,然後不依不饒地湊上去吻住了他。

原本正要罵人的唐青崖突然逆來順受了這麽一下,感覺蘇錦微冷的唇毫無章法地印上來,把他眉心到鼻尖都細碎地吻了一遍,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地始終徘徊,仿佛滿腔熱愛無法發洩,只能笨拙地捧出了一顆真心給他看。

唐青崖從不懷疑自己起先對蘇錦見色起意,而後又多了點別的感情,否則不會渝州城孤立無援的夜裏看到他便安下了心。

他總想着,“這是我救下的孩子,他還小,路長着呢,莫讓他上了邪道”,猶猶豫豫,索性将那點非分之想壓抑下去,心道自己習慣了,能看到他平安便好。

可他哪知道蘇錦好似并非一時興起,連帶着此前望向他的所有眼神,偶爾親昵和依賴的動作……仿佛立刻明亮起來。

他手腕還痛着,被抵在一棵樹上,月光若隐若現,他們的影子也纏在一起。

唐青崖被他親得有些浮躁了,道:“阿錦,你放開我。”

這一聲讓蘇錦混亂的吻成功停下,可他仍舊抓緊唐青崖不放,變本加厲地把他圈在懷裏,眼神委屈卻又充滿了決絕,嘴唇緊抿。

唐青崖被他這小鹿一樣的眼神望着,立時背後發熱,心道,“真是要命。”

他似乎忘記了頸間的威脅,放輕了聲音:“你放開我的手,我不跑。”這話猶如用盡了一生的耐心和溫柔,顯得無比誠懇。話音落下,掐住他脖子的力度輕了,蘇錦斂目,終是聽他話地放開。

他以為唐青崖會把自己打一頓,暗想,“若他要打我,那我挨着,只要他不生氣,不會從此不理我……”

唐青崖的一聲嘆息不比平時的愁苦無奈,他活動了片刻手腕,借着微弱的光看到那上面大片的淤青,竟然笑了笑。

正在蘇錦愕然之時,唐青崖伸手托住他的下颌,拉得離自己近了些。唇瓣相距不過咫尺,那雙星眸潋滟,他近乎氣音道:“蠢貨,好好學着……”

下一刻,唐青崖的唇柔軟地欺壓上來。

蘇錦一愣,只覺腦中霎時萬馬齊喑,接着一片漆黑的混沌中綻放開五光十色,萬紫千紅,短暫地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以為這就是極致了,哪知唐青崖在他唇上輾轉吻了幾下,托住下颌的手指用力,蘇錦即刻微張開嘴。

他的舌探進來了,順着齒根近乎下|流地舔了一圈,又抵住他上颚戲耍,最後試探着勾住了那根僵硬的舌頭,吮|吸抵弄。

蘇錦從不知道還能這樣親密,唐青崖正閉着眼,狀似非常投入般。那雙他最初便心向往之的睫毛細細密密地顫抖,險些便能萬無一失地遮過他的不安。

禁锢在對方頸間的手終于垂下了,蘇錦學着他閉了眼。一股快意自心底破土而出,瞬間便能參天蔽日,他仿佛做了太久的石頭,一朝汲取了日月精華,幻化出四肢百骸,好不習慣,不知該怎麽說話、怎麽走路了。

唐青崖最終放開,輕輕地以鼻尖蹭了蹭蘇錦的,道:“趕緊回客棧吧,更深露重,最近耳目衆多,三更一過我怕出事。”

見蘇錦還像根木頭似的杵着,走出兩步的唐青崖回首拉了他一把,立刻将人拉出一個踉跄,栽進他懷裏,跟只驚弓之鳥似的站直了。

唐青崖:“……你這小子,占了天大的便宜,怎麽還跟個小媳婦兒一樣。”

蘇錦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住他的手沒松開,認認真真地将自己的指頭全卡進了唐青崖的指縫,末了十分滿足地将之前斷得詭異的後半句話補上,道:

“你離開的時候,我很想舍下一切,師父的事不查了,淩霄劍譜誰愛要給誰,《人間世》我也不在乎了。但只要我在一日,便想見你一日,看你好好的,我才安得下心……青崖,以後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別嫌棄。”

他聽了這幼稚之極的說辭,以自己一貫的作風,大約會一拍蘇錦的腦袋,笑罵他兩句“沒出息”。可唐青崖只覺他非常認真,表情像是得償所願,不知他肖想了多久,隐忍了多久,于是什麽玩笑也開不出了。

唐青崖沒說話,蘇錦并不在意。他心情好到一個頂點,頓時連周遭發生的任何都看淡,只覺得身側方寸之地,便是整個人間。

客棧離這地方還有好幾條橫平豎直的大街,白日裏車水馬龍,夜晚安靜至極。月光又被雲遮蔽,冷風卷過衣袖時鑽進一兩縷。

唐青崖始終覺得背後有人,但旁邊這人就差沒有一步三蹦邊哼歌邊走,他不想破壞蘇錦的好心情,悄無聲息地捏緊了腰間的匕首。他耳力好,夜間又安靜,除了他們的腳步聲之外,稍遠一些地方的悉悉索索,側頭時又空無一人。

來的會是誰?唐玄翊的人?

他們眼看就要路過一條狹窄的路口,唐青崖再沒法裝作若無其事,用力地一拉蘇錦,低聲道:“劍帶了嗎?”

為了不吓到冉央央,他們出門是沒有佩劍的。但蘇錦經過宣城那一波之後再也沒敢手無寸鐵地走夜路,便将淩霄劍貼身帶着,外袍穿得寬大些,也沒人看得出。

聞言,他再是激動也立刻平息下來,同樣沉聲道:“有人跟蹤?”

唐青崖道:“不止一個,此處離客棧還有一段距離,地形狹窄又複雜。待會兒若真有什麽人出來,你想辦法走。”

蘇錦蹙眉道:“我不走!”

唐青崖剛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果是沖他來的唐門中人,以他們的心狠手辣必定不會放過蘇錦。但倘若另有其人,八成沖蘇錦來的,無論如何他應當先跑。這些話還沒說出口,他的烏鴉嘴卻先一步應驗了。

幾道殘影而過,面前的路口閃出人來,身後腳步聲湊近,竟多達十幾個着夜行衣的武林中人。擋在路中的為首一人走出,刀鋒雪亮,身材高大,借路口一盞風燭殘年的燈,蘇錦看清他的相貌,瞳孔微微放大。

唐青崖比他淡定,慢條斯理道:“喲,何護法,還真是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看着一溜标題略尴尬 然而想到要起小标題 頓時更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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