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陰墟外(10)

蛟龍早已轉過頭,一動不動地看向夜空。

偌大的玄色身軀在白色冰面上投下大片陰影,宛如一尊巨大的美麗雕塑。

只是這尊雕塑,看上去有些悲傷。

但世安沒注意到這些,她只顧着滿臉羞憤的快速套上外袍,然後跌跌撞撞的爬起來,準備不告而別。

然而冰面太滑,她又沒幻回原形、好去利用絕佳的平衡感,故而很不雅觀的臉朝下,狠狠地摔在冰面上。

冰面上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和她的幾聲咒罵,吸引了蛟龍的目光。

它回頭看着狼狽地抱頭爬起的她,喉嚨間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聽不清楚。

但依稀感覺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聲歡喜。

呃……歡喜???

世安更氣憤了:這是什麽絕世變态,就這麽喜歡看人出醜的嗎?

她罵罵咧咧的再次試圖爬起來,但依然再次滑倒了。

但她就是不想在身軀如此巨大的蛟龍面前化出原形,就像是一只螞蟻看到一頭大象必定會繞圈走一樣。

因此,她只得固執地爬起來、跌倒,爬起來、跌倒……以實際行動,無比深刻的貫徹了“在哪兒跌倒就在哪兒爬起來”這句哲理。

蛟龍一開始只是靜靜地看着她手忙腳亂的在冰面上狗刨,後來竟慢慢俯低了身軀,無比安逸的趴在冰面上,歪頭看着她。

它那種眼神,很像是在看一場拙劣的表演。

世安見它好整以暇的看自己醜态百出,沒有一點要幫忙或者要回避的意思,愈發惱羞成怒了。

但她依然……無比明智的收回了自己的虎爪。

因為她知道,此時的自己必定是打不過它的。

而且身為捕獵者,她更知道這種觀賞獵物垂死掙紮時候的絕望神态,到底是什麽感受。

不是因為她經常如此做過,而是因為她曾被迫這麽做過。

故而印象深刻。

也正因此,她被族人斷定是只不合格的老虎,才會被放逐到那座荒涼的無名山上去。

意識到掙紮無望之後,世安忽然覺得無比心累。

捕獵與被捕獵這種事……或許對于好鬥的妖族來說,都是冥冥中自有注定的吧?

或許是見她臉朝下不動彈、以為她死了,蛟龍便小心地用爪子撥了下她的身體。

世安沒好氣地擡頭一瞥,那蛟龍便又規規矩矩地卧在她身側不動了。

它這是什麽意思?

擔心死物的肉不好吃嗎?

世安想來想去也想不通,索性主動翻過身呈“大”字攤開,躺在冰面上,跟它聊天道:“你叫什麽名字?”

本不指望它回答來着,沒想到它居然說話了,只是聲音有些幹澀,像是很久都沒說過話了似的:“叫我……阿淵。”

這個回答其實是有些奇怪的。

畢竟一般人會回答說“我叫阿淵”,而不會說“叫我阿淵”的。

但世安沒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畢竟在她眼中,自己已經是這位大蛟妖的腹中餐了。

她只是想在死前,說些廢話罷了。

縱然是即刻就不得不死去,她也依然希望自己能被人所記住。

哪怕對方是個能一口吃掉她的、更高級的捕獵者。

畢竟這好歹也算是存在于世過的證明,不是嗎?

……

“哦,阿淵是吧。我叫世安。”

彼時,或者說當時前世的她還無所畏懼。

她把雙手枕于腦後,就地取材在冰面上砸了幾拳,拿了塊碎冰放進嘴裏咬着,然後含混地說:

“我跟你說哦,我這一路遇到了一些可有意思的小妖怪……還有那個非要把自己煲湯送給我食補的小靈芝……它們都好奇怪,好像不太願意跟我打架的樣子……”

“哈哈哈,不過我一般最後都是堅持與它們打一架,然後就走了。唉,也不知道它們現在都怎麽樣了,還記不記得我。”

記得你做什麽?

記得你是如何虛張聲勢、吓唬人的嗎?

阿淵沉默了會後,忽然問道:“你從來不吃掉它們嗎?”

“吃掉它們做什麽?我早就習慣風餐露宿啦,不過我偶爾也會吃吃人族的糕點面食。”

世安嘎嘣嘎嘣的嚼着碎冰,嘴裏哈着白氣:“我跟我的族人不太一樣。”

這句話讓她說得十分稀松平常,就像在說“那棵草怎麽是彩色的”似的。

身為林中之王,吃掉弱者生存下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世安就是做不到,哪怕她爪下有只做盡惡事的兔子——比如白笙那樣的兔妖,她最多也只是教訓她一頓,或者使個法術困住她而已。

別笑。彼時的她就是那般天真,還不知曉世間的險惡,以為只要老實修煉便能生存下去了。

但是往往事實會告訴她,總會有些人、或事會逼她去做些不願做的事,以生存的名義。

白色冰月下,萬籁俱寂。

只有他們兩只妖族的深淺呼吸。

阿淵蜷縮着巨大的軀體,別過眼睛不去看她:“我跟我的族人……也不太一樣。”

原來它也不吃別人啊?

世安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些惺惺相惜之情,正準備掏心窩子的跟它說幾句呢,就又聽到它說:“族人們都說,我是個壞人。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世安:打擾了……差點我就錯付了。

但她還是聽出了它言語中的難過,心想這或許就是它身上缺少那麽多鱗片的緣故吧。

出于一種莫名的同理心,也為了自己的小命考慮,她昧着良心說:“你也別難過。它們說的,也不一定都對。”

阿淵頓了頓,用兩只大眼睛直直的看着她,求證道:“是嗎?”

“是的!”

世安堅定地指着夜空中的冰月:“若它們信誓旦旦的說,這世間不存在真正的冰月,難道你也認為它們是對的嗎?”

“它們沒見過的奇人怪事多了去了,不要跟它們一般見識!”

一陣溫熱的鼻息慢慢靠近她,溫暖着她的軀體。

世安愣住了,然後看到阿淵将長長的尾巴伸了過來,小心地把她盤在最中間,将她和那寒徹入骨的冷意隔絕了開來。

“謝謝你,世安……你總是這樣……對我很大度……”

“你能時常來看我嗎……我無法離開……”

噫,什麽叫做“總是”?

世安懵了:這不是與這位大蛟妖的初次見面嗎?

她不由得狐疑的看着它:“你之前見過我嗎?”

阿淵突然暴躁起來,痛苦地搖着頭,又将長尾重重的打在冰面上,濺起許多冰渣,模糊了世安的視野。

但也因此,冰面不再滑溜得無法站立了,世安趕忙順着長長的痕跡,飛奔到岸邊,躲在一塊大石後靜靜觀察起來。

阿淵的神情有些痛苦,在喃喃說些什麽。

它垂頭咬下身上的一塊赤色鱗片,準确無誤地甩在了世安身前三寸處後,低吼一聲破開冰面,潛下去不見了。

冰雪漸漸融化,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世安呆呆地等待了會,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幻境、亦或是真實,思索片刻後便深一腳淺一腳的離開了。

但她剛走出幾步就又拐了個彎,回頭把那赤色鱗片小心地放入懷中後,才離開了。

她記住了阿淵這個名字,阿淵也成為了被她放在心頭的第一位朋友。

雖然,她自己也不知是為何。

那之後,她隔段時間就會回到寒潭,坐在那潭邊的大石上,将那片赤鱗放入水面。

然後阿淵就會搖頭擺尾的游上來,水面依然會結冰。

但世安已然有了對策——她會點起妖火,或者用妖火做出些小法術給它看,再或者會絮絮叨叨的閑聊着。

這樣的日子久了之後,二人之間就會形成一種奇妙的默契。

世安每次一來臨,都不用在水面上放入赤鱗,阿淵就會神出鬼沒的出現在她周圍,親密的用長尾把她卷起來,輕輕地抛向空中。

這片逐漸變成雪白色的冰川之上,就會回蕩起世安驚喜又快樂的笑聲。

那樣的日子其實真的很美好,美好得比那冰冷月色還要美好。

只是後來世安機緣巧合之下做了那妖皇之後,就沒什麽機會再去那寒潭看它了。

因為那些煩人的長老們總會唠唠叨叨的說些什麽,“還請妖皇以妖界事務為重,切莫私自外出,以免造出不必要的騷亂”……

身在其位,必謀其職。

世安摸着妖皇寶座,沒什麽底氣的妥協了。

直到某日她突然聽說,阿淵被那法力高強的妖道給纏上了,便什麽也顧不得,噼裏啪啦的打開那堆試圖用死谏來挽留下她的長老們,着急慌忙地趕了過去。

但當她趕到那寒潭邊之後,才發覺這竟是個引她入甕的陰謀。

而她的前世,也就此終止在那個寒潭旁了。

其實重生後的世安有時也會想,阿淵它到底把自己當朋友看呢?

是否自己只是它孤獨生命中,能作為消遣的一個玩伴……而已?

……

不過,此時的她已經無暇再去想什麽,因為她的意識快要陷入黑暗,她的身軀卻依然在往那無邊的潭底墜落。

重生一次又有何用呢?

她依然沒幫到朋友——小和尚不說,居然又如此輕易的一命嗚呼了。

她這只母老虎,怎就如此命運多舛呢?

小白鶴淮寧是飛禽,怕是無法入水的。那美男子頭頂上還壓着一座七彩的濯邪塔,應該也是自顧不暇,不會來救她了。

世安迷迷糊糊的想着小和尚的臉龐,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前方深水之中,有一點赤紅。

有些像是大蛟妖阿淵的眼睛。

世安定定的看着那點赤紅,心頭湧起一股溫熱,差點要流出眼淚了,但她又忍不住在心中疑惑地想:那赤紅色為何只有一點?

難道阿淵跟淮寧一樣,也瞎了眼嗎?

……

在她的意識快要消失之時,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溫和聲音:“世安別怕,我來了。”

小和尚,是小和尚來救她了!

她努力地睜大眼睛,摸索着想要去看他,卻無力控制自己的動作,只得看着那點赤紅越來越近,令她心中有些期盼,又有些畏縮。

她期盼是小和尚,也期盼是阿淵,但也怕真的是阿淵。

好在,她最終看到的是——行遠手持赤蓮分水而來,一臉內疚而關切地看着她:“世安……對不起,我來晚了。”

世安用僅剩下的所有力氣微微搖了搖頭後,才終于放心的暈了過去。

但沒想到等她再次醒來時,卻正對上玄殊那雙探究的眼。

世安被吓了一大跳,茫然地捂着胸口、背靠青石坐起來,遲疑地問道:“這裏是……陰墟城外?”

“嗯哼。”玄殊鬼鬼祟祟的把目光從她身上轉移到了另一邊。

世安随之望去,看到了緊閉雙眸、與自己并肩躺着的小和尚,不由得大驚道:“他怎麽了?”

“你問我我哪兒知道?”

玄殊散漫的搖着扇子,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了好一會。

但見她還是一臉茫然,他只好有些挫敗的提示她道:“你去剝開他的衣裳,看看他胸前——”

世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重生前後至今,也從未聽過有人對她提出如此要求!

于是她立刻打斷了他的話,無比正直的拒絕道:“我是堅決不會趁機非禮他的!”

玄殊手中的扇子“吧唧”一聲掉在地上,眼角抽了又抽後,方才咬牙怒道:“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誰讓你去非禮他了!我是讓你去看他胸前到底有何異樣!”

從他被氣到哆嗦的扇子尖兒的延伸線上,世安無比清晰地看到了行遠胸前透出的大片赤紅色。

……

世安讪讪對着玄殊的笑了笑,然後果斷地剝開了行遠的布衣。

果然,是他懷中那朵赤蓮在發光發熱的緣故。

這點其實不難猜到,尤其是對于幾乎與小和尚朝夕相處的世安來說。

只是那赤蓮時不時地發光發熱到底是為何,他二人至今也沒弄明白。

按理說世間萬物的存在和活動都是有跡可循的,但這株并蒂蓮卻令他們毫無頭緒不說,還被牽着鼻子走到現在,着實叫人有些摸不着頭腦。

該不會是空明那老禿驢編了個謊話來騙小和尚的吧?

世安眯着眼睛愁眉苦臉的看着他,但她看着看着,她的注意點就歪掉了:

啊呀,小和尚的皮膚好細膩、好白皙哦。

不過,他心口處怎麽有這麽多傷疤呢?

世安不假思索地伸手撫上他心口,然後摸到了坑坑窪窪的多條疤痕。

玄殊見狀便咳嗽了兩聲,然而世安恍然不覺,依然微蹙眉頭、心疼的看着那堆糾纏成了個奇怪圖案的疤痕。

玄殊便挑了挑眉,潇灑地站起身,搖着扇子走到一旁去了。

“鎮主姐姐和淮寧呢?”

世安疑惑地擡起頭,求助道:“玄殊先生,你可知如何才能喚醒小和尚啊?”

“這個問題嘛。”

玄殊一臉高深道:“實不相瞞,三盞茶前,小師父他也曾如此問過我。”

“哦,那你是如何回答的?!”世安一臉期盼的看着他。

“我說,我又不是天王老子,能有什麽辦法?”玄殊笑嘻嘻地合起扇子,十分讨打地說。

世安被氣得差點要扔出法術去打他,卻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手腕、倒在了一個溫熱、結實的懷抱中。

作者有話要說: 世安:猜猜是誰抱的我?

#這種送分題還用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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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最後一更來的有些晚是因為在修文,理解萬歲~

BTY:感恩小天使 八喜 灌溉的2瓶營養液,我會繼續努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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