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歌聲頓時停歇, 幾名十一二歲的小宮奴惶恐跑來,噗通跪下,頭叩得砰砰響,有個膽子大的誠惶誠恐地應:“回陛下, 奴等不知您和皇後在此, 擾了陛下清淨, 還請陛下恕罪!”
幾人膝蓋皆在顫,見都是些半大女孩子, 生得清秀溫婉纖纖弱質。念阮于心不忍:“在園中唱歌并不違反宮規, 陛下就饒了他們這一回吧。”
幾人忙又向她謝恩。嬴昭卻皺着眉:“你們是誰?方才又是誰在這園子裏唱歌?”
“回陛下,奴等……奴等是負責園子灑掃的宮女……”
躲在最後面的一個小宮人怯怯地擡起頭,身如鬥篩,眼淚憋在眼眶打轉, 忽地嘤泣一聲哭了出來, “方才……方才是奴……”
小宮人不過八、九歲的年紀, 說這話時頗有些壯士斷腕的架勢,語畢便深深地埋下頭,不住地磕頭請罪。
念阮長睫微眨, 若有所思。此舉實在是像極了後宮中女子刻意邀寵的手段, 嬴昭素來最厭惡這些, 這若非這幾人實在年紀太小,只怕這會兒就得被亂棒逐出宮去了。也難怪她們害怕。
她想好詞句,斟酌着要再勸,不想他卻是道:“你把方才的歌再給朕唱一遍。”
這回不單是念阮,連那幾個宮人亦是齊齊愣住,她的同伴率先反應過來,暗暗推了她一把, 那小宮人如夢初醒,顫着嗓子戰戰兢兢唱道:
“昔別春草綠,今還墀雪盈。誰知相思苦,玄鬓白發生……”
詞還是方才的詞,曲調亦然,但唱歌人心境大不如前,這歌便也唱得磕磕絆絆,稱不上悅耳。小宮人唱完,又倏地把頭低下了,低低地嗚咽。
她唱得是吳聲,念阮聽得不甚明白,溫聲問她:“這詞聽着倒新鮮,你是吳人?”
小宮人含淚搖頭,抽噎着應:“奴,奴是代北人氏,這歌是奴、是奴偶然聽人在這園中唱學來的,奴也不知這詞句是什麽意思……”
嬴昭眼中透出濃濃的失望,拉住念阮的手,語氣透着疲倦:“走吧。”
二人遂又沿着原路返回,回到式乾殿裏,念阮見他仍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忍不住問:“陛下,怎麽了?”
嬴昭在書案前坐下,随手拾了本建安詩集在手,眉宇輕颦,心不在焉。他眸光閃了閃,郁郁嘆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方才那宮人所唱之曲,競和朕幼時阿姨所唱,一模一樣。”
他五歲時生母李氏便去了,太後言,以祖制,子立母死,請他父皇下旨賜死李氏。他父皇那時已然纏綿病榻,抵不過太後和群臣,無奈同意。這項滅絕人性的制度一直要到他登基後才被下诏廢除。而太後屬意蕭家女為後,自然默許。
于是那時他便明了,所謂金科玉律不可更改的祖制,也不過是太後鏟除異己的借口。
生母留給他的記憶不多,殘存的記憶中,常常是她哼着纏綿悱恻的吳地歌謠,一面為他縫衣裳一面哄他入睡。橘黃的燭晖之下,她烏發如雲,眉目柔和,溫柔可親。這圖景是他整個孩提時代最珍貴也最溫暖的記憶。而那些清麗婉轉的吳地樂曲,自她走後,他也再未聽過了。
念阮不知該怎樣安慰他,李元後确确乎乎是死了,總不能複生。上一世,直到她死,她也未曾聽說皇帝召回同母姊的事。
她又覺今日事有些詭異,似是小宮人利用皇帝的孺慕之情要引出那個唱歌的人來。但那幾人的恐懼卻不似假的,更連那人名字都未引出來。
她道:“那陛下要去找那個教宮人唱歌的人麽?眼下正是多事之秋,陛下思母心切,可要當心給人設計了才是。”
嬴昭搖頭:“再看看吧。朕亦覺得這事有些過于巧合了。”
他的生母确乎是死了,人死,不能複生。他只是隐隐有些預感,預感那個教宮人唱《子夜歌》的人,會和他生母有些關系。
他輕擁念阮入懷,把下颌輕輕抵在她頸下,嘆息一聲:“念念,朕的娘在二嫁先帝之前,曾嫁與南安王,育有一女。我娘去時,她猶在人世。”
念阮黑瞳微震,怔愕地看向他。元皇後二嫁她是知道的,可她不知她猶在入宮之前同南安王生了一個女兒。
她眸子轉了轉,輕聲道:“陛下的意思……是哪個唱歌之人會是您同母異父的親姐姐麽?”
嬴昭微微颔首,展眸看向窗外蒼翠松柏:“阿姊比我大三歲,我沒有見過她,母親也沒有。可她理應是活着的,當年母親與我告別時,曾囑咐我一定要找到她,替她好好照顧阿姊。”
提起往事,他語聲哽咽,眸中亦蒙上一層水霧。當年,太後以子貴母死賜令他生母死。她像往常一樣送他離殿去往他父皇處侍疾,如往常一樣囑咐他要好好聽父皇的話,待他同她告了別時,卻又拉回他,抱着他溫溫柔柔地說了好一通話,這臨別的最後一句,便是托他找到他阿姊。
可惜彼時的他并未察覺異樣,等到回來後才知再也見不到母親,傷心得大哭。父皇騙他母親去了天上化作了星星,等他背完四書五經就會回來,他便信了。但兩年後父皇殡天,他被太後抱上那方龍椅,滿座麻衣的恸哭聲裏,從此明了死亡的釋義。
同他相處兩世,念阮還是第一回見到他露出這般傷懷之色,也便不好再推開他,柔聲安慰他道:“陛下精誠所至,一定會找到您姐姐的。元皇後同先帝在天上,也一定會保佑你們團聚。”
這夜念阮從夢中驚醒,卻見他正站在榻邊脫衣袍,發上綴着層晶瑩的露珠,似乎才從外面回來。
“陛下去哪兒了?”
念阮朦胧睜開了眼,迷迷糊糊地自榻上坐起。
日間才說了不會去找他,這會兒卻被她抓了個正着。還好那小宮人才止十一二歲,否則,他這半夜出去找人問話,怕是跳進洛水也洗不清了。嬴昭有不自在地輕咳了聲,翻身上榻,故意道:“也學念念出去夜會小情人了,這個答案念念滿意與否?”
他作勢要去抽她腰間那根系帶子。連着兩夜被他欺負得狠了,念阮這會兒猶為抗拒,羞紅着臉死死推他:“不……我要睡覺!”
“好了,不逗你了。”
把人往懷中一拽,他撩開她額發輕輕一吻,柔聲應她:“朕去找那個小宮人了。她說她不認得那個唱歌的人,只是有次見她從園中路過口中吟唱,就記下了。”
這又關她什麽事。
念阮恹恹閉上眼,只覺他這解釋得猶為多餘。她又不關心他出去找了誰,他就是真和小情人夜會也不關她事!
“我困……”
察覺他手上漸不老實,縮在他懷中的念阮不滿地扭了扭,聲音像埋在棉花裏,悶悶的。嬴昭把她櫻唇輕吻了吻,“念念睡吧。”
他哼起白日那首歌謠助她入眠,只是改唱了洛陽雅音,聲清沉悅耳,飄渺得像是從很遠的天邊傳來。念阮終明了歌詞所唱,在他的歌聲裏沉沉睡去,迷糊想道,原來這是首寫相思之苦的離別曲。
次日。念阮起身時,嬴昭已上朝去了。殿外多了個小丫頭,正是他們昨日在華林園中見到的那個。
折枝采芽看那小宮人的眼神都似看仇人一般,小宮人梳着丫髻,已換上了式乾殿裏的青色宮人服,扭捏不安地跪在珠簾後任她打量。送她進來的朱纓笑着道:“陛下言,她日後就在殿中服侍。”
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折枝同采芽兩個後槽牙皆磨得咯咯作響,念阮神色卻還柔和,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奴,奴叫阿寶。”
宮人惴惴地答,末了,又“啊”地一聲,噗通跪下,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不……奴失言了,奴還沒有名字,請殿下賜名。”
倒是個沒有機心的丫頭。
念阮不禁莞爾,并未怪罪:“你就叫阿寶吧,這名字喜慶,你人也喜慶。很合适。”
阿寶就此留在了式乾殿當差,做了灑掃的丫頭。雖不被允許進到內殿來,到底也算是式乾殿裏的人。她人小,做事卻不含糊,勤勤懇懇的,相處不過半日,殿中那些原先當差的宮人都和她熟了。
“真是個小狐貍精!”
傍晚,采芽服侍着念阮在殿內看書,突然恨恨說道。
折枝比她穩重些,瞪她一眼:“這裏有你置喙的地兒麽,主子們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低聲争吵起來,念阮饒是想看書也無法了,輕輕乜了二人一眼,視線重又回到書頁。采芽見她無動于衷,急道:“殿下,您都一點不着急的麽?陛下都不知會您一聲,就扔這麽個小丫頭進來,日後可還了得……”
折枝險些被她氣笑:“那阿寶才九歲,你這……你這擔心得也太早了吧。”
念阮亦是無奈,他大概不是喜歡幼女之人,把阿寶調進殿中來,自然有他的用意。
她只是擔心他思姊心切,失了判斷。
采芽卻不知想到些什麽,支支吾吾:“也不是不可能……”
這時,阿寶清清脆脆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歡快得黃鹂似的:“殿下,宣光殿來人送節禮了,您見是不見吶。”
她人小,嗓門卻着實不小,也難怪昨日在園子裏唱歌能引來皇帝。念阮道:“讓她進來吧。”
阿寶歡歡快快地領命去了,不過片刻,便引了個女官進來,又驚訝地“啊”了一聲:“啊,這個姐姐好像就是教我唱歌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狗昭:???也不是不可能???
狗昭:念念身邊都是些什麽人,太恐怖了。以為朕是王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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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女配,皆炮灰。一直忘了說了,沒有母妃這個稱呼,狗昭喊的“阿姨”是喊他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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