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私會外男”這四個字一出, 倒把念阮自己也砸懵了。她難以置信地看着盛怒中的丈夫,眼中一點淚光如飛鴻閃過。鼻尖一酸,屈膝跪下,賭氣将頭上的玉簪金雀一件件摘了下來。
“你這是做什麽?”
見她俨然是個脫簪請罪的架勢, 嬴昭臉色愈青。這小騙子, 別以為這樣他就會心軟。
“這件事的确是妾做的不妥, 妾無可辯白。陛下既認為妾禍亂宮闱,請收玺绶, 依律發落。”
她頭上金釵玉珰皆卸了下來, 滿頭青絲垂落,柔順地貼在被淚光打濕的臉頰,眸中水汽瑩然,貝齒将紅唇咬得發白。
嬴昭怔住一瞬。
他是生她的氣, 可還遠遠沒到要廢了她的地步。憶起那日浴池裏她祈求他不愛時便廢了她的言語, 眉骨蹙如山峰:
“蕭念阮, 你是不是就想着朕廢了你好改嫁于他?別做夢了,自古便無改嫁之廢後,天下沒人敢娶朕的女人, 朕若真廢了你, 你就只能出家去做比丘尼!”
一句“比丘尼”正令她憶起當日崇寧寺的日子, 念阮仿佛天靈蓋上重重遭了記悶錘,臉上兩行清淚奪眶而出,眼睫毛凄楚一閃,低下頭竭力忍着眼淚,兩痕緊繃的薄如紙頁的雙肩卻不由自主地顫栗起來。
冬日的地板寒冷,即便鋪了線毯,那股寒氣仍能沿着絲絨的縫隙傳入膝蓋, 侵入體髓。嬴昭是受過寒冬臘月單衣閉室的苦的,念及她體弱,不願她受這份苦,可又實在不能忍受她竟背着自己同小麒麟見面,還,還讓他抱了她!
更生氣的還在後頭,方才小麒麟問她喜歡過他沒有,她竟回答是。可昨夜彼此最親密的時候他問她心裏可有自己,她一句話也沒應他。可見他身為人君,在她心裏還遠不如小麒麟的分量重。又怎能不為之生氣。
女孩子跪在身前一言不發地流淚,他心頭愈發煩躁,把人拽起,盛怒喝道:“起來!你是啞巴嗎?回答朕!”
念阮輕輕抽了抽鼻子,眼淚盈盈地擡起頭:“……我真的沒想要瞞着陛下的,這是您的寝殿,我做什麽難道瞞得過您嗎?我,我本來打算等您回來後就告訴您的,之所以去見他,也只是不想他誤會您……”
“我知道陛下是天底下最最心善之人,您先前設計除去阿賀敦的世子位,就是不想他父親的事連累到他。我怕他誤會今日事是您授意,也怕太後會利用他來對付陛下……”
女孩子的話音嬌嬌弱弱的,像是潺潺的山泉自他心間滑過,撲滅了他心頭那叢燒得正旺的心火。嬴昭眉棱骨微微一挑,冷道:“除了你,沒人傷得了我。”
繼而一想,她嘴上說着怕太後用小麒麟對付自己,實則心裏想的怕是小麒麟的安危,一時又後悔這麽輕易就松了口。
“那陛下原諒念念了麽?”
見他臉色已有所緩和,她輕輕扯着他衣袖,眸光凄郁,明眸中盈盈然浮現一層水光。
嬴昭語氣生硬:“沒有。”
“那陛下要怎麽罰妾才能不生氣了。”念阮再度攔腰抱住他,固執地追到他那邊去望着他眼睛小小聲地道,“禁足?罰俸祿?抄宮規?只要陛下肯原諒妾,陛下要罰妾什麽妾都願意做的。”
女孩子眼睛紅紅的,人又生得白,乖順溫軟,像極了毛茸茸的兔子,偏巧她又屬兔。嬴昭睨她一眼,喉頭難耐地上下滾動了幾下,皺眉冷淡地道:“這回暫且就饒了你,以後,不許再去見他。更不許讓他抱。”
又冷笑:“什麽麒麟兒,就一登徒子,你又不是他的娘,姑母去世了,他抱你做什麽?你就那麽想當他娘?且也半點不知道要推開麽?”
念阮臉上一紅,她當然知道要避嫌,可見從小青梅竹馬的男孩子像頭失了孤的小狼嚎啕痛哭實在可憐,又顧念着他的傷,一時心軟罷了。但今日事卻實實在在是她不對。
別說是嫁了皇帝,有重君臣之道壓在頭上,便是嫁了尋常男子,也不能再這樣……和他人摟摟抱抱……倒顯得她是個水性楊花之人了。
她羞窘地低了頭,支支吾吾地辯解:“那,當初妾還同燕家有婚約時,您,您不一樣也……”
她想說她今日沒推開他純粹是顧忌着他的傷,就如當初式乾殿裏她亦不敢推開他一樣,并非出自男女私情。可男人卻明顯回錯了意,臉色一瞬冷沉如寒水:
“蕭念阮!”
“朕怎麽對你的,你就要讓他也這樣對你是嗎?朕傷你一回,你就要回回都往朕心裏捅報複回來才覺得解氣是不是?”
她亦曲解了他的意思,面上僵滞了瞬,噙着淚的水目瑟縮閃了閃,雪白的臉顏迅速紅了,紅唇一張,支支吾吾答:“那、那怎麽可以……陛下是妾的丈夫呀。”
嬴昭滿腹的怒氣便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晌,反應過來她那榆木腦袋都誤會成什麽了,簡直要氣笑了。
“念念以為朕要怎麽對你?”
他當真笑出聲來,驀地把人攔腰一抱,在她的尖叫聲裏把人抱進浴殿,沉入了熱水潺潺的池子裏。
衣衫一件件被扔落在地,念阮雙肩微顫,一張雪白的臉頃刻間紅至粉頸,泣道:“不……我不要在這裏……”
“這裏怎麽了?”他把她長發挽起,湊近她耳畔,幽幽一笑,“念念不是說,只要朕原諒你做什麽都願意麽?那朕就對你做些夫妻間該做的事。”
……
“念念,念念,你喜歡朕麽?”
燭影搖紅,星月流光。粲豔的紅燭光裏,榻聲低語若牙板淺唱。
念阮鬓發亂斜,一雙天生含情的杏眼此刻霧沉沉的,勾魂攝魄。咬着下唇隐忍地抑制着嘤啼,待從浪尖上滾過方蘭氣籲籲地反問他:“那陛下……會愛念念一生麽?”
“自然。”他不假思索。
念阮頰邊熱淚顫巍巍搖落,帳子外透進的紅光在眼前搖曳不定,她閉上眼:“可一生那麽長……陛下如何能為以後的事做承諾……”
不是她不信他,前世他也對他很好,可後來,卻是那樣慘烈的結局。她實在是怕重蹈覆轍。
“是你這樣問的,你存心氣朕是不是?朕怎樣回答你都能找到反駁的地方是不是?”
他不想再聽這些敗興的話,以唇堵住了她哭哭噎噎的嬌泣聲。良久之後,雲消雨散,她睜着雙失神的水目緩了好一會兒,方把臉輕輕貼在他頸下,應了他方才那話:“那妾也喜歡陛下……”
外頭燭花燒盡,帳子裏光暈昏朦。嬴昭一雙黑眸寒意深深,徐徐吸了一口氣。心道這沒良心的小東西真是半點不肯吃虧,這種時候也清醒得過分,先要了他的承諾才肯應他。偏他被她吃得死死的,拿她毫無辦法。
明月流銀,河漢無聲,宣光殿裏,太後猶然未歇,正與女侍中鄭芳苓在燈下弈棋。
素晚同一個宮人跪侍在側,魂不守舍的,眼前全是汝陰公主臨去時那張不甘、怨毒與憤懑的臉。
她殺了人,這是第一個她親手殺死的人,佛家有言,殺人者死後堕無間地獄,日夜受罪,劫數無絕。汝陰公主死後為鬼,一定不會放過她的。
可她臨去時說什麽?說她該去問問太後她和元皇後是什麽關系?自己不過是個罪婢之後,汝陰公主說這話卻是何意。
她陷在自己的思緒裏,鄭芳苓喚她斟茶也未反應過來。太後不悅地掠了她一眼:
“這是怎麽了?自午間回來便心不在焉的,冒冒失失。”眸光銳利如刀。
素晚忙倒了茶,糯聲磕頭請罪。好在太後并沒與她計較,揉搓着指間溫潤的玉石棋子,狹長鳳目微微一眯:“罷。眼下,朕正有件事要你去做。”
“但請太後吩咐。”
“皇帝的生母李氏在入宮前曾為南安王所擄,後值南安王謀逆被誅,李氏入宮為奴,彼時她已有身孕,入宮不久便産下一個女嬰,是謂皇帝同母異父的親姐姐。”
素晚渾身一震,不覺擡起頭愣怔地望向她,憶起汝陰公主臨去之言,更覺毛骨悚然。太後這話,總不能是說……
太後神色卻淡淡的:“現在,朕要你去扮做這個人,伺機接近皇帝。然後,找機會給朕殺了他。”
太後語氣平淡,末句的淩寒殺意卻令鄭芳苓同素晚兩個俱是心頭一跳。素晚沒來由地松了口氣,領命去了。鄭芳苓遲疑着問道:“太後……是要對陛下下手了麽?”
“貉奴羽翼已豐,再不動手,死的便是我們。”
珍珑上黑子已敗下陣來,太後撚棋沉思,柳眉緊蹙。又問:“嬴霓怎麽會知曉李氏和南安王的事。”
這已是二十四年前的往事了,汝陰彼時已出嫁,沒理由知道宮中這樁密辛。即便知道,南安王常年與南朝作戰,不常入京。汝陰理應沒見過他,更不可能認出來素晚和他相貌相似,臨死還要将她一軍。
但嬴裳卻是見過的。
她的前夫是南朝宗室,當年北投,正是南安王去接應的人,後來兩人成婚,南安王也出席過二人的婚禮。
鄭芳苓心領神會:“臣這就着人去查蘭陵公主的書信。”
作者有話要說: 狗昭:渣女!
念念:雙标綠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