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分別

這樣的念頭一出, 便始終盤桓,揮之不去。

他自認善隐忍克制, 喜怒不形于色, 活了近三十載,對女色上總是淡淡, 即便年少氣盛時,初入長安,見到許多貌美而端莊的高門貴女, 也只稍驚嘆後,便心如止水,不再多想。

才及冠時,兄嫂也曾替他物色過幾位出身與樣貌皆能匹配的大族之女,奈何他當時一心向學, 後來又随兄長起事, 自身尚且難保, 又如何能連累無辜女子随他居無定所,餐風露宿?遂皆想也沒想便拒了,如此一耽擱, 便是數年。

他一度以為自己此生也不會在女色一事上,有太多體會了, 直至後來, 被逼無奈下娶了趙姬。

趙姬不但生的貌美異常,更是他殺兄仇人之女,他不得不格外注目于她。

起初, 他帶着冷眼與防備,試圖說服自己,不過娶了個弱女子,只要她謹守本份,與章後勢力劃清界限,便不妨以正妻之禮待之。

誰曾想,時不過一年,她已屢屢因他而遭險境,細細算來,他竟也欠了她許多。

如今仇怨漸消弭,他才漸漸回過味,原來不知何時,自己似乎已對這女子生出來別樣的情愫。

他感到一片茫然。

朝堂上,他素閑庭信步,沙場上,他亦運籌帷幄,可到這男女□□上,卻似乎一竅不通。先前未發現自己的異樣時,尚能自然的待她,眼下竟連走近帳中半步,都有些膽怯了。

眼見着明月高懸,士卒們散去後,便入帳中睡下,除守夜者來回的腳步,與野外森森林木聲外,已漸有鼾聲,他卻仍四處走動,不知往何處去。

恰方才埋怨妻子的小卒今日值夜,正百無聊賴的獨自立在營地外圍的栅欄邊遠眺,劉徇猶豫片刻,踏步上前,若無其事道:“方才聽你提及妻子,是否在外行軍,想家了?”

那小卒先是吓了一跳,轉又想到蕭王一向親善,便撓撓腦袋,腼腆答道:“才出發不過兩日,哪裏能有多想家?方才不過是想起離家前,我婦人曾去廟裏求了廟巫賜的平安符要我帶着,一時感慨,才多說了兩句。”

平安符?

劉徇挑眉,見那小卒伸手摸了摸胸口處,不由也伸手摸向空空如也的腰間。近來,他腰間常懸着那婦人繡的那枚針法拙劣,卻清新脫俗的香囊,竟已成了習慣,如今未摸到,才想起因在行軍中,便收在了袖口中。

他又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袖口。

那小卒将他動作看在眼裏,頓時了然笑道:“大王與王後那樣恩愛,王後定也曾為大王求了平安符吧?大王素來用兵如神,此番更有王後心意,定會旗開得勝。”

實則此戰在外人看來,并不容樂觀。可這些皆是常随劉徇的親兵,對他的厲害從未有過懷疑。

劉徇早有籌謀,自然也是信心滿滿,點頭道:“戰事不必過慮,穩紮穩打便可。”

話才說完,他心思已飛走。

尋常人家的夫妻,應當會互相牽挂吧?

……

夜半,劉徇已徘徊許久。昨日他已替了旁人守夜,照規矩今日當休。他再無處可去,只得默默回了帳中。

阿姝白日趕路實在疲累,并未等他,早已和衣而卧,躺在簡陋的獸皮毯上。她睡得極深,仿佛是因夜間的寒意,整個人像只小貓似的蜷縮着手腳,一動也不動。

月光下,劉徇隐隐能瞧見她蒼白的面色。明日便要分離,他将出征,她卻還能睡得這樣沉。

果然一點也未将他放在心上。

他自嘲的笑了笑,默默解下甲衣,在她身側小心翼翼躺下,試探着伸手,将人攬進懷中,有滿腔思緒欲訴,卻皆悶在心中,不知如何開口。

阿姝動了動,混沌的意識稍稍清醒,勉強睜開雙眸,只看他一眼,正要睡去,卻聽他低聲道:“小兒,我此行是往沙場上去。”

阿姝哪裏聽得進他的話?只草草“唔”了聲,翻個身便沉沉睡去。

劉徇無奈,以手遮住雙目,暗恨自己,明知會如此,還非要自尋煩惱。

……

第二日一早,隊伍未行出多久,便有趙氏之人快馬來報:趙祐已至曲梁,不出半個時辰,便能趕到。

消息一到,劉徇握着缰繩的手便暗暗緊了緊,下意識往隊伍後阿姝所乘之馬車望去,果不其然便見她欣喜不已,連面上的疲憊之色,都仿佛去了大半,卻分毫未見與她分別的惆悵。

他心口抽了抽,放慢了速度,靠近馬車,面無表情沖她道:“君山來了,你便這樣欣喜?”

阿姝此刻滿面皆是笑,總覺終于将脫苦海,從此得與兄嫂常在一處,聞言仰面望他,頰邊梨渦深深,道:“自然欣喜。大王帶了我這累贅一路行來,今日終得分別,可恣意縱橫,難道不也覺欣喜?”

劉徇渾身一僵,側目望她,想開口辯解自己并非那樣想,卻被她面上笑意刺了刺,未得開口,只得又驅馬前行。

趙祐來得比方才說得更快些,未出半個時辰,其與車馬随從便已經至近前,顯然也是快馬加鞭趕了一路,好早些将妹妹接回。

阿姝早已按捺不住,翹首而盼許久,此刻見到那穩坐馬上,飛奔而來的熟悉身影時,再也忍不住,直起身立在車邊,揮手喚道:“阿兄,我在這兒!”

趙祐顧不得同劉徇行禮招呼,直接奔至近前,快速下馬,三兩步上前,便将她抱在懷裏。

兄妹兩個俱是驚喜萬分,相顧無言。趙祐拉着妹妹上下仔細打量片刻,才道出一句:“阿姝,你怎仿佛瘦了?近來過得可好?”

阿姝也不知為何,聽了這話,望着兄長因趕路而沾染了塵土的面目,一聲不吭便紅了眼眶,淚珠一顆接一顆的滾落。

趙祐登時慌了手腳,想以手替她拭淚,一低頭卻見雙手滿是塵土,只得喚馬車邊的雀兒尋帕子遞來,邊替妹妹擦淚,邊問:“怎一說便哭了?是不是受了欺負?”

想起信宮中諸事,阿姝自然滿心委屈,嘟着唇才欲傾訴,忽見一旁繃着臉的劉徇,又将話生生咽下,垂首捏捏兄長衣袖,道:“我是王後,哪有人敢欺負我?”

趙祐十分了解妹妹,一聽此話,便知她是搪塞,遂意味深長的瞧一眼劉徇,拍拍阿姝手笑道:“罷了罷了,我知曉了,沒人敢欺負阿姝。上車吧,你阿嫂正替你熬羹湯呢,待到曲梁便能見到。”

阿姝雙眸一亮,驚喜道:“阿嫂也來了?我實在想念她!”

趙祐摸摸她腦袋,親昵的扶着她手臂将她送上馬車,笑道:“她也同你一樣,聽說你要回去,早派人将你愛吃的瓜果小食都備好了。”

他說罷,轉身沖劉徇作揖道:“多謝大王将吾妹護送至此,戰事要緊,祐不便多擾,這就上路,願大王此戰能旗開得勝。”

說罷,便退至一邊,将道路讓出,只等劉徇先行離去。

劉徇卻并未動作。

方才兄妹二個這般融洽自然的氣氛,已令他十分不适,如今趙祐這與阿姝如出一轍的客套與絲毫不願久留的模樣,越發令他面上無光。

他恍惚生出種錯覺,眼前這個嬌俏靈動的趙姬,與數月前嫁給他的那個柔順謙恭的趙姬,根本就是兩個人,他與這兄妹二個,也根本不是一家人。

這種被徹底排除在外的感受十分糟糕。

他忽然有個可怕的念頭,直覺趙姬這一去,從此便要與他脫離幹系,再不願回信都了。

而那一頭,早已坐回馬車中,連面也不願露,只等着啓程離去的阿姝,更讓他确信,若再不做些什麽,只怕從此都要與她無緣。

“君山,請稍候,我尚有幾句話要同阿姝說。”他再顧不得心中連日的掙紮矛盾,不待趙祐回答,便迅速下馬,大步行至馬車邊,徑直掀簾入內。

馬車還算寬敞,內裏除阿姝外,尚有雀兒等三個婢子,此刻忽見劉徇這樣入內,皆吓得面面相觑,噤聲不語。

劉徇自入內,眼裏便只有阿姝一人,也不顧雀兒等,直直望着她便道:“阿姝,我有些話還未同你說。”

阿姝瞪眼望他片刻,方猶豫着将雀兒等暫屏退,小心翼翼道:“大王有何事,不妨直說。”

劉徇瞧她又恢複這番戰戰兢兢,不敢逾越的模樣,心中滿是挫敗,方才只覺滿腹話語未吐,此刻卻不知從何說起,想了半晌,方道:“你方才說,我因你離去,可擺脫累贅,故而欣喜之言,并非真的。你要回邯鄲,我其實一點也不欣喜。”

“從前我未想明白,今日才忽然明白,阿姝,我一點也不想教你離開。”

阿姝驚訝不已,轉而又恐慌起來,生怕他臨陣反悔,又令她回去:“可……君子無戲言,大王已允了我回去……”

劉徇頹然笑了笑,伸手去将她雙手握在掌心,道:“我并不反悔,只盼你——早些回來。”

阿姝忽然警惕的望着他,一句話也不肯再說。他分明知道,她此去要長住邯鄲,如今又出此言,到底何意?

劉徇等了許久也未見她應答,只覺挫敗愈盛。他心知不能逼迫太甚,只得輕嘆一聲,無可奈何道:“我此去出征,總是兇險,你……可會憂心牽挂于我?”

阿姝越發不懂他到底要做什麽,斟酌道:“大王素來運籌帷幄,戰無虛發,哪需我白白擔憂?”

她自以為此話乃褒獎,聽在他耳中,卻全是無力與灰心。

罷了,這女子尚小,也只情窦初開的年紀,待戰事稍定,再好好思慮吧。

他無奈搖頭,伸手将她拉近些,牢牢在懷中抱了抱,壓着嗓子道:“阿姝,我總會來将你接回去的。”

說罷,也不給她反駁的機會,快速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飛魚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cl 19瓶;溫爾爾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