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太原王府走水的消息傳至式乾殿裏, 念阮正同皇帝在偏殿裏用午膳。小廚房今午送來的膳湯是龍井竹荪,清淡甘口,嬴昭方給她盛上一碗,朱纓便神色慌張地進來, 報了汝陰公主自缢之事。

玎珰一聲, 念阮手中的玉勺徑直自指間滑下磕在青玉碗壁上, 顧不得失儀,她急急站起道:“自缢?汝陰姑母怎麽會自缢?”小臉寫滿了不可置信。

“啓禀殿下, 确切來說是事先點了火才自缢的, 大火把整棟屋宇都燒成了灰燼,地上猶有香油的痕跡,具體是怎麽樣還未可知,眼下廷尉和京兆尹已趕過去了……”

“聽聞, 公主臨死前猶在歌唱, 是什麽, ‘習習谷風’……”

朱纓努力回想着,神色惴惴地禀報。

嬴昭臉色鐵青,眸間似烏雲突起, 陰沉晦暗。

那《谷風》是首棄婦辭, 似乎看起來是汝陰姑母埋怨丈夫的薄情才會選擇自殺。可太原王馬上就會被處以車裂, 她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自盡?

而他們今日前腳離開,後腳燕家就出了事,算着時間,甚至離他派宮人去送炭時極為接近。實在也太巧合了些!

“燕淮現在怎麽樣了?”

他冷靜地問道。此事必定是太後所為,這小子素來沖動魯莽,只怕這會兒認定了是他所為,會為人利用。

朱纓支支吾吾的, 被他冷眼一掃話才順暢了:“眼下正在東陽門外,被禁衛軍攔下了,想谒殿。”

什麽谒殿,他一個受命幽禁在家之人,未經诏命便敢逃出府邸跑到宮門前來,分明是悖旨強闖!

嬴昭眸中冷寒徹底,緊緊一抿唇,怒道:“把人給朕帶進來!”

待朱纓匆匆領命去後,又回過頭去看妻子,見她小臉蒼白雙目漉漉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臉色愈沉,冷笑着道:“皇後現在是不是在懷疑此事是朕所為?”

念阮回過神來,讷讷搖頭:“妾不敢作此想。”

上一世,父母也是這樣死的,放火燒屋,大火燒得什麽都沒剩下。

坊間都言是自盡,可母親前一日還在為她根本沒有的孩子縫制衣裳,而父親信奉道教推崇的是辟谷登仙,又怎麽會放火自缢。

任城王曾告訴她是太後所為,她信了七八分只是未及詳細詢問,如今,汝陰姑母的死法競和當年如出一轍,而他這半日一直同她待在一處,發號施令她也都看見聽見的,自然不會是他所為。

是她先前誤會他了。

念阮心底生出愧意,又為父母逃過一劫而後怕不已,渾身癱軟無力,蒼白着臉坐下。

是不敢,卻不是不願?

嬴昭眉心皺得死緊,卻拿她毫無辦法,郁郁呼出一口氣:“走吧,去見你的舊情人。”

式乾殿的前殿裏,燕淮很快被帶了進來,渾身的鮮血,被刀劃破的衣口潺潺滴下血來,似淅瀝的雨水沿着衣衫的紋褛打在紅絲絨的氈毯上,他被繩索捆着跪伏在地,血水和汗珠凝結的碎發下,一雙眼卻似暗夜茔火,幽幽燃着仇恨。

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肉,臉上亦是血,顯然是和把守王府的禁衛軍起了沖突強闖出來的。念阮看得眼澀,心頭一酸,強忍着淚水起身去備醫藥了。

殿內的宮人都知趣地退了下去。嬴昭本還惱他沖動魯莽,見了他這幅尊容,無言良久,負手冷道:“麒麟兒,你是戴罪之臣,擅自離府強闖宮掖?你有幾個腦袋?!”

“臣知道這是大不逆之罪。可如今臣全家只剩了臣一個人,有何懼之。”

燕淮咧着嘴,慘淡一笑。

“臣今日來,不過是有幾句話想當面問問陛下。”

嬴昭皺眉:“你覺得今日之事是朕所為?”

“臣不敢。”

燕淮坦然無畏地迎着他視線,滴滴汗水沿着眉骨滑下,同鮮血泾渭合流,在臉上留下道道血紅印記,地獄閻羅般的森沉。

“臣說了,只是想當面向陛下确認幾件事,一則,當日那封退婚信是否是您所為,其次,今日事也是您的授意麽?”

“三來,陛下曾對臣說過,視我為弟,若這些都是您所為,奪我妻,殺我母,這便是您的為兄為君之道嗎?!”

嬴昭面無表情地俯視着他:“你有什麽資格質問朕。”

“我是君,你是臣。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朕給你的,和從你身邊拿走的,都是恩賜。”

“別說是念念,便是朕要了你的命,那也是恩賜,你一樣只能匍匐在地感恩戴德。”

燕淮錯愕愣住。

他并非皇帝的親弟兄,可縱使他有十個庶兄,會關心他、問他弓馬功課會像個老師一樣對他諄諄教導的便只有這位表兄。他便鬥膽視他為兄,滿心尊崇。

甚至是,為他背叛自己的父親,只因君為臣綱猶在父為子綱之前。

可如今,這位兄長卻默認了奪妻殺母之事,看他時,也輕蔑得仿佛在看一只蟻蟲。他便知自己往日的那些自以為的關懷和對他的敬意通通皆是笑話。

燕淮血汗交橫的臉上兩行熱淚滾滾落下來:“那當日我和念念的婚約,果真是您……”

“你沒資格這般喚她。”

嬴昭臉容沉肅,徑直了斷地打斷他的癡語。

見少年眼中黯淡下去,念及他新喪了母,到底于心不忍,走下去輕拍他的肩,放柔聲音:

“小麒麟,你和皇後的婚約的确是朕設計為之。可你也該想想,就算是你娶了她,憑你之力能護得住她嗎?你能阻止你父親的叛逆之舉?一旦事發,你如何能保證不會讓她因你、因你父受苦?”

“若你真娶了她,今日和你一起跪在這裏的便是皇後。難道你也想她和你一樣被視為亂臣賊子,終身幽禁在府嗎?”

燕淮心中酸澀,沒有反駁,只是問:“您不覺得這樣對皇後并不公平麽?您的這番話讓我感覺到您并沒有把她當作您的妻子,只是像處置一個小玩意兒,從頭到尾就沒有尊重過她的意願。”

“這是朕和她之間的事情,與你無關。”嬴昭冷眼睇他,不假思索。

燕淮便不再說什麽,早已預料到的答案,只是不願相信罷了。今日皇帝這番話,才算讓他死了心。

一切,不過是他自作多情。

“至于你母親的死……”

見他臉色緩和,皇帝以為他聽進去了,接着說了下去:“動動你的腦子,朕前腳才從你家離開,還命人送來了炭火,又豈會蠢到在這個時間點就對姑母下手?”

“即便這些你都想不到,那姑母臨終所唱《谷風》是何深意你有想過嗎?”

燕淮果然怔住,愣怔地睜大了熱淚凝結的眼:“《谷風》……是何意?”

嬴昭微微眯眸,屈指把金絲繡龍的袍袖上一點揚塵撣了撣。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或許,你該去問問你的逆賊爹,是誰讓他丢下你們母子,讓你母親成了如這詩中所寫的棄婦。”

燕淮含淚不語,心中悲怆,頹廢地耷拉着腦袋隐忍憋着哭聲。通往偏殿的殿門處,念阮已帶着宮人攜了創傷藥、白紗等物去而複返,雪顏淡漠,不知聽了多久。

見她毫不掩飾關心地往燕淮看去,嬴昭眉心一緊,強忍着氣性吩咐折枝道:“帶他下去吧,再去請太醫丞過來,先把傷口包紮了。”

轉首向燕淮,又換了一副冷言厲色:“念你新喪了母,哀傷過度以至瘋魔了。今日事,朕可以不追究。”

“你給朕好好待在式乾殿裏養傷,哪裏也不許去。”

這日,燕淮便在式乾殿裏住了下來。宮人在東殿用碧紗做隔收拾出一間小屋,容他安寝,又請太醫丞為他塗藥包紮,清水端進去血水送出來,折騰到黃昏才算把血止住了。

汝陰公主暴死,燕淮又擅自出府強闖宮門,這兩項皆是誅九族的大罪,阖宮內外對這件事吵得沸沸揚揚的,宣光殿着了人來問,嬴昭少不得要去應付。雖不放心妻子留在宮裏,可更不放心她去宣光殿,便留她在殿中,自己獨自去了。

明河在天,素月如銀,被窗上的菱花格篩成點點澄明碎光映在念阮手中的書卷上,和燭影相交纏。那些娟秀纖麗的小楷,漸也在眼前模糊了。

她看的是《列女傳》中的缇萦救父,心緒沉沉,枯坐半晌也未看進去,起身嘆道:“去東殿吧。”

折枝同采芽兩個嗫嚅着唇想勸,猶豫間念阮又已走了出去,只得跟上。采芽性子單純些,惘惘地問出口:“殿下,這樣是不是不太好……要是陛下回來瞧見會不會生氣呀。”

念阮沒應,踏着回廊間叮咚悅耳的鈴铎聲一路東行。東殿裏,碧紗後光暈朦胧似乎人已睡下了,一排小宮女坐在殿外的門檻上叽叽喳喳議論着兩人的舊事,見她來,都唬得臉色蒼白,鹌鹑似的排排跪下請罪。

“你們都下去吧。”

念阮冷道。

碧紗櫥後,燕淮聞見響動已從夢中醒了過來。他本睡得不太安穩,渾身傷口皆在疼,此刻朦朦胧胧之中見一道飄渺倩影自紗櫥後婉步而來,喃喃呓語:“念念……”

末了,自己卻先清醒過來,費力地撐着床板艱難爬起:“臣失言,還請皇後殿下降罪!”

他全身上下皆是傷,這一起身,險些從榻上滾落,念阮忙去扶他,眼淚卻為這一句簌簌落了下來,哽咽道:“你怎麽就這麽傻,你可知這是誅九族的大罪麽?你這樣,陛下就算想幫你也無能為力了!”

作者有話要說: 狗昭:我可真是個大好人啊。

ps: 下章應該是個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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