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水聲嘩嘩。漢白玉雕的龍頭中吐出潺潺的水來, 騰騰熱氣在浴殿之中蔓延。
念阮疲憊地靠在被溫泉水泡得溫熱的池壁上,只露了一對小巧的肩頭在外,任嬴昭給她清洗。盈盈缭繞的水汽将她鮮妍如荷綻的稠豔容色蒸得愈發妩媚,疲倦半阖的眸子裏豔光如流, 褪去了外人前的端莊疏離, 才更像那個才滿十六歲的嬌憨甜軟的小姑娘。
嬴昭眼睫微顫, 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元夕節上她攀着燈回頭盈盈一笑的甜美模樣, 彼時她的笑并不是對着他, 如今,她的身心可都屬于自己了麽?
他心裏懷揣着心事,搓揉她腿.間肌膚的力道不覺便重了些。念阮嬌聲嬌氣地嘶了聲,楚楚可憐地含淚嗔他:“疼。陛下輕些啊。”
“疼就自己洗。”
他臉色轉愠, 手上動作卻從善如流地輕了些。又覺憋屈, 想自己堂堂九五之尊, 竟還要在敦倫後替她清洗。偏生這小娘子怕生得厲害,除了他連她的侍女都不給看。因而這事每每便落到了他頭上。
念阮頰上飛紅,忍着倦意和全身的酸, 軟拍開了他的手, 一想到他方才留在那裏的東西, 又窘迫得臉上如燒,嗔道:“你髒死了,為什麽弄在外面呀。”
除了第一回他每次都弄在外面,于念阮而言,她倒情願那些髒東西留在裏面,眼不見為淨。
嬴昭把她抱在石階上,取下浴巾把她柔軟白皙的身子一裹, 又替她把頭發擦了擦,冷着臉應:“真是好心沒好報,朕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某個嬌氣又怕疼的小哭包,那麽怕疼,懷孕了怎麽辦?”
念阮忽地愣住,看着男人俊美冷硬的輪廓,櫻唇瑟瑟地張了張。
她很想告訴他,他們不會有孩子。最終卻是輕輕摟住他腰把臉貼在了他心口,柔聲說道:“謝謝陛下。”
“這有什麽可謝的。”
嬴昭把她光露的身子抱離些許,耳尖卻紅如滴血,佯作不在乎地道:“真心想謝朕,就把身子養好。早日,為朕生個皇子。”
他是天子,天子不能沒有繼承人,生育這一關她遲早是要過的。他只希望她能把身子養好少受些苦,免得像太後一樣,虧空了身子。
念阮眼睫一顫,低下了頭。兩世夫妻,她最愧疚的就是這個。上一世她入宮三年獨占恩寵也沒得過一子半女,連懷孕都不曾,太醫丞診斷她難有孕事後,他從宗室中選了年已十二的高祖之孫、堂侄河間王嬴祐為太子,悉心教導。
嬴祐為太子之前尚算知禮,可做了儲君之後,骨子裏的頑劣便漸漸暴露。他不好書學,更做不到嬴昭這個便宜爹對他仰光七廟俯濟蒼生的期許。而她身為太子名義上的母親,比太子大了還不到十歲,與他非親非故,自然更管不下他。
建元十九年孟春,嬴昭北上巡幸六鎮,命太子監國。他離開後,嬴祐殺害老師逃回河間,她下诏追捕太子,卻被時任司州刺史的叔父蕭朗橫奪玺绶,假傳她诏命起兵擁立京兆王。好在嬴昭及時趕回,一場叛亂才被迅速平定。
教導太子是她職責,太子殺師悖父如同謀反,他對她失望不已,更認定她和叔父密謀要反他嬴氏江山,将她關進崇寧寺裏思過。
從前她一直逃避回憶這件事,只因她也心知這事完全是由她不能生育所引出來的。可那時為了恨他,她始終逃避、拒絕面對自己的過錯。如今既知前世除了他把她丢在崇寧寺裏兩年以外皆是誤會,卻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陛下,抱抱妾吧。”
她嗓音微啞,眼邊已泛出一圈淚花。一雙柔荑主動地攬住了他。
嬴昭直覺她情緒有些不對,卻也怕她再來撩撥自己會忍不住,大手輕撫着她淚光盈盈的臉,輕輕一吻落在她鬓角,溫聲地勸:“早些睡吧。明日,還要陪太後去北邙山選址呢。”
飛雪融融,殿外的月光漸漸淡了。朔風輕拍殿檐窗棂,一夜鈴铎輕響。
次日清晨,太後與皇帝文武百官浩浩蕩蕩乘車辇前往位于宮城之北的刑場,此乃前晉時晉武帝講武的宣武場,北臨邙山,以圖犯人死後直接安葬之便利。
燕淮身為人子亦在隊伍之列,被允許提酒前往刑場與父親做最後的告別。
太原王之罪,廷尉叛的是車裂。偌大的刑場被木栅圈起,四周圍滿了執戈戍衛的羽林衛。重臣宗室分列座次席兩邊,皆有些骨寒。
太原王伏誅,他們本不用來觀刑的,但太後意欲借此震懾旁人,特地叫上了文武百官及皇帝一起來觀刑。
刑場的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積雪,內外寂靜如死,只聽得見拴馬樁上拴着的五匹棗紅色的大宛良馬咴咴地抽着氣。太原王及幾個兒子身着單衣,皆以繩索縛着,如牲口般扔在草垛上。燕淮沉默地提酒走近。
幾個庶兄皆垂頭在哭,唯獨父親太原王燕毅嘴裏叼着根茅草,仍是一臉玩世不恭的嘲諷:“好小子。”
“背叛自己的爹的滋味怎麽樣?很好受麽?可你又落得了什麽好下場?聽說你娘已死了,是你害死的吧。若早些随為父共謀王業,興許結局會大不相同。”
燕淮面色平靜,替他汩汩斟上一碗鶴觞酒,端給了父親:“阿父,大丈夫當戰死疆場,馬革裹屍,而不是如您這般狼藉都市。”
此酒性烈,飲之辄醉,或許能減輕些臨死時的痛苦,已是太後對他的最後的一點情意。燕毅推開酒碗,奪過兒子手中的酒壺咕嚕咕嚕地灌完,輕蔑一嗤:“生不能列九鼎而食,死則當五鼎烹。”
“麒麟吾兒,你以為席上那對母子真會放過你?你遲早要下來見我的。”
燕淮只作未覺,漠然提了酒回到席上。嬴昭神色淡淡地掠他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視線。
燕毅見他冥頑不靈,不再搭理,吐出嘴裏銜着的茅草揚起了頭提高聲音對端坐在觀刑臺上的太後笑道:“蕭岚,你鸩殺先皇,殘害天子,惡貫滿盈,人神共憤!我在底下等着你來和我做對黃泉鴛鴦!”
語罷,坦然走向五馬之間,躺下了。
衆臣都為這一句勃然變了臉色,恐懼地喉嚨發幹。有些膽大的,則側目瞥向了危坐太後身邊的皇帝,想一窺他的反應。
嬴昭面無表情,太原王所言,也不過是席間衆人心照不宣的秘密罷了。但太後真正倒臺之前,卻不會有人“相信”這些。
“将死之人,胡言亂語罷了。” 太後朱唇微揚,眼神輕蔑得如同在看一只螞蟻,向廷尉正投去一眼,“行刑。”
太原王的四肢及頭被分別套進繩索,叫五匹馬拉着往不同的方向跑去。只聽驚馬嘶鳴,骨骼被繩索扯得筆直的咯咯聲清晰地響了起來。那行刑之中的太原王徑直于劇痛之中暈死過去,身體懸在半空,仍被五匹馬拉着,要将他四肢頭顱與軀體生生撕裂!
燕氏五子驚叫一聲紛紛暈厥,群臣之中,也有不少老臣顫巍巍地倒下,席上一陣驚恐的抽氣聲。群臣掩面不忍相看,燕淮則死死咬着唇忍住了眼眶中的濁淚。
衆人之中,唯有太後氣定神閑地安坐着,唇角銜着鋒利的笑,得意地看着臺下被生生扯裂的老情人。如此一來,看還有誰敢反對她!
終于,在歷經了漫長的折磨之後,太原王身首異地,頭顱和四肢被終得解脫的驚馬拖行老遠,僅剩個軀殼頹然落下,鮮血慢慢将其下積雪染成鮮紅。
早已等候許久的宦官一擁而上,争啖其肉。嬴昭到底于心不忍,起身道:“車裂乃無道之刑,不是仁君所為,剩下之人,就賜以鸩酒吧。”
處理完太原王父子的事情後,太後又乘車辇前往北邙山選址築陵。嬴昭同念阮陪在她身側。
念阮不必觀刑,是才從宮城裏趕來的,倒是幸運地避免了夜間的噩夢。她扶着太後登上北邙山的最高峰翠雲峰,自觀景臺俯視而下,洛陽城翼翼京室耽耽帝宇皆收入眼底。
山間更聳立着東周後漢曹魏前晉數十座帝王陵墓,歷經千年興衰,陵園陵殿等建築多已破敗,唯餘高大巍峨的封土,冬日蕭瑟凄冷的日光之中有如座座山陵,野曠天低,格外凄清。
太後猶在為了方才刑場之中皇帝公然的違逆不悅,撫着素晚同鄭芳苓的手,背對着他,語氣幽寒:“方才在刑場之中,我兒何故阻攔母後對那剩餘幾個亂臣賊子施以車裂。”
嬴昭沉默一息,恭敬地應:“回母後的話,車裂之刑未免太過殘忍,前朝便已廢除,如今既已處罰了首犯,旁餘之人倒是不必這般麻煩。”
“去奸之本,莫深于嚴刑。威薄,則犯者無害也。若刑罰不重,那些個心存反叛之人豈不是還會心存僥幸,再度興兵作亂?”
太後卻不以為然,邊說這話邊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側的素晚:“素晚,你說朕說的對麽?”
素晚方才在刑場內目睹了整個行刑的過程,這會兒全身骨頭猶在打顫,慌忙跪下應了。嬴昭不欲與她争辯這些,只道:“母後教訓得是,是兒子懦弱了。”
太後這才滿意地眯起鳳眸,打量着峰下群山莽莽曠野蕭條:“若死而不滅,必不為賤鬼。當與此築陵而眠,方不負朕平生功業。”
衆人之中,唯有念阮格外靜默。她目光空洞地望向翠雲峰的北邊——那是上輩子嬴昭的長眠之地,長陵。
作者有話要說: 狗昭:虎狼之詞!
念念:……
本章來自存稿箱無情定時發,明早體檢了我先撤了。太後的話來自商鞅。太後比較注重重刑,昭昭推崇王道,所以昭昭上臺後會重修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