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少年冰冷的手指一探即收,重新攏進了寬大的袍袖中。沈一舟接過玉佩,近看才發現對方的素色衣擺上,密密拿銀絲繡滿了華麗的雲紋徽記,晃動間不動聲色,流轉着暗啞的光澤。他不知為何心中就是一震,擡頭見少年眉目凜然,已經轉過了身去。
自打雲白臨告病,滿朝的人便都等着看熱鬧。那雲氏長孫雲行之嬌生慣養,一味混玩,是個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雲氏二房能力手段都是一流,這幾年攏了不少權力在手。主少叔強,衆人便猜雲家将有奪嫡之禍。雲白臨過世後,沅江确實亂了一場,結果最後襲爵安國公卻還是雲行之,以雲氏族長身份,入主尚書臺。煊赫大族之長,哪個不是殺伐決斷,歷盡磨砺才坐穩了位置,只有一個雲行之,才二十來歲的年紀,就靠祖蔭上了位。衆人茶餘飯後閑談,都嘆雲行之會投胎。
以前遠遠看着雲行之高馬扈從,他也曾豔羨人家命中富貴,可今日在帳中,卻親眼見着這少年孤身與人周旋,一言一行清貴沉穩,何等謹慎,又是何等戰兢。
天底下沒有白得的好處啊!
沈一舟滿心感慨,謝過諸位将軍家主,便帶着幾位同僚回城。泓早已等候多時,為防着尚書臺再來抓人,就把衆人安排到自己禦賜的宅子裏暫住。眼見着萬事料理妥當,他再沒了後顧之憂,便策馬直奔劉府。
天色已晚。劉府外門緊鎖,只留了道側門供人通行。這時候正是飯時,來門上拜見的,基本都是些有通府之誼的老朋友。泓貿然上門,又沒個手本名帖引薦,門房應對起來便有幾分不耐煩,也不請入奉茶,就只讓泓在門廊裏等候。
足足等了一柱香功夫,那門房才回來,滿臉尴尬道:“大人請回吧,老爺說——老爺說——”
他躊躇半晌,才把話複述出來,道:“老爺說,劉府門檻高,弄臣佞幸之流,還夠不上資格。”
此話一出,門廊裏幾個差役都向泓望了過來。
泓無聲地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我就在門外恭候。”
他出了門廊,站到劉府大門外,把脖子上的團龍玉佩摘了下來,遞給門房道:“煩勞把這個送進去,再通報一回。”
他态度溫和多禮,那門房也不好直接趕人,只得委婉勸道:“我家老爺脾氣直,把清譽看得比命還重。他若是不願見,大人再等也是無用。”
泓負手站在階下,輕聲道:“有勞。”
門房無奈,只得轉頭又進去通報。沒過一會兒,突然聽得劉府內人聲鼎沸,轟隆一聲四門齊開,家丁分列兩旁,齊聲道:“請大人入府。”
泓站在階下,擡起頭。他的視線穿過洞開的大門二門,見着了九邦的輔國公劉大人一臉鐵青,正站堂前迎候。
泓微微一笑,遠遠地先躬身施了禮,才緩步入堂。
劉盈滿懷怒意,冷冷道:“國之禮器,豈容你這等谄媚弄臣肆意擺弄?你恃寵上位,竊國盜權,當我真奈何不得你嗎?”
泓靜靜道:“下官本不敢僭越。只是既然身為帝國護火人,應該知道什麽時候出劍,哪怕劍光耀眼。”
他提到自己禦前影衛身份,劉盈語氣便緩了緩,皺眉道:“你還記得你護火?嗯,在這裏,你只是個弄臣。你應該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六合大将軍帳下有足夠的天地,讓你為榮耀而戰。”
泓沉聲道:“哪裏都有戰争,但我可以選擇戰場。”
劉盈眯起眼睛,淡淡道:“這個戰場裏,佞幸寵臣沒有上桌的資格。”
泓冷冷道:“漓江沿岸十八道商路——每個位置,都是我的資格。”
劉盈驀地沉下臉。
泓放軟了口氣,繼續道:“漓江水路已通,陛下有意把科舉進士發過去歷練。大人要倒科舉,不過是為着這些人擋了路。這世上只要有路,又怎麽會少了擋路人?清了科舉,自有別家。”
劉盈冷笑一聲,自架子上拿下一個錦盒來,遞給泓道:“自有別家——你看看是誰家吧。這個東西,是從沈一舟哪裏搜出來的。沈一舟可是你的人!”
泓掃了一眼錦盒裏的東西,眉毛微挑,看向劉盈。
劉盈冷冷道:“沈一舟欺上瞞下,把科舉名額私自撥給世家,原來是為了給雲氏挪位置——他家已經占了漓江入海口,還想再占十八條水道嗎?”
泓嘆了口氣,低聲道:“實不相瞞,陛下确實有意給雲家撥三五條水道——畢竟是太後姻親,陛下也有顧慮。兩河督道下的各部吏員,也有雲氏的位置。”
劉盈面無表情道:“散布謠言,禍亂朝廷,你好大的膽子!”
泓微微笑道:“只要聖寵不衰,我自然膽子大。”
他起身便走,臨出門時突然頓住腳步,轉頭道:“其實還可以更大——沈一舟做過的事情,我也可以再做一遍。只是尚書臺不饒沈一舟,我就不敢引火上身。”
劉盈冷冷道:“說下去。”
泓道:“我可以在漓江給大人留出四個位置,只是如此一來科舉名額被占,劉家要用自己的名額補上。今年就得請小輩委屈些,走科舉入仕。漓江水混,只要子弟争氣,不出兩年,四條水道就是劉家的了。”
兩人視線交彙,僵持了半晌,劉盈開口道:“我要汶陽道和漢川道。”
泓撫肩施禮,笑道:“謹遵大人吩咐。”
劉盈又道:“沈一舟要懲處。餘者不再追究。”
泓點頭答應,兩人又商讨了一番,泓便告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