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回到宮裏,正趕上容胤在宣明閣用膳,兩人視線交彙,泓微微一點頭,容胤便知事情已成,笑道:“了不起。”
泓沒回答,只是把容胤碗中的蝦餃夾起來塞嘴裏,嚼了兩嚼說:“不好吃。”
容胤便探手拿了盤菜擺到泓面前:“吃這個鹽酥雞。”
兩人相對而坐,幾筷子解決掉晚飯,容胤起身笑道:“走吧。你送了炮仗,我去點火。”
帝王駕辇在朦胧的夜色中靜靜停在了廣慈宮前。兩人走到暖閣階下,泓便一振衣擺跪倒在地,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皇帝的腳步沒有遲疑,輕輕自他身前擦過。
宮裏已經掌了燈。大團大團的燭火,把暖閣映照得溫暖而明亮。窗邊小桌上滿置茶器,咕嘟嘟煮着新茶。
容胤進得暖閣,見太後捧着茶盞,正低頭嗅香。他站在下首,先微一躬身:“給太後請安。明天大朝後不能過來了。”
太後一點頭,問:“有什麽不妥?”
容胤答:“科舉舞弊案,尚書臺已懲處了首惡,其他人留京等着授官漓江,朕明日要召見兩河督道。”
太後垂首不語,只是默默斟了茶,親手遞到容胤身前。待容胤喝了一口,才輕聲道:“這是今年的明前,香氣鮮亮,陛下平日裏沒餘暇,不妨在哀家這裏好好嘗嘗。”
水過二沸,茶便出沫。太後輕輕舀出茶沫,邊道:“綏安的明前茶,價格可與金子等價,民間又稱茶金。茶農搜山刮野,一春也只得三斤。”
“每年進鮮,陛下要獨占兩斤半。只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進鮮的東西在宮中不過打個轉,便又分賜下去,給各家嘗鮮。陛下可知為何?”
容胤耐心接話:“為何?”
太後一字一頓,冷冷道:“皇帝與民争利,是大不祥。”
容胤不怒反笑,“啪”地一聲放下茶盞,用無比強硬的聲音道:“天下蒼生,皆是朕的恩典,朕可以賜,民不能奪。”
他直視着太後的眼睛,輕聲道:“朕已經賜了四條水道,給劉盈。”
太後神色一緩,便知皇帝來意,問:“陛下要怎麽安排顧家呢?”
容胤道:“汶陽道和漢川道,額外再加三條支線,如何?只是如此一來科舉名額被占,顧家要讓出入仕名額補上。今年顧氏子弟,要參加科舉後才授官。”
汶陽道和漢川道是漓江兩個最大的商卡,太後微一斟酌就同意,容胤又道:“還有第二條——”
他話只說了一半,到底第二個條件是什麽卻不說了,只是屈指在桌上敲了敲,起身便往外面走。
太後跟在容胤身後送出來,兩人站在暖閣階上,見着泓在下面大禮拜伏。太後默然一會兒,低聲道:“陛下春秋鼎盛,還要以子嗣為重。”
容胤一聲冷笑,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帝王駕辇隆隆而去,待宮人都走淨了,太後才款款步下臺階,躬身親手扶起了泓,一開口,聲音無比和藹:“地上寒涼,快起來吧。雖然是個男子,也要注意身子。日後若是無事,就常來哀家這裏坐坐。”
泓連忙低頭應了,太後又和聲細語,問了幾句衣食起居。泓一一答過,便謝恩告退。
他出了廣慈宮,一拐上夾道就見容胤叫停了馬車,正站在牆下陰影裏等着他。泓連忙上前道:“外頭冷,陛下怎麽不在車裏等?”
容胤答非所問,輕聲說:“今晚上月色好。”
月色下的重重宮闕像沉默的浪濤,層層疊疊,隐沒在黑暗中。夾道兩側的牆脊上還有殘雪未融,反射着朦胧的月光,把銀一樣的光輝披瀉在小路上。兩人一前一後,在夾道裏緩步而行,不知什麽時候就牽起了手。兩個人的手都一樣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一起握過刀劍,如今輕掬月光。
他們都知道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