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起先還只是隐忍地嘤聲地哭, 到後來,情緒漸不受控制,便似被搶走糖果的小孩子,在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嬴昭耐心地哄了她許久才等到那哭聲小了下去。
“發洩完了?”
“明日你叔父可要來見你, 再哭, 頂着兩個又腫又紅的桃子眼眼出去見人,丢的可不是朕的臉。”
他煞有介事地以手指着她兩只紅紅的眼圈兒, 故意氣她:“瞧, 好大兩個桃子。”氣得念阮張齒要咬他,對上他得逞的笑,臉上一紅,把發燙的臉頰輕輕貼着他心口, 眼睫撲閃, 又有淚水落下來, 浸入衣理,潤濕肌膚。
嬴昭也不說話,大手安撫地摩挲着背心, 耐心地等她自己願意開口。外頭屏風後面, 紅燭燭花一朵接一朵地在青銅連枝燈上噗噗地開綻, 他又等了許久,才聞見她一聲輕輕的嘟哝:“陛下日後,不許再騙我了。”
他下意識想說他何嘗騙過她,憶起前事,心虛地抿抿唇不言。念阮卻急了,蹙眉揚起小下巴來:“你答應呀!”
小姑娘像只乖巧的兔子趴在他胸口上,兩只眼圈還紅紅的, 似乎不答應她下一瞬就能掉下淚來,嬴昭哄孩子似的:“好好好,朕都答應你。我嬴昭此生,若有一言欺騙吾妻,便叫我中道喪亡,英年早逝……”
“你別瞎說!”
一句“英年早逝”正牽動念阮心裏隐秘的擔憂,慌忙以手捂住他的唇。嬴昭拽着她手在手心裏親了一口,方把她不覺坐到他腰腹上的大半個身子扶穩,含笑望她:“朕已經發過誓了,念念還有什麽別的要求嗎?”
腰間被他大掌扶住,傳來溫暖酥癢的觸感,她才意識到自己這姿勢有多羞人,忙翻身下來朝後躲了躲,聲音也羞得蚊子似的:“……還有的,陛下不許有事瞞着我。”
“嗯?”
嬴昭挑眉。
念阮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太造次了些,忙補充道:“自然了,朝堂上那些不該妾知曉的事,陛下也不必告訴我,妾只是想,有關妾自己的事,陛下不要瞞着我好麽?”
她眼裏含着晶瑩剔透的淚,一字一句卻說得極為嚴肅認真。嬴昭無奈一哂,輕柔地撫着她淚水辘辘的小臉:“你的事我瞞你做什麽?我又什麽時候瞞過你了?”
她怎麽知道他瞞着她做什麽。
念阮輕輕一咬唇,閉眼不言。嬴昭以指撥弄着她溫潤可愛的小耳朵,微微凝眉沉思。道:“念念為何總是問朕要這些傻承諾?朕對你還不夠用心麽?難道真是愛慘了朕,才會這般患得患失?”
誰愛慘他了!
念阮腮如染赤。轉念一想,也覺自己太沒用了些,含羞含怯地望着他,怔然不語。
殿外傳來雞人的報籌聲,靜谧的冬夜裏格外的凄清,已是三更了。嬴昭把她輕輕一攬,嗓音裏帶着絲疲憊:“睡吧。朕明日還要上早朝呢。”
再任她胡鬧下去,他怕他會忍不住。
二人緊緊依偎在一起,鼻尖是熟悉的淡淡龍涎香,耳邊是他堅實有力的心跳,念阮一顆悸動的心漸漸恢複了平靜。她聽話地閉上了眼,輕聲道:“陛下,妾有一個秘密,等明早妾就告訴你。”
“為什麽還要等到明早。”
“因為我現在很生氣。”
還真是孩子氣啊……
嬴昭失笑,把被角替她掖了掖,抱着她進入了夢鄉。
月花影轉,博山爐裏龍涎香幽幽吐息,嬴昭在耳畔的勻勻呼吸聲中睡去,又在夢中的佛铎清鳴聲中醒來。
眼前仙霧飄渺,樓閣玲珑,虛空被濃雪潑做素白,腳下,一座九層浮圖巍峨屹立,金碧輝煌。
他又夢見崇寧寺了。
自九月以來,他已有近三個月沒再夢見崇寧寺。知是上天降下的警示,他緩緩吸了口氣,平靜地望向腳下的恢弘寺廟。
這一眼才發覺自己身在雲端,并無形體,嬴昭心頭一顫,頃刻湧上一陣寒意。原來——
原來這時他已死了麽?
他果然沒能改變自己早逝的命運。
白茫茫的視野裏倏地多了兩行影子,他展眸看去,一隊身着素服的宮人魚貫而入,進入塔下的那間小小庵房。
他的視線似是能穿過那被濃雪覆蓋的屋梁一般,極清晰地得見庵房中金花寶蓋,檀香如霧。而那尊慈眉善目的金身大佛前正跪着個女子,雪衣墨發,窈窕的身姿裹在寬大的青灰色尼袍裏,雙手合十,閉目向佛祖默聲祈求着什麽。
嬴昭心下一怔。旋即如插了把匕首進去,劇烈地疼了起來。
念念為什麽還會在這裏。
他不該把一切都替她掃除幹淨了嗎?他和她的孩子呢?即便他和她沒有孩子,他是皇帝,就一定會有繼承人,他死了,她也該是名正言順的太後,是誰将她關在了這裏。
失神只是一瞬,他很快想明白了其間種種,心口驟然涼了下去。
是了,還能是誰。能把她關在這裏的,只能是他。
上次的夢便已給了他預示,只他以為夢不盡然都會成真,他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也能改變她的,即使是走在她前面,他也要替她鏟平荊棘,定不叫她重複夢中的悲劇。
可現下這個夢才算叫他明白了,原來這麽久以來,他所做的種種努力,皆是徒勞。
命運有它原定的軌跡,不随人力與人的意願改變。
嬴昭有些心灰意冷,聞得底下漸起了說話聲,垂眸望去。他看見宮人将一尊銅爵放在了念阮面前,那領頭的女子,竟是宣光殿的素晚。
為什麽會是她?嬴昭心下疑惑,微微皺眉。
他似被堵看不見的牆阻擋着,動彈不得,只能旁觀旁聽。底下的說話聲清晰入耳,他瞧見素晚将一尊盛滿碧綠酒液的酒樽端給了她:“……殿下莫要害怕。這是治觞裏的鶴觞酒,酷烈芳甜,飲之即醉。奴保證您喝下去不會有任何的痛苦……”
竟是要殺了她。
不!不要喝
嬴昭的心霎時提到了嗓子口,他拼了命地吶喊着,拍打着眼前看不見的牆,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從容不迫地端起那盞毒酒,仰起優美的脖頸,将酒液一飲而盡,半分也沒有猶豫。
她甚至,含笑掀了杯底與那人看,蒼白櫻唇張合,勉力說着什麽。她那麽愛哭的一個人,毒酒穿腸,卻是笑着的。
笑着倒下去,笑着閉上眼,笑着赴死。
那一瞬間,嬴昭如遭霜雪浸心,五髒俱焚,痛得他四肢百骸俱如遭受車裂,硬生生撕裂開來一般。
念念死了。
他什麽也做不了,他什麽也做不了啊!
“陛下——陛下——”
眼前的圖景驀然虛無,耳畔傳來聲聲焦急的呼喚。嬴昭猛然驚醒,自榻上坐了起來。
他渾身皆是冷汗,身上溫度卻燙得吓人。念阮猝不及防地被他滾燙的胸口一撞,驚覺他的慌張,忙回抱住了他:“妾在的,妾在的。念念在的……”
她兩輩子也沒見過他這般無措傷懷的模樣,連聲應着,手撫在他不安顫動的脊背慢慢安撫着,緊盯着他神情待他緩了些許方輕聲地問:“陛下怎麽了?可是被魇住了?身子可有不适嗎,要不要妾把禦醫叫進來。”
方才他在夢中便一直喚她的名字,起先她還抱怨他在夢裏也陰魂不散,後面才覺不對自夢中醒了過來。果然是他在叫她。
嬴昭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額發上冷汗如珠滾落。他心神還有大半遺落在夢境裏,心髒處仍劇烈地疼着,女孩子的嘴在眼前一張一合,半晌才有聲音。他愣愣地轉過眸,雙手無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柔荑,一張口,兩行眼淚便落了下來。
“是我害死你的麽?”他問。
“什麽?”
猝不及防地叫他這麽一問,念阮神情惘惘的,方要再問他幾句,卻被攬住了後腰,爾後重重一吻落在了唇上。
“陛、陛下……”
這個吻初時粗暴爾後慢慢溫柔下來,卻一樣不容她拒絕,壓着她倒在了榻上。念阮有些緊張,以為他又要行那敦倫之事。
他的氣息充盈在唇齒間,嚴絲合縫,随他唇舌來去自如,吹拂着她脆弱不堪一擊的意識,倏爾雲端,倏爾墜下。黑夜中換氣聲和交錯的輕.喘聲格外清晰,聽得人臉紅心跳。
念阮抵不過這般綿柔如水的親吻,自頰邊到耳邊再到腳趾俱生了一片胭脂紅豔。她意識漸漸朦胧,雙手無力地抵着他覆上來的身軀,身子也軟如春風中的細柳。
許久,嬴昭放開她,輕輕擁她入懷,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語氣柔聲地道:“對不起,吓着念念了吧。”
念阮搖搖頭示意自己無事,有些擔心地問:“陛下,您怎麽了?”
她直覺今日的他十分之反常。
女孩子柔波潋滟的水眸間寫滿了關懷,花容妩媚,生動鮮妍,還不是夢中那種夏花突然定格的沉寂。嬴昭眼中熱淚瞬然迸出,哽咽着問:“是我害了你的對不對?你總要我許諾不會丢下你,是不是因為你也夢見了我會把你關進崇寧寺,才始終不肯接受我?你也夢見了是不是?”
念阮眼眶一澀,險些又掉了淚,卻是笑了笑極力隐忍着:“陛下怎麽說這種話?是做噩夢了嗎?可既是夢,又有什麽可畏懼的呢。”
“不,我夢見的都會一一變成現實,最初是我娘的死,爾後,是父皇。先前,我便是夢見了你會嫁給我,才會那般不擇手段……”
原來他也知道是不擇手段……
念阮還是頭一回知道他能夢見這些,鼻尖微微發紅。倏爾想到,上輩子,他是不是也是夢見了什麽,才會自以為是保護她地把她囚在了崇寧寺。
她眼眶又熱熱的,搖頭笑道:“沒事的陛下,妾在這裏。只要陛下在,只要陛下好好的,就沒有人傷害得了妾。”
“所以,即便是為了我,陛下也要好好的啊。”
作者有話要說: 狗昭:原來念念先前不肯接受我,是患得患失愛慘了我?這麽好的嗎???
念念(猛搖頭):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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