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陰墟外(11)

“世安別信他的,他就是個騙子。”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世安立刻咧着嘴收回了虎爪。

原來是小和尚呀。

身下壓着的身體忽然變得滾燙許多,她便低下頭去看,看到了行遠那清澈如泉水般的雙眼。

她歡喜地說:“小和尚你醒啦!”

行遠溫柔地仰視着她,眼中光芒如流金般璀璨:“是的世安,我們終于都醒過來了。”

世安小心地摸了摸他心口處那些疤痕,感到他身體一僵,便趕忙抱歉的問道:“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遠眺天邊的玄殊:……這話聽着有些不太對,還好此處沒有小娃娃。

“嗯,有點疼。”

世安狐疑的看着表情平淡的行遠,這是“有點疼”的樣子嗎?!

但她還是緩緩地給他揉了又揉,邊盯着那朵顏色豔麗的赤蓮說道:“這朵赤蓮是不是經常這樣傷害你的身體?”

“偶爾。”行遠依然專注地望着她,只是清俊的臉上飛快地掠過了絲猶疑。

其實在他與世安同行以來,随着他的情緒變化越來越多,赤蓮給他的燥熱和疼痛之感亦越來越盛烈了。

但這沒必要讓她知道,畢竟師父曾說過,這是他生來便要背負的罪孽。

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赤蓮随時都可能帶給他一些不尋常之事。也可能是不詳,甚至也可能是滅頂之災……

不過好在世安有那朵青蓮相護,即使她就在他身旁,也會安然無虞。

世安沒看到他的神情變化,思索片刻後反手取下鬓邊青蓮,與他那朵赤蓮放在一起。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赤蓮上的炙熱竟一分分淡了下去,光芒也黯淡了些。

這就是……并蒂蓮的效用嗎?

相互克制?

誠然青蓮給世安的最大感受就是涼爽,方才幻境之中跌落寒潭時,她亦感到格外寒冷,也格外的真實。

而小和尚懷中這朵赤蓮卻熱得略微燙手,那麽難道果真是……

青蓮冰冷、赤蓮熱火?

既然如此——

“小和尚,青蓮還給你。”世安堅定地說。

行遠猛然擡起頭看着她,胸口急促的起伏起來:“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要青蓮了,還是你帶着比較合适。”

見他滿眼震驚,世安便解釋道:“我實在是有些擔心你那朵赤蓮,你看它總是讓你很痛苦。”

聽她這麽說後,行遠才冷靜了點:“可是……”

“你看,把這并蒂蓮放在一起之後,它倆就好像都很平和了。但是一旦分開,就總有些不大對勁了。”

世安把在幻境中三番五次感受到的強烈冷意同行遠講了講,然後一臉嚴肅地看着他。

行遠自然知道是為何,但他無法開口解釋更多。

若是解釋太多了,世安嫌棄他、就此離開他了……

世安見他蹙眉不語,不禁心想道,莫非這個說法讓小和尚覺得太傷心了?

“咳咳……要我說啊,你既然應了人小師父,那便還是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比較好吧。哪兒有中途就撂挑子不幹了的?”

玄殊把泥金紙扇插在腰間,大步走過來,似笑非笑道:“哦對了,一直忘了告訴你們一件事。”

“什麽事?”世安納悶的看着他。

玄殊正色道:“我恰好知道如何點亮那蓮花。”

世安立刻站起身,擺出一副即将攻擊的姿勢來,眯着眼威脅的看着他:“你是如何得知的?”

明明方才她和小和尚是低聲說話的,他是怎麽聽到的?

就算是聽到了,他又是如何知道他們需要點亮蓮花的?

他們分明對此半字未提!

面對她氣勢洶洶的威脅,顯然玄殊并未放在心上,也不知道是他太過自負,還是确實胸有成竹。

他只是笑道:“反正我就是知道——看過那所謂皇榜的你們應該也知道,它是要人來解開渭水一帶的百姓之苦對吧?”

“而且我還知道的是,若你們真能做到,便能點亮三瓣蓮花哦。”

什麽!!!

一次就能點亮三瓣蓮花!還能遇上這等好事?!

那不是離解開小和尚的身世之謎……更近更快些嗎?

世安一下子激動了,恨不得捏着青蓮怼到他臉上問個清楚。

但行遠卻慢條斯理的穿好了衣袍,又仔細地将那青蓮別于世安鬓邊後,才神情冷漠道:“你如此說,我們便要信麽?”

“信不信由你,反正此事對我來說有害無利。我只是看在青青面子上,才告訴你們的。”

玄殊無比遺憾地搖着頭,似乎覺得若不是為了他的青青,哪怕他們現在命懸一線,他也會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他們死掉的。

“郁青鎮主!”

行遠微微提高了點聲音,說道:“小僧和世安還有他事在身,就此拜,還望見諒!”

“小和尚,你不揭皇榜啦?”世安急了,悄悄扯他的衣袖。

“不揭了。”

行遠抿緊薄唇搖了搖頭,漂亮的眼睛中滿是對玄殊的敵意。

“那空明那老……老和尚怪罪你怎麽辦?”

“我認罰便是。”

行遠的語氣十分輕松,就像是在說“我剛喝了一口水”那般稀松平常。

世安卻擔憂的癟起嘴巴,因為她知道人間佛門雖然口口聲聲“我佛慈悲”,但用在弟子自身的刑罰卻只多不少。

這便是為人間所稱道的、所謂的“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了。

其實世安一直很瞧不上這樣的信仰,尤其是她前世也曾不得已與幾個佛修打過交道,甚至還曾遇上過一個執意要她跟自己去皈依佛門的……

世安當時呸了一聲,手叉着腰罵道:“你自己受苦也就罷了,還要拉人下水,實在可恨。算什麽慈悲心腸!”

當然那個佛修的法力還是很彪悍的,輕松将她鎖在一棵樹上,還面無表情地盤腿坐下對着她念經,聽得世安頭疼欲裂、罵罵咧咧。

不過機會總是有的,只要善于忍耐、且有雙善于發現機會的眼睛。

因此,信奉“好漢不吃眼前虧”的世安也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趁其不備,麻溜的化為原形撒丫子跑了。

一想起那樣的佛修,世安依然有種奔回去燒了他所在和尚廟的沖動。

但再看看一臉淡然、對她十分好的小和尚,世安只得把一肚子火壓回去,輕聲勸道:“可玄殊先生說,能一次點亮三瓣蓮花诶。”

“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是陰謀還是詭計呢?”

“可若是一次就能點亮三瓣——”

“總還有其他機會,我不能讓你跟着我冒險。”

顯然行遠對于玄殊的看法自始至終都沒有太大變化,連帶着神情中也帶了絲謹慎:“從渭水城、無鹽鎮,再到這陰墟……他一路故意引我們到此處,也不知是何險惡居心——”

“哎,先說好啊。我我可沒故意引你們來陰墟,我也是被迫到這裏來的!”玄殊斂了嬉笑神色,認真說道。

注意到小和尚預料之中的淺淺微笑,世安不禁嘆了口氣,用看着傻子的眼光看着玄殊——

那他這句話不相當于承認了,他就是故意把他們從渭水城帶到無鹽鎮的嗎?

玄殊顯然也立刻反應過來了,臉色徒然陰沉下來。

“書玄,你若不想待在這裏,這便可以離去了。”

郁青冷清的聲音傳來。而在她身後,是默不作聲、神情悲喜交加的淮寧。

“鎮主姐姐!”

世安看到她後眼睛一亮,急切地上前求證道:“玄殊先生他說,說我們能一下子點亮三瓣蓮花,是真的嗎?”

郁青沉默片刻後,望着詭谲的灰白色天空,聲音無起伏地說道:“是真的。”

“那請問……我們要怎麽做呢?”世安激動地問道。

玄殊默默走到郁青身旁,挺直身軀與她并肩仰望着,似乎準備好了與她一起承擔着什麽。

或者說,是準備好了要對抗着什麽似的。

而低着頭站在郁青身側的淮寧,終于也緩緩擡起頭來,用他那雙灰蒙蒙的眼睛“盯着”某個方向。

空中的雲海忽然開始翻湧起來,由遠及近,氣勢迫人。

天……要變了。

行遠亦蹙眉仰望着天,輕輕地、堅定地站在世安身旁。

他重複了一遍世安的問題: “請問我們要怎麽做呢?”

郁青依然仰視着天空,平淡道:“解開這三地的詛咒即可。”

聽她所說與玄殊說的一致,世安便放下了心,轉而開心起來。

反正鎮主姐姐是不會害她的,那看來就是真的啦!

呃,不過至于解開三地的詛咒麽……

世安陷入了迷茫與沉思。

行遠替她問出了心中疑問:“’詛咒’,指的什麽?”

“還記得渭水一帶的幾大怪象嗎?所謂’詛咒’,自然說的是其中的三大怪象——不可成書、無鹽醜女、烈日兒啼了。”

玄殊從腰間抽出泥金紙扇來,繼續道:“如何?要來挑戰下試試看嗎?”

……

不知為何,雖然他是在笑着的,還握緊了郁青的手,但世安就是莫名覺得……他好像是在做一場告別。

一場永遠的告別。

郁青也十分罕見地沒有甩開他的手,反而透過銀邊面具,深深地凝視着他。

行遠拉着世安,眸中複雜神色一閃而過:“好。”

“那麽——就從你的’烈日兒啼’開始吧。”

郁青接話後就使了個法術,想要把行遠和世安分開,卻被一層淡淡的金色佛光給彈開了去。

見她神色發怔,行遠冷冷道:“鎮主大人,此舉何意?”

“殿下,殿下……”

世安扭過頭,看到淮寧懇切地朝自己伸出手,眸中灰霧再次轉動起來。

糟糕,難道又要被拉入幻境了嗎!

然而幾乎是與此同時,世安便被行遠給拉過去摁入懷中,眩暈之感瞬時散去,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清新味道。

頭頂上方傳來了行遠的聲音,警告意味滿滿:“莫要再打她的主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