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陰墟外(9)
邪神一把推開美男子,帶着世安躲向一邊後,怪笑道:“喲,怎麽,你居然如此恨我。竟連你的寶貝兒子也不要了?”
天帝負手立于雲端之上,臉上陰沉的像是能滴出水來。
然而那濯邪塔居然去勢不改,直直的朝美男子壓了過去。
他極慢極慢的回過頭,含笑看着世安,嚅動嘴唇說了句什麽。
他的笑容宛若冬日回暖,萬物複蘇,竟看得世安心底一顫。
真的和小和尚好像啊。
算起來,來到這雲端之上,也過了許久。不知道小和尚他們是否在努力喚醒自己呢?
小和尚他……會不會又開始自責了呢?
世安的心神恍恍惚惚的,身體好像變得輕飄飄的,覺得離小和尚那張清俊的臉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
“小錦安莫要上當,別過去啊!”
怒吼聲忽近忽遠的,但會叫她“小錦安”的,應該只有那位邪神大帝了。
是他在大聲呼喊吧?
為什麽叫她莫要上當、別過去呢?
世安茫然的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竟然在快速飛行!
她又擡頭看,只見美男子伸展開雙臂,笑臉盈盈的望着她,似在邀她入懷。
他是傻子嗎?
看不到上方那大如高山的濯邪塔嗎?
世安心想。
然而不知為何她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只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離他的懷抱越來越近——
好在用眼角餘光能看到,她身後有兩道七彩光芒在激烈交彙着,應該是邪神發怒了吧。
世安的頭忽然有些痛,她不禁伸出手,然後碰到了——鬓邊那朵青蓮。
頭頂忽然沒了光亮,一陣陣濃重得化不開的神力從天靈蓋上方壓下來,似乎一心要把她壓入地底,永世不得超生。
這得是多大的仇恨吶。
世安心知自己橫豎是避不開了,就用目光去找那位引起這一切事端的太子殿下,準備用目光強烈的譴責他。
然而她找到他的時候,再次被驚到了。
那太子殿下又跟變戲法似的變出了一片更大的……赤色鱗片!
他深深地看了眼世安,然後将這片更大的赤色鱗片舉在頭頂。
奇怪的是,那濯邪塔中的七彩光芒一照射在那赤色鱗片上,便停了下來,不再往下壓了。
“哈哈哈……你還是有些心疼你這個兒子的……”
塔外依稀傳來了邪神感慨的笑聲。
惱羞成怒的天帝說了句什麽後,濯邪塔再次緩慢又堅定地壓了下來。
只是看得出來,下壓之勢愈加緩慢了,似乎遇到了什麽不可抗拒的阻力一般。
美男子一手摟住世安的腰身,另一只手穩穩地繼續往上抛灑着赤色鱗片,然後帶着她飛速墜落下去。
……
世安忍不住在心中感嘆道,天帝之子果然是個敗家子兒啊。就連那麽珍稀的護心鱗,他都能如此肆意揮灑,想來身上必定不缺更珍稀的護心良藥的吧?
不然他能敢這麽造?
他是嫌自己死得太慢了?
……
耳邊風聲大如鶴唳,縷縷白雲無情地穿身而過,帶來陣陣冰冷入骨的涼意。
恍惚間,世安仿佛聽到了幾聲清脆的鶴鳴。
她心裏又驚又喜,是淮寧追來救她了嗎!
對于身為走獸、不擅長飛翔的世安來說,上有小白鶴淮寧照應,下有神力高強的太子殿下相護,按理說應該能放下心來了,但她卻打心裏覺得……
猶如身處冰火兩重天。
因為上方淮寧的鳴叫聲正在由清亮變為尖利,甚至可以說是凄厲……總之聽得人心裏有些密密的疼。
而懷抱着她的美男子臉上的笑意正在逐漸消失,慢慢趨為淡漠和平靜,竟給她一種“難道是小和尚也被吸進這幻境中來了”的感覺。
世安不禁在心中感嘆,看來這位妖神殿下真是她們妖族的驕傲。
她竟能憑一己之力,引得人家主仆争相示好,也不知道到底是多麽妖孽的一種存在……
身後的淮寧合攏雙翅,穿過層層雲朵,跟着疾速墜落下來,口中急聲喚着:“殿下!!!”
只是也不知它到底是在喚太子殿下,還是妖神殿下呢?
但世安看得分明——
淮寧身後的天空開始逐漸變得黯淡起來,映得它猶如一顆璀璨的白色流星劃過黛藍色的夜空。
這一幕絢麗又震撼的景色,弄得世安縱使在如此緊急時刻也忍不住暗自感慨了好一會。
“你很喜歡它麽?”
世安茫然地擡頭,正對上美男子那張看似淡漠平靜、眸中卻閃動着一絲不悅火焰的臉龐。
她下意識地想對小和尚說出真心話,但不巧被他腰間的法寶眩花了眼睛,登時便清醒了過來。
她在心中默念道——冷靜!小和尚沒有頭發,小和尚沒有頭發,小和尚他沒有頭發……
确定自己區分好二人之後,世安立馬又想到了,既然他不是小和尚,那他憑什麽一直摟着自己不放?
于是世安趁他不注意,使出了打拳的勁兒一把推開美男子,然後……她往下掉落的速度就更快了。
美男子懷中一空,又未聽到她回答,便又追上來道:“你若喜歡它——”
此時,嗅覺敏感的世安忽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令她警惕的氣味,便趕忙往下看,結果發現是一汪巨大的寒潭。
她不禁心跳加速了。
雖說她們虎族不僅皮毛厚實,不怕冷;為了生存而捕獵,水性也不錯。
但是寒潭這種地方,她們虎族一向可都是鮮少踏入的。
因為虎族是林中之王,但并非水中之王。這個道理就跟“一山不容二虎”一樣簡單……
所以這會,她也沒顧得上去聽他在說什麽,便立即大喊大叫起來:“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我不要掉進……”
然而她話未說完,就直直的“撲通”一聲掉入深水中,眼前一片漆黑,嘴裏喝了不少鹹澀的冰水。
……
她掙紮着想浮出水面,卻又被迫吞了幾口冰水,無奈地墜向了無底的寒潭。
在前方那漆黑如墨的潭底,似乎有雙赤紅色的巨大雙眼若隐若現,盯着她這個不速之客。
世安已經再也無力掙紮,只得在心裏默默地說,小和尚對不住了哇,我不能幫你點亮青蓮、尋找身世之謎了……
想到這兒,她不由得真心後悔起自己幾息前的舉動來——她為何要一把推開美男子呢?
既然美男子身上有鱗片,那他多少應該也是能在水中存活、能救她出去的呀!
而且他的鱗片既然也是赤色的,那是不是也可能認識她那位故友呢?
在意識逐漸模糊之時,世安恍然回憶起了前世的一件往事。
那時她剛出無名山,也不知是遇到的小妖太菜,還是運氣好到逆天之故,一路僅僅靠打就輕易收服了不少小弟,得了不少供奉的妖力,一時便有些飄了。
然而在她路經一個碧綠色寒潭歇腳的時候,卻差點吃了個大虧。
記得那是一個夜晚,夏季的一個夜晚。
黛藍色夜幕上,一輪半月當空懸挂,周邊稀疏的星辰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寒潭周邊有高低灌喬木相間,偶聞蟲鳴聲陣陣,潭面上時不時有星點水花濺起。
四周寧谧安詳,不見人影。
說來也怪,走到那寒潭的時候,世安便覺得有些乏,就用雙手枕在頭後、半躺在潭邊的一塊大石上。
然後她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不知不覺地,她就做了個奇怪的夢。
在那夢中,她腳踩着祥雲、無比惬意地在雲端漫步,迎面而來的男女都會先恭敬地朝她點頭示意,然後才從她身側很遠處離去。
她既心知這是夢,便心情愉悅的往前走。只是走着走着,突然心有所感,便回頭去看。
只見一個身姿清雅的玄衣男子正默默跟在她身後幾丈處,手中還拿着什麽東西。
那男子見她回頭,神色變得欣喜起來,想要上前來與她說什麽。
她便停下腳步,好奇地站在一朵漂浮的白雲上,等待着。
但就在她快要看清那男子的相貌之時,竟然敏感地感到脖頸處似乎有道溫熱的氣息在逐漸靠近,身為走獸的強烈危機感令她立刻醒了過來。
然而就在她醒過來的那一剎那,有個什麽巨大的東西猛地一頭紮入了寒潭中,激起三尺高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衣袍。
世安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水珠,一臉茫然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潭面。
她捧着腦袋回憶了會,斷定自己方才看到的殘影是一條長長的尾巴。
看來這寒潭中,竟有個妖族!
而且它好像還……有點怕她!
世安感受了下妖丹上萦繞游走着的磅礴妖力後,自信的站起來大喊道:“潭中小妖聽好了,我要與你下戰帖!”
但她歇斯底裏的吼了幾聲之後,水面卻一陣死寂,甚至連小水花都看不到了。
不僅如此,附近的蟲鳴聲也消失了。
若不是空中的星月和附近的灌喬木依然不變,她幾乎都要以為自己是不是誤入了什麽結界。
世安等了又等也沒等到回音,便擡腳離開。只是沒走出兩步,就感到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背後盯着她。
她便裝作腳下一滑,“哎喲”一聲往後倒去。
不等她使出一個千斤頂和後空翻來查看有何異樣,便看到一條長長的玄色尾巴輕柔的圍在自己腰間,助她站好後又悄悄抽離消失了。
世安猛地回頭,水面上卻只剩下一圈圈漣漪。
看來那個水妖确實存在,只是不想害她啊。
她摸到那條玄色長尾上有着堅硬的鱗片,也見到上面閃着的冷冽寒光,一是覺得有些驚訝。
雖然她們走獸的尾巴也很長,但大多都很柔軟、毛發也光滑油亮。尤其是翹起來的時候,看起來威風又漂亮。
世安摸着下巴心想,或許那個水妖是覺得自己的尾巴太醜,才不敢給自己看它的全貌的吧?
好可憐哦。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或許是想下水去安慰它,也或許是真的因連日奔波渾身泥濘想要下水洗一洗……
總之,她鬼使神差的脫掉了外袍,走向寒潭。
但她才剛下水,就被一道水柱給迎面噴了回去。
世安避之不及,一屁股跌倒在大石上,惱得大叫道:“你是怎麽回事,我都不嫌棄你尾巴醜,你卻要如此待我嗎?”
回應她的,仍然是一道力量不小的水柱。
世安被那兩道水柱給噴得長發濕透,登時怒得“嗷”的一聲就撲向寒潭正中,想把那個不知好歹的水妖給揪出來打一頓。
然而無論她怎麽動用妖力,都無法進入那寒潭半分。
不僅如此,那碧綠色寒潭竟還逐漸透出了一層淡赤色,看起來很是詭異。
妖族崇尚強者為尊,虎族尤其好鬥。
自下山之後就不知“懼怕”、“失敗”為何物的世安,此時被激發了強烈的好勝心,于是她點燃了妖火。
哦對了,那時她運用妖火的能力早已是駕輕就熟。
她将妖火布滿了整個寒潭水面,透着淡赤色的碧綠寒潭水面便變成了淡紫色。
世安和水妖就以這個寒潭為戰場,沉默的隔潭對抗着。
寒潭被他們的雙重妖力上下夾擊,很快就沸騰了起來。
許久後,水妖終于低吼一聲破水而出,顯出了真面目——一條蛟龍。
它很漂亮,漂亮得世安何時愣愣的收回了妖火也不自知。
寒潭表面迅速結冰,連帶着周圍的花草樹木上都起了一層白霜,就連空中的明月似乎也被冰凍起來了。
世安更是被凍得腳下一軟,跪坐在冰潭之上。
眼前這條蛟龍通體赤紅色,看起來很是威風凜凜。只是細看的話就能發現,它身上的鱗片缺了不少——它應當是受過很嚴重的傷。
它的身軀十分龐大,龐大到能完全盤踞在整個寒潭水面上。
世安心裏一咯噔,無意識地往後退縮了下。
要知道雖然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但初生虎犢也怕大蛟啊!
它那麽龐大,她這只小老虎大概只夠給它塞牙縫的吧?
完了完了,她還沒打夠,還沒去過煉妖閣争當妖皇……難道今日竟要命喪黃泉了嗎?
世安呆站在原地胡亂地想着,一時忘了躲避。
直到那蛟龍俯首輕咬住她身上的衣物時,她才被驚醒。
怎麽,難道它還準備連衣服一塊吃不成?
她緊張地裹緊衣袍,與那雙大若燈籠般的眼睛對視片刻後,鬼使神差地顫聲道:“老虎肉可不好吃。”
蛟龍眨了眨眼睛,松開了嘴。
世安呼出一口長氣,看到自己說話都帶着白氣,便趕忙回頭環顧起來。
……四周已然成了一片冰川。
……多虧了這條蛟龍的福。
一條幹爽的外袍忽然兜頭蓋了下來,跟她在人間見過的新嫁娘的紅蓋頭似的。
世安愣愣的撥開外袍看了又看,發現是她最初脫下的那條外袍,便茫然地看向始作俑者。
蛟龍禮貌地撇開了眼睛,喉間低聲說着什麽。
世安忍不住臉紅了。
看來這條蛟龍是個公的。
但它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麽比她這個母老虎,還……注重男女大防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更,大概最遲是晚上九點左右。
感恩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