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只是想當面問問他。”

燕淮神色黯淡, 耷拉着腦袋坐在地上,活像只喪氣的狗子。聲音很輕很輕:“問清楚了,就好了。”

問清楚了,就死心了。不會再像個傻子一樣, 傻傻地把那人當作兄長、聖王, 甚至自作多情地幻想着願為帝國之鐵騎, 為他踏破萬裏河山。

至于闖宮的後果——他現在只剩孤身一人,誅不誅他的九族, 又有何分別。

他眉宇間黯然失意, 再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念阮紅了眼睛:“你不要這麽傻了,阿賀敦。分別這麽久,你怎麽還是像個小孩子呢!”

“這件事不會是陛下做的,你知道你世子之位為什麽被除嗎?是陛下高瞻遠矚提前留了一手好讓你免受牽連, 你母親是陛下的姑母, 和你父親分居已久, 也未參與你父親的謀逆。陛下連你都放過了,又有什麽必要害死自己的姑母承受惡名?何況今日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你即便不信他, 難道也不信我麽?”

她話中顯而易見的對皇帝的信任與維護, 燕淮下唇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情不自禁地擡手撫上她臉頰:“念念,陛下對你好嗎?”

突如其來的一句問話令念阮怔了怔,及時避開了,把眼淚擦了擦擠出一個笑來:“陛下對我很好的。”

“可,他方才……”

他下意識想說午間皇帝和他在殿中的那番有關退婚書的對話,念阮輕輕搖頭,恬淡一笑:“我知道的。我已經不怪他了。”

女孩子的話音清清淺淺, 輕如風淡如雲,卻如陣激流疾電,将燕淮心底那點隐秘不甘又脆弱的希冀擊得粉碎。頹然地把頭低下了。

他自然希望她能放下自己、和陛下好好的,可當他真正見到她同他鹣鲽同心的情致綿綿,卻還是會心痛。

念阮将他扶起,在榻上安坐了,柔聲地勸:“阿賀敦,你好好待在殿裏養傷吧,別再莽撞了。今日之事乃是有人想利用你,撺掇你和陛下反目,才會對姨母下手……”

“那個人是誰?”

燕淮牙齒皆打着顫,握緊了拳頭,黑眸濃長的睫毛下一滴淚如墜星滑落。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只餘地爐中炭火霹靂作響的燃燒聲。念阮環顧四周,湊近他耳邊低語:“凡是一眼就能看破的‘真相’,必然是假象。阿賀敦應該想想,這朝中,是誰和陛下勢不兩立鬥得你死我活的,若坐實姨母之死是陛下所為,又是誰獲利最大?”

燕淮如雷電過身,只看着她兩片櫻唇在眼前一開一合,腦中朦朦的一片。

念阮接着道:“我起先一直想不明白,若姨母真是自盡,縱火即可,又為什麽看似多此一舉地選擇了自缢。直到方才才想通了,或許姨母早知了害她的人是誰,是故不願将這盆髒水潑給陛下。”

“而她臨終所唱《谷風》之辭,也是在給你警醒。令尊……”

她話音漸小,面上悄然紅了,說得磕磕絆絆:“令尊正和那人有染。”

竟然是她!

竟然是她!

燕淮如醍醐灌頂,狠狠把眼淚一擦,眼底仇恨如簇冰冷火焰湧動,咬牙追問道:“我應該怎麽做?”

“你先別急,先把傷養好。”

見他一副恨不得将太後生吞活剝了的神情,念阮忙安撫他,“這件事,我猜太後的本意還是要利用你來對付陛下,如若今天不是朱纓早了一步,你這會兒就該在宣光殿了。她一定還會再來找你的。”

“你的性子太過魯莽,今日闖殿之舉,便是中了她的下懷。切忌莫要再沖動授人把柄,若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姨母在九泉之下也會不安的。”

他不語,淚花在眼眶中打轉咬牙只是強忍,默了默,忽而極輕的一聲:“念念,我能再抱抱你麽?”

他眼中含着熱淚,長臂一伸輕擁住了她。念阮臉紅如燒,下意識想推開他,可觸及他纏滿繃帶的胸膛手便僵在了半空,不知所措。

燕淮輕輕把頭抵在她肩上,男兒有淚不輕彈,他起先還竭力隐忍着,可一嗅到她頸間那股熟悉的杜若幽香,眼淚便如六月之雨,傾盆而下。

“念念。”

他啞聲喚她,邊說眼淚邊從發腫的眼角徐徐滾落,“我沒有母親了,我沒有娘了。是我不好,我今天不該離開她讓她一個人獨處的。是我沒能保護好她,從前,也沒能保護好你……我什麽都做不好……”

念阮面現為難,想推開他,又顧忌着他的傷,只好溫聲哄他道:“這怎麽能怪你呢。只有千日做賊的,斷沒有千日防賊的,何況,今日若不是我和陛下來看望姨母,也許,事情就不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

她話音凄楚一頓,杏眸中已是噙滿了淚水。燕淮從枕下取出一方巾帕來替她把眼淚擦了擦,道:“念念,你讓我不要這樣想,你自己也不要這麽想。你說得對,我不能被人利用了,你也不要。”

他原還慌張無定的心忽然便冷靜了下來,心裏暗暗拿了主意。殺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定會叫宣光殿血債血償!

兩人并肩坐着,念阮瞥見他手中正攥着她當日做給他的一方舊帕,已洗得發白發舊,帕子上繡着的麒麟紋也脫了線了。有些尴尬:“你怎麽……還留着它……”

燕淮眼波微閃,沉默地把帕子收好,略一擡眸,看着女孩子思之若狂此刻卻近在咫尺的一張小臉,心底的妄念和不甘心便如春水瘋漲了起來。

他凝視着少女微紅的眼睛,鼓起勇氣,澀聲開口:“……有句話我憋在心裏許久了,念念,你當日……你當日真的喜歡過我嗎?”

他知道她是為了躲避和皇室的聯姻才會選擇他,卻還是忍不住去想,妄想她當初是有那麽一點兒喜歡他的,并不僅僅只是為了逃避那個人。

少年被淚水洗淨的眼中寫滿了期盼,像只乞求主人憐愛的小狗,念阮卻怔了一晌。

也許吧。以她的性子,他是她自己選擇的未婚夫,若沒有皇帝逼婚,她理應在長遠的柴米油鹽的平淡日子裏喜歡上自己的夫婿。

他對她那樣好,當日,她其實是有動過一點點心的,她甚至設想過往後餘生和他在山中松花釀酒春水煎茶的日子,只是,這個夢在還未及發生之時便被迫匆匆結束。

她眸中閃過絲黯然,低下頭輕聲地道:“你是我的未婚夫,我自然是喜歡過的。可是,如今也回不去了,便不要再提了吧。”

碧紗櫥後,一道人影靜靜伫立了許久,聞見這一句,驀然陰沉了臉,忿忿拂袖而去。

背心有冷風襲來,念阮回過頭,見櫥後懸挂的朱色湘簾微微搖動,心中已然有了數。

燕淮眼眶中熱淚迸出,哽咽又期許地問:“那……若有來生,你會不會……”

這正是上一世她入宮前夕少年逾牆而來紅着眼眶問她的那句。念阮眼中熱意一湧,莞爾笑着打斷他:“別說傻話了,我不信那些個的。”

“你好好養傷吧,我先回去了。”

她扶着他在榻上躺下,關懷地替把他被子拽好,婉婉起身步出殿去,始終也沒有回頭。

殿外,折枝和采芽還跪在冷寒徹骨的水泥金磚上,冷得牙齒皆在打顫。

“是陛下來過了?”

她一手扶起一人,低聲問道。殿外銀河洩影,花明月暗籠輕霧,冬夜的寒氣沿着衣裘的紋理沉沉浸身,染得她心底亦是荒寒一片。

“是。”

念阮微感害怕,手指慢慢絞着衣袖。強作鎮定道:“沒什麽,都回去吧。”

回到寝殿時,男人已歇下了,只着了件純白寝衣坐在榻上手攬着一卷《大诰》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殿內燭火通明,宮人們卻都不見了影子。念阮緩步走進去,先行了一禮。

“皇後去哪兒了?”

男人的聲音幽寒無比,卻也不喚她起來,冷着臉看竹簡上被燭火照得模糊不清的字。

念阮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喉嚨,分明自己沒做什麽,卻窘迫得像是被捉奸在床了一般。把心一橫,柔順地在他膝邊蹲下,臉兒慢慢貼在了他的膝上,帶了些埋怨地應他:“陛下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又何故還來故意套妾的話。”

她鮮少有這般千嬌百媚又柔順地讨好他的模樣,嬴昭本已有些心軟,可一想到她竟背着他夜會舊情人,心底那團火又如風助長荜撥蹿起來了,臉色霍然冷了下來:“朕在問你話!”

“那妾說妾只是出去走了走,陛下信妾嗎?”

她仍舊是一副毫無悔改懼怕的樣子,潔白如玉的下颌抵在他膝頭,眨着一雙明眸嬌弱可憐地望他。

她本是不經意的動作,卻如火星投入柴垛,燒得他心火燎原。嬴昭臉沉如水地把人從地上提拎起來,冷道:“蕭念阮,你是不是就仗着朕喜歡你?你真以為朕拿你沒辦法是不是?”

竹簡撞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劈啪作響。念阮委屈地蹙了蹙眉:“陛下好兇呀。”

眼看男人就要忍無可忍,她見好就收,輕輕抱住他窄細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處,像只小狐貍趴在他胸膛上可憐兮兮地蹭了蹭:“我和阿賀敦沒什麽的,我和他都說明白了,我只是不想有人誤會陛下。”

嬴昭即将出口的訓斥生生堵在喉嚨,心底那如炭火烈烈燃燒的怒火也洩了氣,又有些惱怒,他分明知曉這小哭包嘴裏沒一句真話,卻也險些着了她的道!

他打定主意不會輕易饒過她,冷臉瞧着那不知天高地厚作天作地的小妖女,黑眸裏絲毫笑意皆沒有:“蕭念阮,你身為皇後卻背着朕私會外男,別以為賣個乖朕就能原諒你!”

作者有話要說: 昭昭:呵,渣女,我信了你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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