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清晨, 洛陽城難得出了一回暖陽。冬陽倦倦,照在窗紙上霧濛濛的,日光的粲豔都模糊起來。枝頭鳥雀鳴啾不停。
念阮起身時枕畔已沒了男人的身影,聞得帳子裏窸窸窣窣的響動, 折枝和采芽忙端着銀盆跑來, 湊到跟前, 又小心翼翼地問:“女郎,陛下昨夜沒為難您吧?”
算是……算是為難了吧。
念阮紅了臉, 腼腆低眉, 折枝見了她這幅扭捏神情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尴尬地同采芽對視一眼,跪下請罪道:“奴婢失言了。請女郎降罪。”
她搖搖頭,眸子四下裏一掃, “陛下呢?”
“任城王來了, 眼下陛下正同他在非魚池商議什麽事呢。”
任城王如今入主尚書臺, 手握皇帝同太後之下的最高權力,昨日燕家事發嬴昭又欽點了他全權處理,這會兒來, 可是查出了什麽。
念阮很想去問一問案子進展得如何了, 但想起昨夜事, 她暫時還是不要去火上添油了。他是個恩怨分明的君主,她應該相信他才對。
“這麽說,是什麽也沒查出來了?”
式乾殿的西殿後有一座小小的假山石池,引靈芝釣臺的活水入池,淙淙涓涓,紅尾如舞,都争着游至嬴昭身前争食魚食。
方才任城王來報了廷尉對太原王府走水的初步調查, 只從灰燼的走向勘探出火是自外向裏燒的,門窗外的花木楹欄皆有澆過油的痕跡,極有可能是場人為的縱火案。但具體是什麽人放的火卻一無所獲,眼下,廷尉正在對事發之日駐守太原王府的衛兵仆人挨個盤問,卻都問不出什麽結果。
任城王面有愧色,離席跪道:“是臣無用,請陛下降罪。”
“王叔已經做得很好了。”
嬴昭把人扶起,目光柔和地看着他道,“沒查出來才是正常的。把守太原王府的皆是太後的人,能讓他們查到的才不可信。”
“王叔是朕的股肱之臣,日後私底下見朕不必再行拜禮。此生,朕當與王叔共創萬世基業。”
任城王鼻翼微動,長睫下澀意翻覆,險些掉下淚來。上輩子便是為了他這一句披肝瀝膽,生死相随。壬寅平亂,建元改制,再到秣馬厲兵揮師南伐,他們始終都在一起。
他同他約定了要共創萬世之功,爾後策馬同游,夜雨對床。可行至半路,他卻丢下他們先走了。
如今,至多還有半年,陛下的身體就要開始走下坡路了。他須得先找到那位神醫才是。
“任城這是怎麽了?”
見他眼角泛紅,嬴昭微感詫異。他的這位王叔可是從不掉眼淚的,便是當年他十三歲時父親為賊人所殺、他手刃賊人後入京為父鳴冤,因千裏赴京腳下流膿起滿了血泡,他也未見他流一滴眼淚。算起來,兩人的情誼便是于此刻始。
“回陛下,方才微風拂塵,臣可能是眼睛被迷住了。”
任城王笑着搖搖頭,提起旁事:“聽說陛下近日新得了位小友?什麽時候也為臣引見引見?”
嬴昭啓用奚道言的事,本也沒刻意瞞他。微微一笑:“也好。季鸾此人,才稱王佐,識具明允,真可謂朕之管仲也。等這件事過去後,朕想擢他入禦史臺,屆時你們再見吧。”
任城王上輩子正與奚道言不睦,深知此人性情孤僻陰戾,認準了的事不會輕易改變,後來更是直接把矛頭對準了一手提拔扶持他的皇帝。但眼下見君王正是器重也不好再置喙什麽,只道:“臣聽說,此人眼下只是太常寺中的一名小吏,官微位低,陛下為何獨獨對他悉心栽培?”
他氣定神閑地一笑,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魚食抛入池中:“小人物未必不能有大用處,全看上位者怎麽用了。”
想他幼時,蕭氏只需在他身邊安插幾個小宦官就能掌握他的一舉一動,只因他不肯賄賂他們,這些宦者便誣告他對蕭氏不敬,令蕭氏信以為真,怒氣沖沖地将他召進宣光殿裏打了他一頓,若非念念替他求情,或許那時他就該去見父皇和阿姨了。
太後自然是恨他的,可這件事的本質卻是她被宦官這些小人物迷惑了心智喪失了判斷,拿自己手中的權力,反做了這些閹人的刀。如今,他亦能借奚道言再迷惑太後一次。
任城王去後,嬴昭回到慣常處理政務的東殿裏,朱纓正抱了中書省新起草的诏令請他過目,他順手取過最上頭的一本翻閱,随口問道:“長樂王府那邊可有異動?”
汝陰公主一死,他立刻意識到蘭陵姑母也會受牽連,暗中派遣了暗衛去盯着。好在他那不着家的岳父此刻一如既往的不着家,倒是省卻了他的擔憂。
“別的事倒也沒有,只今日宣光殿的鄭姑姑去送節禮了。馬上就是年末,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是啊……馬上就是歲暮了。
他眸光微微一凝,目光如炬火,落在淡黃長緞上那個以楷書寫就的名字上。陝州刺史,蕭朗。太後的次兄。
如今,太後調了他回鎮司州。
京師洛陽正屬司州,刺史掌兵,太後這會兒調蕭朗回鎮用意為何已不難猜到。而歲暮有歲除大傩之禮,屆時将有士兵扮演傩人,在阊阖門前排兵布陣演練陣法。名為傩儀,實為軍演。太後一定會有所動作。
他持朱筆在錦緞上批了個“準”字,把诏令随手一扔,吩咐朱纓:“去太常寺問問李卿,歲暮的傩儀準備的怎麽樣了。”
回到寝殿裏,念阮正在案前用膳,見他突然回來,忙不疊把手中的凍梨放下,起身行禮:“陛下回來了。”
不上朝的日子,他總是等她一起用膳的。今日她因故起得遲了,料想他已經用過了,便自個兒獨叫了小廚房給她備膳,才知了他其實也沒用飯。但料想他同任城王議事要等許久,便也沒等他。此刻便有些心虛,活像只偷食卻被待個正着的小饞貓。
嬴昭還是一副冷冷冰冰的樣子,淡淡掃她一眼:“冬梨性寒,你少用些。”在她對案坐下,随手揀了盤中僅剩的半個翠玉豆糕。
念阮看得臉熱,那正是她咬了一半又嫌膩扔下的,卻又不敢明言,只得替他盛了碗酪粥,道:“陛下可用了早膳?可要叫小廚房再送些胡餅來?”
這沒良心的小娘子終于憶起他沒用膳了。
他薄唇微抿,眼睛卻只看着手中的玉勺,沉默用着酪粥。
他還是一副不想理她的樣子。念阮有些忐忑,但再一想,該解釋的她都解釋清楚了,昨夜還被他折騰了個夠,他要再生氣她也沒辦法了,便起身告退:“那若無什麽事,妾就先去溫書了。”
她神色漠然,言談間竟是半分沒有留下來的意思,嬴昭臉色一沉:“朕還有事要同皇後商議。”
她腳步止住,回過身婉婉行禮。他把杯盞一推,用清水漱了口,起身執住她的手道:“走吧,陪朕出去走走。”
今冬的天氣比往常暖和些,已是十二月初,洛陽的第一場雪還沒有落下。空氣中有微寒的涼意,水聲潺潺,清流萦繞,修竹搖青,喬松凝翠。二人沿廊道北行,不覺走至後宮地界。
朱纓同白簡兩個随侍在後,其他宮人都遠遠跟在後面,二人執手行在碎石路上,他不說話,她也就不言,氣氛壓抑得如同空中漸漸堆積起來的凝空愁雲。
最終還是嬴昭先開了口:“栖遲年紀也不小了,姑母年歲漸長,也需人照顧,朕給他送兩房妾侍過去如何?”
叫她出來竟是為了說這個。念阮一噎,她從前怎麽沒發現他有給下屬送小老婆的癖好?
下意識想拒絕,又很快反應了過來,他是不放心她家裏要派兩個人過去照應着,感激一笑:“妾多謝陛下。不過這些事還是妾來吧。”
眼下衡哥哥還未娶妻,就先納妾,只怕有些明顯。由她名義賜些奴仆給母親,他再把人安進去,方穩妥些。
冷戰了這半日才見她笑顏,嬴昭終于等來了臺階下了,微松一口氣。他只當是她先服了軟,道:“對了,朕已瞧中了謝氏三娘做栖遲的正妻,你意下如何?”
謝氏女是尚書令謝伯遠的孫女謝姽,上次重陽宮宴念阮便已見過,謝氏女氣度高華,清華芳菲,是位難得的大家閨秀。她曾與他提起謝氏女可為妃嫔,他卻言謝氏女“像個老學究”,如今卻想把對方賜給衡哥哥。
衡哥哥生父是已故的南朝前朝宗室,身份尴尬,陳郡謝氏卻是綿延五百年的北朝第一大族。這樁婚事落在旁人眼中,只怕還是她家因為她的緣故高攀了,又不知要生出怎樣的口舌。
她婉轉拒絕道:“我哥哥官位微低,謝家怕是瞧不上。還是算了吧。”
嬴昭知她心思,皺眉道:“栖遲嚴毅謹重,風神清令,又是皇後兄長,謝家有什麽瞧不上的?這樁婚事,就這麽定了。”
念阮拗不過他,只得應下:“妾多謝陛下。”
她面現難色地屈身行禮:“妾讀《後漢書》聞明德皇後‘車水馬龍’故事,大為慚愧。陛下對妾家之寵幸已遠遠逾過禮制,妾卻不能盡到勸谏之責,實為惶恐。”
“原來皇後也知道朕對你好、也知你未盡到皇後之責?”
嬴昭冷笑,把她手一握,順勢拉進了自己懷裏,“朕還當你不知呢?”
當着諸宮人的面,此處又是露天地界,念阮羞澀難當,嬌嬌地嗔了他一聲:“陛下!”
這時前方隐隐傳來陣歌聲,婉轉纏綿,吳侬軟語,唱的亦是南朝的《子夜歌》。嬴昭神色一凜,神情卻飄渺怔忪,目光灼灼望向聲源處:“誰在那邊?”
作者有話要說: 昭昭:???不再哄哄我嗎?
ps:司州就相當于河北,還是有軍.區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