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念阮微笑僵在臉上, 采芽則同折枝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稍稍放下心來——原來這小蹄子真正想引出的人是宣光殿的素晚。

虧她提心吊膽了這麽久,旁人還有可能,宣光殿的人卻是白忙活了。即便她随皇後入宮不久也看得出來, 陛下厭惡宣光殿, 何況這名叫素晚的女官比陛下還要大上幾歲, 容貌也僅僅只能算是清秀,比她們女郎可差遠了。

“殿下。”來人娉娉袅袅一福, 笑容溫婉, 禮節挑不出半點錯誤,“奴奉太後之名,來給殿下送些臘日的節禮。”

北靖承前晉為水德,臘祭定在十二月的最後一個辰日, 算着時間, 距今也不過二十日的光景了。念阮冷眼瞧着她指揮着宮人把太後所賜諸物一件件搬進殿中來, 覺得她一舉一動都像極了當日在崇寧寺中給自己遞毒酒的樣子。

素晚心中亦是忐忑。皇後似乎一直對她有些成見,每次見了自己皆是冷冰冰的,便是她入宮之前, 也從沒給過自己好臉色, 分明她對宣光殿裏的其它宮人都和藹可親的。

她并不知自己究竟哪裏得罪了她, 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恭敬小心地侍奉着。那名喚阿寶的小宮女走過去悄悄地與她道:“姐姐,姐姐!你還記得阿寶嗎?你上回教阿寶的歌阿寶都會唱了,還因此獲得陛下青睐進了這殿裏伺候呢!姐姐可真是我的貴人!”

她嗓門天生大,這點兒自以為的悄悄話一字不落地落進衆人耳中。素晚面色尴尬,并不應她。念阮眼中冷光如熾,昨日園中那般膽怯,這會兒卻十分地沒有眼見力, 是她低估這女孩子的心機了。

她已認定了這事就是個圈套,可素晚——她想起前世死時對方奇怪的反應,不知怎地,心中驀地升騰起一股不祥之預感。

那邊阿寶還在叽叽喳喳地同素晚說着話,念阮可以視若無睹,折枝同采芽兩個卻忍不了。采芽冷笑道:“殿下面前豈容你多言,阿寶姑娘這是把這兒當作你自己的家了嗎?”

二人俱是面色一白,素晚方要張唇勸兩句,天子威嚴的聲卻從殿門外傳了進來:“在吵什麽。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嚷嚷。”

兩邊侍立的宮人都跪了下去,恭迎天子回宮。念阮不得已起身去迎他,膝蓋還未彎下去便被男人扶了一把,一擡眸,對上雙柔和似水的眼睛:“皇後不必多禮。”

自他讓她搬進自己殿中來,嬴昭最享受的時刻便是下朝後她來殿門口迎自己的時候。每到這時他便會有種錯覺,仿佛他和她只是這凡塵間平凡卻相愛的一對尋常夫妻,她只是一個等待夫君回家的妻子,滿心期盼地來迎他。哪怕他明知她是迫于君臣之禮。

明日就是太原王行刑的日子,念阮這會兒猶記挂着對燕淮的處置,礙于衆人在場卻不好多問,赧然低頭被他拉着往殿內走。那小女孩子卻歡騰地跑了過來,歡欣道:“陛下,您上回不是叫我替您留意着那唱歌之人嗎?喏,就是她啦。”

她指了指素晚。

這就“您”啊“我”的了。采芽在心裏啐了一口,實覺這小丫頭片子狡猾得緊。

“是麽?”

嬴昭眼眸含笑,忽地松開了念阮的手,只虛虛拍了拍她的肩、轉向似是不明所以的素晚。臉色一瞬嚴肅許多:“朕有些話想問姑娘,随朕來吧。”

他說完即朝東殿走去,素晚心跳如脫兔,屈膝向念阮行了禮後告退。唯餘殿中一衆宮人錯愕滿目——皇後自入宮以來備受禮愛,她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陛下丢下皇後轉而召了別的女子離開,且是當着皇後之面。這,這簡直是在打皇後的臉!

難道皇後近來失寵了麽?

“女郎……”

采芽呼吸微微急促,驚恐地看向自家女郎。念阮神色卻淡淡的:“叫小廚房傳膳吧。”

方才他當着她面兒叫走素晚的一瞬,她真有種即刻動身去東殿見小麒麟的沖動,轉念一想到底忍住了,他不該是她和旁人置氣的工具。

她也沒什麽可氣的。皇帝這樣做自然有他的用意,難道她還會為他吃醋不成?

雖是這般想着,晚膳卻着實吃得沒什麽胃口,懶懶用了些麥粥,沐浴後歪在榻上聽折枝給她讀南邊傳來的一本筆記小說《世說新語》。殿中地爐燒得暖和,熱氣蓬蓬撲至臉上,吹拂得人昏昏欲睡。

連枝燈上的燈花結了又剪,銅葉上厚厚的一層,念阮卻始終沒有等回丈夫。她在折枝平淡的誦讀聲中困倦睡去,直至被人攬在懷中小臉兒貼在了某處溫熱所在。

“陛下回來了?妾恭迎陛下聖駕。”

她嘴裏迷蒙地喃喃着,卻半點沒有起來迎接的意思。燭光下,眉眼輕颦紅唇微翹,妩媚嬌慵,好一副月下海棠圖。嬴昭把她小耳朵揉了揉,一笑:“念念這是在等朕?”

她意識仍有些朦胧,恹恹搖頭。嬴昭看着她因側卧不當心被揉開的衣領,肌膚膩白,輕薄衣料下雪巒起伏,春色誘人。他眸色一暗,伸手去解她腰間繡着辛夷花的系帶,嘴上則道:“今日都不等朕回來用膳,這是吃醋了?”

“才沒有!”

懷中的人兒突然猛烈地掙脫起來,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那系帶便在他手中一滑,随她動作跌散開了。嬴昭暗覺好笑,這小哭包還說沒吃醋。攬住她細腰把人撈到跟前來,輕咬了下她唇瓣,道:“蕭念念,你都一點不關系你丈夫同別的女人獨處一個多時辰是去做什麽了麽?你是不是還想着我不仁你不義好去私會你那舊情人?”

被勘破心思,她紅着臉支吾了聲想逃向榻的裏側,卻被箍着腰動彈不得,只好敷衍地應了句:“那陛下今日和她說什麽了嘛。”一雙眼卻困倦得睜不開。

“說了很多呢,念念想知道哪一句?”

嬴昭故意吊着她,像等待魚兒上鈎的釣叟耐心地誘問:“不過念念得告訴朕,今晚是不是在等朕。”

念阮極度困倦,想睡又被他的話勾得意識猶有一絲粘着,一聲嘟哝輕輕的,不情願地應了。

他得寸進尺:“那念念是不是在吃醋?”

這會她再不肯上當,卻把臉貼在了他頸下,親密極了的姿勢。

“……陛下。”半寐半醒間,念阮柔聲喚他,“妾不喜歡那個人。”

嬴昭修眉微蹙,不解:“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就是不喜歡。”

小腦袋在他懷中挪了挪,她聲音悶悶的,顯然是真的不高興了。嬴昭便不再逗她,如實相告:“好吧,朕告訴你,朕今晚什麽都沒和她說。”

竟然敷衍她。

和他磨了半日卻得來這樣一個敷衍的回答,念阮煩透他了,察覺男人已把自己小衣皆剝了下來,羞惱得小粉拳亂揮着打他:“不許碰我!”大騙子!

“念念不信麽?”

嬴昭握住她纖白如玉的兩節雪腕子,重新把人拉入懷中,“朕向你保證,朕同她,絕對沒有超過五句話。”

誰要信他了!念阮忿忿地咬了下唇,粉唇上印出月白的印子,又很快被他指腹揉平了。她惱得要張齒咬他,他也不躲,以指腹把她兩片濕膩的唇瓣揉弄了個夠,口中幽幽道:“眼下朕倒是有好些話要說給念念,念念想聽麽?”

念阮困倦地提不起半點精神來,認命地由他抱着去浴殿清洗。沉如水中的一瞬間朦朦胧胧地憶起,這是《世說新語》中王忱數讒殷仲堪、殷求計于王珣的故事。

月華影轉,照在宮外結了銀霜的青磚上,冷瑩瑩一片。如星河,如碎玉。窗外漸漸開始飄起了雪粒,醞釀了一冬的洛陽初雪,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金碧輝煌的宣光殿裏,太後正就着燭火看一幅洛陽輿圖。明日便是老情人臨刑的日子,她打算去送她一程,然後,再去北邙山上看看太常寺給她選的築陵之地。

燭火刺眼,太後看了一息眼睛便不太遭得住,嘆息一聲合上。她果然是老了,季玉說得不錯,也是時候為自己選址築陵了。

以她的功業,她才不要去陪伴那已死了十幾年的丈夫,除了情人數量,文韬武略他有哪樣比得過自己的?她不屑于死後還要與他合葬!

她要給自己在北邙山上建一座帝陵,比先帝、比靖朝歷代帝王還高、還巍峨。

素晚跪在案前,雙膝隐隐打顫。太後掃她一眼,似随和地問:“今日皇帝把你單獨叫去都說了些什麽?”

式乾殿裏她的手伸得有限,但阿寶那孩子卻是瞧得清清楚楚,皇帝把素晚單獨叫去足足待了一個時辰,必然是和她促膝長談過了。

素晚面現難色,猶豫了半息終是咬牙應道:“回太後……陛下今日,什麽也沒問奴。”

“什麽?”

太後勃然變色,美眸中已隐隐添了怒氣,“你和他少說也單獨處了一個時辰,他分明已是中計了,又怎麽會什麽都沒問?!”

千挑萬選才挑出個機靈的小丫頭,教她唱南地歌謠,為的就是引出素晚來,好讓那小子上鈎,相信她就是他的同母姐。據他昨日在後園中的反應,明顯是上鈎了,今日把這賤奴單獨叫過去,又豈會什麽都沒問。

素晚打了個哆嗦,恐懼地泫然欲泣,含淚泣道:“回太後,陛下真的什麽也沒說。他,他叫奴進去,只是與奴談了幾句晉人王羲之,然後便叫奴在旁研墨,真的什麽也沒問啊!”

太後狐疑看她一晌,見她面色惶遽不似有假,終究忍下滿腹怒氣:“罷,貉奴多疑,暫且如此,徐徐圖之吧,你先下去。”

素晚含淚謝了恩,忐忑不安地離去。太後目色陰沉地看着她背影,心間突然閃過一縷懷疑。

如果素晚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背叛她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念念:嗚嗚嗚,禽獸!

ps:我發現每次寫劇情都沒啥評論qaq,只有寫互動才有些,是我劇情寫得太無聊了麽,就,只好一半劇情一半互動了,但這樣劇情進度就會慢下來了orz所以,求評論嗚嗚嗚。

那啥我明天補吧?上次答應了還是要更的。

再ps:

狗昭的計策出自《世說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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