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念阮輕拍着他的背, 神思卻漸漸飄遠。他既然能夢見她的死,也一定,知道了他自己的結局。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他先前為什麽會心血來潮地教她處理政務,也許, 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早逝。

她鼻子有些酸酸的, 纖手攥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把他抱得更緊了。嬴昭低下頭,眸中哀傷如籠月輕煙般袅繞不散。手掌輕撫着她素靥, 喃喃問道:“那你還喜歡我嗎?”

念阮有些赧然地垂了目, 半息過後擡起眸來回以堅定的一笑,“妾一直都喜歡陛下的。”

或許吧,她以前是患得患失。害怕他對她的好只是騙局,害怕再被他抛棄一次。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他, 不肯承認自己也動了心。

如今, 既知了前事皆是誤會, 她只想好好地陪着他走完餘生。如果可以,再盡力地扭轉命運。

女孩子的話像夜風中的風鈴一樣輕,如隔世聲, 如夢中聞。他淡淡一笑, 擁緊了她:“此生, 朕定與你榮辱與共,生死同命。”

不知是不是昨夜做了噩夢之故,次日他起得格外得沉。待宮娥上前收拾了行裝後眼底猶有些昏沉,見念阮正在妝臺前攬鏡梳妝,揮揮手斥退宮人走過去,拾起妝臺上一粒紅玉耳環在她耳邊試了試,替她戴上:“念念昨晚說今日有個秘密要告訴朕, 是什麽?”

“陛下想知道麽?”念阮回過頭,莞爾一笑,“那陛下幫妾梳頭好不好?”

她抓着發髻的手一下子放了下來,墨發披散,軟緞般柔順地垂了滿肩,面上鉛華洗盡,碧湖天河裏天然雕飾的芙蓉一般。菱花鏡中,一雙眼清亮皎然,眼波盈盈。

嬴昭想起昨夜夢中所見,她跪坐在佛前,亦是這般素肌不污天真、時妝淨洗的模樣,眼神一黯,握過梳子梳理她長發。

柔軟青絲如流水一般自手心裏滑過,他心神卻惘惘的,始終也安定不下來。念阮拿過唇紙對鏡抿了抿,拿絹帕暈開,面妝就算完成了。手掌攥緊又松開,斟酌了一會兒用詞方道:“陛下,妾可能找到您姐姐了。”

“是誰。”

他語氣平靜,手中動作卻慢了下來。念阮回過身去,拉住了他的手:“是宣光殿的素晚。”

“誰?”

嬴昭只疑心自己聽錯了。昨夜夢境之中逼死他心頭摯愛的人,是他的至親?

念阮不知為何嘴裏有些發苦,微微深吸一口氣,笑着重複應道:“是她,宣光殿的素晚。”

“妾已向母親詢問過了,母親說,元皇後入宮生産是在她宮裏,她見過那個嬰孩,腰間有粒五瓣梅花的胎記。妾後來也找素晚求證過,的确如此。何況她和您的相貌也确有幾分相似,想來應該錯不了。”

室中忽然靜寂一瞬,他目光一錯不錯地看着她眼睛,對視良久,卻半絲波瀾也未起。念阮見他全無詫異,暗暗猜測或許他昨夜夢見了也未可知,便試探性地問他:“若要認親,可能需要滴血之法。陛下可要與她滴血認親麽?素晚久在太後身邊,必定知曉她許多機密,眼下這個節骨眼認回來才對您更有利。”

嬴昭不言,垂眸久久地睇着女孩子小心翼翼的模樣,想起昨夜夢境中所見,更覺心酸。

雖則眼下她不肯告訴他,可他感覺得到,她從未嫁時便極度地抵觸他,必定也是如他一樣知道了些什麽。現下卻還為了殺害她之人向他求情。

他從前還覺得她脾氣驕縱,愛同他使小性子,如今方知,他的念念才是天底下心地最為良善心軟之人。

念阮猶然未覺,拉着他手望着他依舊絮絮叨叨地在說:“她是您的親姐姐,雖長在太後宮中,到底是您的骨肉至親。如今太後是存心要讓你們骨肉相殘,您總不能置她的死活于不顧吧?元皇後在天之靈也會不安的。”

嬴昭搖搖頭:“不必了。”

“可……”

念阮還欲再勸,鼻尖卻被他屈指刮了刮,嬴昭道:“沒有她我照樣可以成事,之後的事,再說吧。你叔父今日可要來為朕拉纖保媒,朕得去應付應付。”

夢終歸是夢,一切還是要往前看。上天既預警在前,這一次,他定要把一切險阻都替她鏟平了,定不會叫她落得夢中玉殒香消的結局。

“保媒拉纖?”

“是呀。你叔父今日進宮,保不齊是想送個女兒給朕。念念吃醋嗎?”

念阮眼神懵懂,望着他的模樣十分嬌美。嬴昭不禁莞爾,拿過螺子黛在她眉上試着畫了畫。念阮仰着臉由他畫着,話音輕輕的:“陛下,把三堂姊叫進來吧。她是個聰明人,在這宮裏,聰明人才有用。”

她面上半點不見妒,笑盈盈的,似乎極為盼着堂姊入宮為伴。嬴昭不禁生出幾分惱意,放下螺黛,在她頰上掐了掐:“念念就不怕外人入宮分了你的寵愛?”

“我不怕呀。”她輕輕嘟哝,眉眼彎彎地笑起來,一如雪後初霁的空明月色。

她也不是很在乎他有沒有別的嫔妃,因為不能在乎,無法在乎。他是天子,天子需要有人為他誕下繼承人和輔弼繼承人的皇子,三宮六院本是尋常,從無例外。即便沒有上一世獨占恩寵的經歷她也不能怨怼,何況她并不能生育。

但見他眼中失望,她還是笑吟吟地補充道:“陛下對妾發過誓的。若違此誓,佛祖會替妾懲罰陛下的。”

嬴昭微松了口氣,他不怕她醋,就怕她不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道:“念念放心,你我之間,永遠不會有第三人。”

念阮鼻翼微酸,他知不知道他們不會有孩子的?天底下沒有哪個婦人想自己的丈夫再有旁的女子,可有時候,她倒希望能有第三人來為他誕下子嗣,

她勉強笑了笑,抱住他主動把臉兒貼在了他小腹上:“我只要陛下好好的。別的,什麽都不要。”

次日,皇帝下诏,言蕭氏三女識度沉雅,有文詞,敕令入宮侍奉皇後。

诏未婚女子入後宮多半是封妃的前兆,原本皇帝獨寵皇後就引得人議論,此刻議論聲才算小了些,但見入宮的這個同樣是蕭氏女,又紛紛猜測是否是太後給的壓力。

念阮卻知他既下诏封堂姊做女官便絕不會納她,擔心招致叔父怨怼,這夜安寝時憂心惙惙地問他:“陛下,怎麽是做女官啊?”

嬴昭單手撐在腦後,淡然睇着急得臉色發紅的她。北朝婦人善妒,将相王侯之中不乏無妾媵的,且天下習以為常,還曾有官員上書要求朝廷制定律法保障男子納妾的權利。

可他這小皇後就盼着他把人接進宮做嫔妃似的,他白日怎麽還有她會吃味的錯覺?

“那要朕怎麽說?原本你若有孕,召娘家人入宮侍奉再正常不過,也不用想這曲折之法。可你——”他神色淡淡地說着,掃了眼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略微皺眉,“一點消息也沒有。”

憶起昨夜夢境,又隐隐有些擔心。他之前總怕她年紀太小懷妊會傷了身子,可難道他們後來也沒孩子麽?否則若有親子,她怎麽會淪落到夢裏的境地。

念阮頰邊紅霧漫出,有些愧疚地撇過臉,支支吾吾的:“可,可堂姊一定是盼着能做您的妃子的……叔父他們也一定以為您會娶堂姊,您這樣,不是給妾樹敵麽?”

“女無美惡,入宮見嫉。念念樹敵豈是在這一日兩日。”

他伸手拉她入懷,薄唇在她柔軟如綿的額頭上觸了觸,大手輕解她蔽體羅裳,聲音朦胧得夢裏傳來的一邊:“至于你叔父,送個女兒進來必定不懷好意,朕收下就得了,他還管朕怎麽處置麽?”

話雖如此,他卻清楚蕭朗此人為人貪縱,對下橫征暴斂,對上卻很小心恭敬。當日便是獲太後重用內心不安自乞外任,如今又被召回京師來蹚這趟渾水,想必他自己心裏也沒底,想要兩邊都不得罪。

倒真是天助他也。

他指腹帶着薄繭,所過之處帶動一簇一簇細小火花,燙得她身下癱軟,眼饧骨酥。竭力咬唇忍住了溢到唇邊的一絲絲嗚咽。

待那陣浪潮滾過去後,念阮急弓的身子像個失了懸絲操控的傀儡娃娃驟然跌落下來,雙眸失神地緩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意識。

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氣,鬓發汗濕:“那妾,妾也是蕭家送您的女兒啊。”言下之意,他當初怎麽就放心她了?

“念念不一樣。”他不暇思索地道,貼着她小鼻子,撫着她發紅發燙的臉頰深深地道:“念念是上天賜給朕的最好的禮物。”

念阮本還有些感動,可鼻端盡是那些羞人的味道,急得小拳頭直錘他:“髒!”

“髒也是你的東西。”

銀鈎上松松挽着的帳子被他一拉便落了下來。他不由分說地堵住她檀口,再不讓她發出一絲掃興聲音。

……

真正安寝之後,嬴昭躺在帳子裏卻意外地失了眠,撇過頭瞧了眼小妻子恬靜甜美的睡顏,眸中淺淺漾起柔和輕波。

他翻身起來,取下衣架上搭着的衣袍自顧穿戴。守在外間的折枝聞見裏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忙起身來看。卻見天子已穿戴完畢,攬着狐皮大氅動身出來,手指豎在唇間示意她噤聲:“朕出去走走。”

已是寒冬十二月,殿外天寒地凍,朔風凜凜,少有行走的宮人,只餘身着甲胄的羽林衛執戈在宮外駐守,華燈寂寂,照得人影也寂寥。

今夜是十六,明月正好,照在草木積雪上明晃晃的鏡光一般,嬴昭只叫了白簡跟着,提着燈一路沿宮道行到了後宮地界。

此處離宣光殿已是不遠,零星可見殿中燈火。卻有幽幽的哭聲自黑黢黢的山石草木間傳來。嬴昭倏地皺了眉,沉喝道:“是誰在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以下廢話可以不看:

emmm老實說作者君自己也覺得劇情太慢了,所以删了叔父入宮這段直接帶過了,之前寫的就成了廢稿,也就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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