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燕淮腳步一頓, 人是停下了,可那雙眼,嚴寒料峭,冷冷幽幽的, 暗夜裏的狼似的。

他也不行禮, 就站在花木間冷淡地打量着兩人, 更不解釋為何會從宣光殿回來。任城王氣結:“你這樣做,對得起陛下麽?”

“那貉奴呢?他對得起我嗎?”

他卻冷笑, 直呼皇帝名諱, 視線冷冷掃過同任城王并肩而立的念阮,“你們,都對不起我。”

語罷,拔腿便走, 身後十丈遠的地方, 一個小黃門鬼鬼祟祟地躲在花木裏, 探頭想看,見念阮目光掃來,又飛快地縮回灌木叢中了。

“燕淮他真是執迷不悟, 只希望他別做什麽傻事才好。”

任城王嘆着氣道。有前世的殷鑒在, 太後注定是輸家, 他就怕這父母俱亡的少年郎站錯了隊,便是陛下不想動他也不行了。

兩人一時沉默,朔風卷下亭上寂寥卷曲的梧桐落葉,刺拉拉作響。念阮若有所思地看着燕淮臨去的背影:“我相信他知道分寸的。”

任城王想勸谏幾句,瞥見那邊草木異動倒也明白了過來,皺眉道:“但願如此。”

那黃門離他們尚遠,想是太後特意派去監視燕淮的。念阮回身對他行了一禮, 悄然道:“還請王叔想個辦法帶話給母親,請她把素晚的身世寫在信裏遞給我,越詳細越好。”

任城王會意:“臣定不負殿下所托。”

回去式乾殿不久,朱纓便來報了燕淮已離開式乾殿的事,自言僅是一罪臣不便在宮中久住,已搬回了太原王府。

朱纓邊說邊暗自觑着她的神色。念阮臉色淡淡,只點了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朱纓走出殿去,雕龍刻鳳的欄杆上正坐了一清瘦少年,抱劍觀花。她略微驚訝地對那人道:“可真是稀罕事!方才我去報燕家那位走了,殿下竟然半點反應也沒有。”

白簡未曾回頭,只把雪亮的長劍取出拿衣袍擦了擦:“妄議皇後,你以為你有幾個腦袋?”

朱纓吐了吐舌:“我這不是覺得奇怪麽!皇後何曾對陛下上過心,就前日,前日不還私見燕家公子,惹得陛下龍顏大怒麽。”

白簡峰眉一蹙,撫劍不語。回廊拐角處,卻有一顆小腦袋悄悄縮在了廊柱後,輕撫胸口,蹑手蹑腳地跑走了。

“這麽說,前日他們兩個争吵的事的确是真的了?”

宣光殿中,太後聽完阿寶的彙報,微感詫異。

這話原也不是特別大的情報,但它至少透露出一個訊息,即念阮如今明顯偏向了皇帝。她想要再利用燕淮生事,卻是難了。

名喚阿寶的小宮人懵懂地睜着眼睛,她不懂這些,便不知怎樣回答。太後柳眉蹙起,喚素晚:“帶她下去領賞吧。”

素晚遂上前領着小宮人下去。太後轉首向正在替她整理衣裳褶皺的鄭芳苓:“我前日讓你盯着蘭陵那邊,查得如何了?”

鄭芳苓心中微動,面上卻是不顯:“公主一直深居簡出,許是臣愚鈍,尚未查到事發之前她和汝陰公主那邊有任何的來往。”

太後微微颔首,忽又問:“皇後昨日賜了幾個宮人回去,是不是?”

鄭芳苓面不改色:“是,但臣留意過了,都是些即将年滿出宮的宮女,從前侍奉老太妃們的。”

其實她也留意到有幾人是從式乾殿裏出去的,但內心裏實則不是很贊同太後的狠辣,是故能瞞也就替她瞞了。

太後這才放下心來,半晌,不知又想到些什麽,傷懷喃喃:“哥哥又走了……”

“這王朝,家族,裏裏外外就我一個女人撐着,他可真舍得我這個妹子。”

鄭芳苓有些尴尬。不知是不是因為幼時家貧曾被家人賣掉,唯有被長樂王将她贖回來,她對父母毫無感情,對這個長兄的感情卻是超乎尋常。

思來想去,也唯有安慰她道:“太後莫憂,郡公馬上就要回來了,必能為您分憂。”

她口中的郡公是太後的次兄,才被調為司州刺史的汲郡郡公、陝州刺史蕭朗。太後欲在年底臘祭上幽廢皇帝,除禁軍之外還留了這一手,因此這次任命也就急了些。

鄭芳苓心地良善,私心裏也不願太後同皇帝走到兵戎相見的這一步,但她也清楚二人之間必有一役,不容她幻想。

西堂的一間小小的夾間裏,素晚從櫥櫃裏取下一個用錦緞包着的小罐子,交給墊着腳一臉期待癡癡望着的阿寶:“喏,拿去。”

“謝謝素晚姐姐,謝謝太後。”

阿寶歡天喜地,接過小罐子磕了個頭便跑開了。素晚出神地看着她背影。掉腦袋的大事,竟然只是為了一罐糖蓮子,她一時也不知是該羨慕還是鄙夷這女孩子的傻了。

是日傍晚,蘭陵公主的信便被蘇衡借獻表文送進了式乾殿裏。

念阮就着燭火看罷,把信箋貼在心口,久久不能平靜。

母親在信裏說,這已是二十五年前的舊事,她當時猶是未嫁之身,元皇後以罪婢身份入宮,恰被分在她宮裏。元皇後身份低微,她本來是沒理由見到她的,只那日宮人來報有宮人生産,她便趕去了。只記得,那嬰兒腰部有粒胎記,狀似五瓣梅花。

宮人産女本是有違律令,但蘭陵見元皇後柔弱可憐,特令瞞下此事。後來她産女之事暴露,孩子被抱走,她則被罰去看管倉庫,再然後,就是遇上先帝,一躍成為寵妃。

蘭陵還賜了一個璎珞圈給那孩子,但年代已久,想必早也不在了。那孩子被抱走後,她也不知她去了哪裏。

念阮放下信箋,纖指無意識清敲桌案,一手撐腮,在燈下沉思。

想那元皇後也真可憐,本是南朝大家之女,城破父死,被殺父仇人俘虜為妾,後來丈夫謀逆,又被殺夫仇人強占,雖誕下皇子,到頭來不過是子立母死,芳華永逝。一生颠沛流離,連狐死首丘都不能,只能通過家鄉的民謠來派遣思鄉之情。

不過這後宮嫔妃,又有誰不可憐呢。連太後也有不如意的時候。

嬴昭進來時瞧見的就是幅絕美的燈下海棠圖,殿中地龍燒得暖和,女孩子只着了身單薄的織金繡玉蘭衣裙,青絲披散,長裙拂地,以手支頤地望着被燭光照耀得橘黃的青瓷蓮花燈座發呆。

燭光潋滟,照得她如瓷肌膚皆染上一層溫潤的玉色,杏眸似含着一汪水,柔媚多情。

他不動聲色地走至她面前,念阮被突然閃進眼簾的黑影晃了眼,緩過神來,忙将信箋藏入袖中起身相迎:

“陛下回來了。”

“念念在看什麽?”

他垂着眼睑,濃而黑的眼眸一動不動地望着她才藏了信箋的纨袖,念阮頰上微燙,有些局促不安地低了頭:“只是母親寄來的家書罷了。”

今日蘇衡的确往殿中遞了表文來,嬴昭也猜是家信。但她這個樣子分明就是有事瞞着他。

他長睫微眨,想起她白日在馬車間那番話,不好再強迫她,低咳一聲抱了她往內室走,口中随意說道:“給姑母送去的那幾個暗衛已送過去了,她可有說什麽?”

念阮手挽着他的脖子,既害怕信掉出來,也害怕他攬在她尾椎處燙得過分的手,期期艾艾地應:“……沒,沒什麽,母親說多謝陛下恩典……”

“那念念呢?”她身上有股杜若幽香,夾雜着沐浴時所用澡豆的丁香香氣,被殿中的暖氣一熏,直叫他心跳加速。

他把她輕輕放在榻上,背身取下挽着帷幔的簾鈎:“念念打算怎麽謝朕?”

羅帳落下,眼前的光頓時就昏暗了下來。念阮把袖中書信往枕下一藏,以手後撐怯怯往裏側避了避,口中振振有詞:“周禮,女禦當九夕,世婦當三夕,三夫人當一夕,後當一夕……王後一月之間不過兩禦于王,陛下該遵循禮制……”

“那朕沒有那些個妾禦,只有念念呢,豈不是要你把她們的日子都補上?”

他在榻上躺下,長臂一攬便将人卷進了懷中。念阮瞬然自榻上坐起,急道:“這怎麽可以?”

“如此頻繁,雖金石之軀,不足支也……陛下要以龍體為重才是!”

嬴昭雙手枕在腦後,好整以暇地看着女孩子小胸脯起伏不定、通紅着臉磕磕絆絆又異常堅定拒絕他的模樣,眼角眉梢皆挂着笑意。把人重新拉入懷中躺下,沿着那柔美的脖頸曲線吻了吻,柔聲道:“罷了,不逗你。睡吧。”

她既不是很情願,他也不欲強求,否則不就成了他先前罵赤獺的話,天天就知道這事,與牲畜何異。

“陛下。”

她卻在他懷中拱了拱,主動摟住了他的脖子,下巴枕在他胸口上有些雀躍又有些愧疚地望他:

“妾不是故意不告訴您的,等過幾日妾确認之後,妾就告訴陛下,好嗎?”

女孩子吐息如蘭,幽幽甜香随她唇齒開合袅袅吹拂在他頸窩裏,不斷撩撥着他已瀕臨潰敗的意志。他不動聲色地扶住她腰把人往後抱離些許,薄唇微揚:“嗯。”

年華如水,轉眼便到了月中,離臘祭的日子越來越近,念阮的叔父蕭朗也正式回到了京師,接任司州刺史一職,又升任車騎大将軍,典京師兵衛,掌宮衛。與掌管禁軍的京兆王分庭抗禮。

此外,太後又破格提拔了燕淮為羽林中郎将,供職禁軍,群臣雖議論紛紛,見皇帝未曾反對,議論聲也就漸漸小了。

臘祭在即,太後動作頻頻,連念阮皆可聞見其間的陰謀味道,嬴昭卻似無事人一般,朝政之餘,不是去太常寺與官員商議祭禮細節,便是去往茅茨堂沉心經史,似乎絲毫不以為意。念阮又記挂着素晚之事,不免有些心焦。

望日這日,素晚奉命來式乾殿送節禮。

“有勞。”

念阮端坐在書案前,借竹簡遮擋,暗給折枝使了個眼色。折枝會意地端上茶水,佯作不經意地撞到她身上,茶水頃刻潑灑而出,潑了她滿身。

“可真是對不住,我帶素晚姐姐去換身衣裳吧。”折枝歉意地道,邊說邊要拉她下去。

那茶水并不是很燙,但恰巧潑在胸口的位置,極是不雅。素晚無法,只得給念阮賠了個禮,命宮人好生交接着,同折枝下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素晚換了衣裳帶宮人告退,折枝上來悄聲禀報:“女郎,确如您所說,她左腰的部分有粒梅花紋的胎記。”

冬日的袍裳較厚,那茶水其實潑不到裏面的衣裳去,折枝便以茶水味道不好聞要她沐浴為由,把人剝光了才得以瞧見。又怕太後起疑,特把她外面的袍服拿熏爐烤幹了,仍叫她穿來時的衣裳回去。

還真是她!

意料之中的結果,也是她最不想接受的結果。念阮悵悵地嘆出一口氣,她現在可算是明白為何她死前素晚一口一個“阿昭”叫得那樣親切了,且語氣哀怨,似還在怪她對皇帝不夠深情。

可他們姐弟情深,又非要拉上她做什麽。她又憑什麽矯诏殺了自己,還讓自己誤會是陛下的旨意。她自己怎麽不自殺去陪他呢?

念阮只覺心裏堵得慌,她是讨厭素晚,因她前世殺了自己,讨厭得理直氣壯光明正大。可上蒼卻如同與她開了個玩笑,她的仇人,卻是她至愛之人的至親。她若接受他,就必須接受她。

在殿中無精打采地枯坐了半日,晚間,念阮早早地沐浴了趟到榻上去。夜裏嬴昭回來,見她早早地歇下了,還道她是生了病。伸手在她額上一探,冰肌玉骨清涼,微微詫異:“念念可是身子不适,要傳太醫麽?”

“妾沒事,多謝陛下關心。”

她恹恹地應,小腦袋趴在他胸上,摟着他腰,有些委屈地紅了眼,聲音也悶悶的。嬴昭捧起她小臉細細一看,試探性地問:“那就是不想同朕親近?”

念阮眼眸噙淚,張了張唇,本想把素晚的事合盤托出,可想到前世那刻骨銘心的穿腸之痛,恨屋及烏,又不大想搭理他了,收回摟在他腰間的手默默轉向了榻的裏側。

“念念?”

嬴昭愈發奇怪。她這小脾氣,好一陣地歹一陣,他也拿不準她到底是生氣了還是沒有。

“妾累了,請陛下恕妾失禮。”

念阮背對着他,忍着淚意說道。

她就是生氣!

說她矯情也好小氣也好,憑什麽呀,憑什麽她就要被他自以為好心地瞞了三年,憑什麽她就要被人下鸩酒毒死,若不是上天垂憐,讓她有幸重來一回,她的生命也就結束在了那日,連知曉真情的權利都沒有。

偏偏她這滿腹的委屈都沒人可以訴說,他根本不知道她受的那些苦,也永遠不會知道。

念阮眸中水汽氤氲,眼淚無聲沿着鼻峰躺下,濕了枕面。片刻回轉過身,忿忿撲進他懷中,眼波漉漉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我恨你呀!”

作者有話要說: 鼓掌,念念終于變攻了。

赤獺:老二京兆王的小名兒,獺就是土撥鼠。老大是土狗老二當然就是土撥鼠。

女禦當九夕,世婦當三夕,三夫人當一夕,後當一夕。就是說十五天之內,皇帝該有九天在女禦這個級別的嫔妃那兒,三天在世婦處,三夫人一天,皇後一天。算下來皇後一個月也就兩回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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