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同于後來的皇陵高聳, 眼下,那兒還只是一片草木蔥茏的低窪地,形同寶盆,藏風聚氣, 是個彙聚風水的好所在。
今日落了場雪, 視野有限, 自長陵的方向望去,遠處的巍峨宮闕、四十裏外的龍門洛水俱隐在茫茫雲霧裏。看不真切。
今生, 他會同從前一般, 一樣的短壽麽?
念阮的眼睛也似被雲霧打濕,心頭寒意籠罩,一片悵惘。
她得承認,得知了前世皆是誤會後, 雖然反複告誡自己不要再輕易地把感情交付給他, 以免像上一世一樣被抛棄。可她的心仍是有些動搖。
她不想他死, 她也不怨他了。如今,她只想他能陪着她,長命百歲。
“怎麽了?”
嬴昭把兔毛披風替她攏了攏, 随她目光看去, 唇邊揚起淺淺的笑意:“此地風水奇佳, 的确是處建陵的好所在。朕亦屬意于此開鑿帝陵,想不到,念念竟是和朕想到一塊兒了。”
念阮心頭大震,忙把眼角一滴淚悄悄拭去了,笑着回頭道:“陛下春秋鼎盛,何故發此悲音。”
“您會長命百歲,與天無極, 享萬萬年壽。”
她雖是笑着說的,內心卻一片荒涼。他真的能長命百歲麽?她連自己的命運都改變不了,又談何改變他人的。
“那你呢?”嬴昭把她髻上微松的朝陽五鳳釵正了正,深深地看着她道。
“念念陪着陛下啊。”
她不假思索地道,觸到男人微怔的視線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微紅了臉,小小聲地支吾着道:“陛下說過的,要把壽命分念念一半的……”
女孩子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愛意令他十分妥帖,笑了笑,也不顧是不是外人在場,長臂一攬,把人摟進懷中。太後在側冷眼瞧着這對小兒女喁喁細語情意綢缪的樣子,道:“前些日子還聽見有宮人亂嚼舌根,說你倆因了燕家那孩子的事吵了一架,眼下見你們倆好好的,母後就放心了。”
她雖是笑着,眼底卻殊無溫度。猶跪在地上的素晚暗自擡頭觑了眼,頓如掉進了冰窟窿,慌忙低下頭去。
“這都得多謝母後,感謝母後給了兒子這麽好的念念,兒子感激不盡。”
嬴昭臉上挂着得體的微笑,話裏盡似嘲笑她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意思,太後笑着掠了似是含羞低頭的念阮一眼,心裏恨得癢癢的。這個沒出息的賠錢貨,自己千叮咛萬囑咐,還是掉進了男人甜言蜜語的陷阱裏!
車辇回城,車隊如長龍行進在莽蒼原野。
念阮同丈夫同乘一車,他手捧了卷《尚書》仔仔細細地看着,安靜得像尊泥塑的佛像。念阮偷偷觑他一眼,怯聲央道:“陛下,妾想求您一件事。”
“何事。”他眸光皆不曾從竹簡上移動半分,看上去興致不錯。念阮小心翼翼的語氣中帶了絲讨好的意味:“妾想見一見任城王,您讓妾見見他吧。”
嬴昭俊眉皺起,卷起竹簡在她額上輕敲了下:“你見他做什麽?”
“……我,我想向他問一問父親去何處了。”撒謊并非念阮所長,借着捂額頭把游移不定的眸光也掩住了,聲音亦小了下去。
“你父親的蹤跡,朕派人去找就行了,為什麽你非得問他。”
嬴昭涼涼瞥她一晌,把人拽進懷中按腿上坐着,捏着她下巴迫使她擡頭看着他。念阮臉上燙如火烤,支支吾吾語焉不詳地道:“反正我就是有事要問他……”
啧,兩個人還有秘密了。
嬴昭唇邊銜着淡淡的笑,目光卻冷冷的:“問什麽。”
“不能告訴你!”
她臉上嬌紅漫出,像只張牙舞爪的小兔子。
“那不行。”
他拒絕之意明顯,念阮就如突然洩了氣的河豚,生動稠豔的眉目瞬間黯淡了下去,眼淚迸出,賭氣泣道:“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是怕你生氣……結果你連人都不許我見。陛下到底把我當什麽了?難道我是你養的小貓小狗,一舉一動都得看你的心情,連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麽!”
女孩子哭得抽抽噎噎的,眼淚就如連綿不斷的雨珠簌簌落下來,濕了那張皎白秀麗的梨花面,芙蓉宿雨,更見可憐。
他無法,以指腹一點點地把她眼淚拭去,耐着性子哄她道:“朕豈會是把念念當小貓小狗?更不是不許你見人,只是,王叔他畢竟是外臣……”
“妾知道分寸的,陛下答應妾嘛。”她嬌唇一努,可憐兮兮地望他。得到男人略微無奈的同意後臉上笑意盈盈漫起,把他腰一抱笑得甜甜的:“陛下最好了。”
習慣了她待他的冰冷,嬴昭猶是頭一回招架她這般小孩子般的脾性。自是無奈。又覺好笑。問她:“你今日是怎麽了?”
他只覺自王叔那次回京見了她後她便十分反常,待他也不如往日冰冷,至少,是學會撒嬌了,還學會了說些甜言蜜語來蠱惑他,倒令他隐隐有些招架不住。
“陛下不喜歡妾這樣麽?”
嬴昭面上微赧,不自然地撇過臉輕咳了一聲:“小哭包能接納朕朕自然是開心的,只是還有些不習慣罷了。”
想起兩個弟弟之前所言,若有所思,難道這就是高陽所說的睡過了就不一樣了?
回到宮城之後,嬴昭去了觀德殿大宴群臣,卻還信守諾言,暗中叫了任城王往式乾殿去谒見皇後。
兩人在殿宇東面的非魚池地界擇了處地勢較高的涼亭見了面,四周圍了宮人,倘若有外人經過遠遠便能瞧見,也是為了避嫌。任城王微感不解:“皇後殿下今日約見臣是……”
“王叔,我想問一問,陛下當年的病到底是怎麽了?”
念阮語氣誠懇,上一世,她同他有心結,極少關心這些,是故對丈夫的了解遠不如一直跟在他身邊南征北戰的任城王、奚道言等人。
她只記得壬寅宮變之後,皇帝在含章殿大宴群臣,席間嘔了血。此後身體便一直不太好,等到建元十九年才有所好轉,又匆匆忙忙地南下了,後來便在讨伐南朝的關鍵時期犯了病。死的時候還不滿二十九歲。
任城王神情一怔,眼眶極速泛了紅:“陛下幼時曾被太後喂以鸩毒,傷及肺腑。又常于寒冬臘月,僅讓他身着單衣關在陰冷的屋子裏,多日不給飲食。這些年不過是勤于練武有副健壯的身子撐着,底子卻是虛的。此後常年征戰,夙興夜寐,便是鐵打的體魄也得把人拖垮了。”
那種眼睜睜地看着生命中至親至重要之人在眼前逝去的無力之感他如今憶起仍是脊背發顫,任城王邊說濁淚邊顆顆滾了下來,哽咽不能語。
他至今猶能憶起,皇帝臨去之時握着他的手氣息微弱卻一字一句認真地囑咐:“任城,朕把江山和她都交給你了,不要令朕失望。”
可他到底是食言了。
念阮錯愕滿目,手緩緩攥緊又松開,搖頭哀憐地道:“這些,他從沒對我說過。”
女孩子芙蓉花似的面上水露盈盈,十分嬌弱。嬴紹不由得放柔語氣溫聲安慰她:“殿下莫要擔心,臣已托令尊前往青州尋訪傳聞中的神醫赤松子。如今離陛下病發還有四年,臣定會尋回神醫,治好陛下的隐疾的。”
“原來父親離京是……”念阮愈發震愕,起身離席,盈盈一福,“妾多謝王叔搭救之恩!”
“區區小事,何足挂齒。”
嬴紹哪敢受她的禮,忙傾身将她扶了起來。兩人視線對上,皆是面上一紅,頃刻分開。念阮猶豫着道:“我還有一事想問問王叔。”
“太後身邊的那個素晚……”她微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火辣辣的,覺得自己這番問話像極了悍妒的醋婦。聲音低得跟蚊子似的,“到底和陛下是什麽關系……”
任城王亦是一臉錯愕:“難道陛下不曾告訴你嗎?”
又很快反應過來,這一世的許多事情都比從前提前了,唯獨這件事還沒有,笑笑道:“殿下莫憂,宣光殿的素晚是陛下同母異父的姐姐,殿下難道忘了麽,當日宮變,她待在太後身邊出了大力。”
見她神色惘然,又和緩地笑笑:“自然,如今還不到相認之時。殿下不知也是情理之中。”
別說是她了,如今的陛下也是不知情的。這件宮廷秘辛本來知曉的人就少,當日,還是蘭陵公主托蘇衡傳了消息給陛下,爾後便招至太後的報複,連累得蕭道長也……
他娓娓把一切事情道來,念阮心裏咯噔的一聲,只疑自己聽錯了。
如今陛下分明是拿素晚當仇敵,昨夜單獨召見她卻又什麽都不說,乃是要她在太後面前失了信任,離間二人。
太後的狠毒手段她是見識過的,素晚失了信任後,必然不會有什麽好結局,也失了像前世一般暗中給陛下傳遞消息的可能了。
她心裏一時惘惘的,癱軟無力地坐下。誠然她很讨厭素晚,因她前世給她端來了鸩酒,因她假傳诏令置她于死。可如今這一切尚未發生,她又是他血濃于水的親姐姐,念阮便不知要怎麽樣辦才好了。
她有些艱澀地把近來的事情說了,任城王眼睫微眨,“這個無妨。殿下想個辦法告訴陛下便是,好叫他及時改變策略。”
話一脫口才反應過來自己此舉無疑是讓她寬恕素晚,未免有些強人所難,露出尴尬神色。念阮卻明白他心中所想,點點頭應:“我會告訴陛下的。”
眼下不是糾結前事的時候,太後召回叔父便是要對陛下下死手,稍有不慎便是身首異處。她不會傻到連大局也不顧的。
“那麽王叔的結局是……”沉吟片刻,她猶豫地問起。任城王卻淡淡一笑:“有勞殿下挂懷,不值一提。”
兔死狗烹罷了。
先帝膝下無子,先前所立的太子嬴祐被廢,便于臨終擇了堂兄廣陵王之子齊王嬴恪為帝,命他和高陽王好生輔佐。可他親手養大的孩子卻是頭狼,十六歲親政,便迫不及待地賜了他和高陽王一人一杯毒酒。
高陽王自發妻去後便不想活了,不過是為了陛下的囑托勉力在這世上行屍走肉,自然欣然赴死。而他呢,他還沒有實現陛下複禮萬國統一南北的夙願,又豈能甘心!
這一世,他若能延長陛下的壽數,自然也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兩人正說着話,念阮眼角餘光忽瞥見燕淮孤身一人自宣光殿的方向出來,心頭陡地一顫。
燕淮怎麽會從太後宮殿裏出來?
燕淮卻是滿面寒色,似是察覺她視線,漠然擡眸遠遠望了她和任城王一眼,又低下頭、視若無睹地走了。
任城王勃然變了臉色。高聲喚他道:“阿賀敦!”
作者有話要說:
腰酸背痛還頭疼(物理性的),所以更遲了,輕拍啊。
一直很想說,小叔叔絕不是工具人,他是喜歡念阮,但在他眼裏有比男女情愛更重要的東西,比如忠,比如義,比如友情。包括出場沒幾回的奚中丞也是。所以我一直開玩笑說昭昭才是真正的瑪麗蘇(劃掉,傑克蘇)。他倆之間,是士為知己者死的肝膽相照,不是耽美那種啊,單純是君臣之誼。念念真正的桃花也就小麒麟一朵,希望不會被說瑪麗蘇qaq
感謝在2020-09-12 23:31:19~2020-09-14 14:06: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舊故裏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