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敦恪格格大婚
三日後,麥芽兒的母親似是再也撐不過去,就此告別了我們。馬房的人把她的遺體拖出來,放到空曠的地上,她的身上鋪着稻草,被人群給圍着起來。有的人身上拿了幾火把。我站在人群中,看這仗勢,應是要把她給火化吧。麥芽兒,若無發生那樣的事,将會是匹很優秀的好馬,可惜了。不過,它能有着如此好的品性,善解人意,也是您一手管教出來的。雖然跟你相處時間不多,但我知道你是個很要好的母親。謝謝你,生下了麥芽兒,與我結下了緣分。你們母子倆,我将永生不忘。
然後,火光四濺,灑到了麥芽兒的母親身上,無情的火慢慢燃燒着。一生最後,終是殘灰,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大火燒得同時,有些圍觀的人陸續離開,有的人還依舊站在那,後來也都慢慢的走了。到最後,那裏只剩下倉津,塔爾,小裏子,小卓子,一兩個看守的,還有我。今日這儀式沒人開口說話,倉津也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邊,手緊握着我的。儀式即将完畢,我卻還未見麥芽兒出現過。也許,是倉津不讓我見它,所以不讓它來。也許,是怕麥芽兒又要激動壞了事。也許,這是倉津對它的一種仁慈,不想讓麥芽兒見到自己母親最後被燒的樣子。
我閉着雙眼,決心不再看此幕,星火燃燒的噼裏啪啦聲卻在耳裏顯得更刺耳。就算眼睛不看畫面,腦子裏竟自然展現那景象,無法逃避。眼淚流了下來。忽然間,一陣馬嘶聲音傳到我耳畔,心中的景象不見了。這聲音,分明就是麥芽兒!我睜開雙眼,往後方瞧去,見麥芽兒朝我們這奔來。就要到我們面前時,它突然放慢腳步,朝着火光的方向前進。
餘火還在燃燒,火光濺到了麥芽兒的腳,它退後一步,卻還是站在那,不肯再往退後,瞧着火,瞧着燒它母親的火。倉津看到這,立刻命人先把火給熄了,之後,麥芽兒低着頭,用着鼻子,蹭着那快被燒光的稻草。我走上前,抱着它的頸子,它先是舔了我的臉頰,便把頭放到我脖子上。
“你說這事,也不知是誰在安慰着誰。”我聽見身後的小卓子開口。
“格格和麥芽兒,是互相需要的。他們友好的關系,可是每日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雖說麥芽兒犯了大錯,格格卻仍不願意放棄它。也許在這地方,若是主子排在格格心中是第一,那麽麥芽兒無疑是第二了。如果那日真把麥芽兒處以死刑,格格這會恐怕…”
“她會怨着我一輩子。”倉津接話。“如今看了麥芽兒與它母親如此,月兒想必那時也看到這幕,所以僅使被麥芽兒撞了流了孩子,她也不怨它。母子之情,馬都能如此,更何況是一個将做母親的人的心。”
麥芽兒母親葬禮過後,我便再也沒見過麥芽兒,也沒有人和我提到有關它的事。
康熙四十七年
漫長的寒冬終于過去,新的一年到來。春天來過迎來夏天。眼見夏天即将結束,我的心卻還是無法度過那個寒冬。除了麥芽兒的原因以外還有一個讓我心煩的原因。後來九月中的時候,部落裏來了個不速之客。
“語凝?”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那姑娘,雖然才快二年未見,她卻改變了許多。 她變的無關容貌,無關年齡,而是感覺。現在的她比記憶中看起來嚴肅許多,雖然她本就不是那種看起來天真爛漫的樣子,可卻也沒如此,也沒如此……什麽呢?她看起來就像是經過歲月的洗禮,比過去感覺深沉了些,不茍言笑些,難過些。
“什麽風把你吹來了?皇阿瑪他知道嗎?”眼前的她風塵仆仆,像是一路從京城趕來似得,可她怎會突然來,又如此的匆忙?
“怎麽,”她沒直接回答問題,只是似笑非笑地揚着嘴角,有點揶揄似的說道:“非要有理由才能來?說我想你了,這理由行嗎?”
我上前給她個擁抱,她本來先是愣了下,但随即也回應了我。“當然行,這理由太行了。你不知,我有多麽想你們。”我放開她,拉着她袖子一起走,“來我房間,我們好好聊聊。”
“小月,”她掩嘴笑着,“你這樣不怕你那位吃醋?”我聽了她的話,這才記起剛還和我在一起說話的倉津,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被我抛在一旁的他,卻也沒朝他那走去,只是用食指比比我自己,再比比語凝,最後幹脆食指中指一起,做出兩腳走路的姿勢。我見他點頭微笑,我便高興地拉着語凝進我公主房。
才剛踏進我住的蒙古包,她給了個我示意的眼神,看她那樣,是有私話想和我說。我點頭,并吩咐站在房外的奶媽,若沒大事不希望受到打擾。奶媽狐疑地看着我倆,倒也沒說什麽,只是微微點頭,守在外頭。
進房後,我給語凝和我自己泡了杯茶水,邀她跟我一起坐在小茶桌旁。
我為自己倒了杯茶,小呡了口,把杯子放回桌上,“說吧,是何事?”我望着她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心裏雖然很高興見到好友,可同時也感到很不安。
她也為自己倒了杯茶,卻沒馬上喝,盯了我許久,才端起杯子呡一小口,之後還是兩手端着杯子,沒放回桌上。“凝月,太子被廢了,十三阿哥也暫時被圈禁了。”我全身顫了下,她看我一眼,繼續往下說。“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麽,可是我無法告訴你。因為就連我對此事也是一頭霧水。太子被廢的原因是知的,可是十三阿哥那……”
“這是何時發生的事?”此時的我顫得更厲害了。我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這事,我不是老早就知道了?
“十三阿哥被圈禁,是八月的時候吧。雖然那時太子也是如此,但真正被廢還是九月初的事,”她說。“十八皇子的死,太子對其的态度,終于讓皇上爆發了。”
“那麽我十三阿哥呢?他為何被皇阿瑪給圈禁了?”
語凝搖搖頭,嘆了聲,“這事我還真不知,問了宜妃,她也只是搖頭嘆氣,絕口不提。問了其他人,也都紛紛說不知道。十三阿哥這事,還真是奇了!”
“但你覺得此事肯定跟太子有關?”
她點點頭。“就算不是直接的,間接的也有些關系。他們兩人是同時被圈禁的,要說兩者互不相幹說出去誰都不相信。”她又呡了口茶,才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坐在那沉默了會,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指撥動窗簾,伸出頭瞧瞧外頭的動靜。“凝若呢?她如何了?”
“對十三阿哥的事,她始終不能諒解。”
“嗯?”語凝這話什麽意思?不能諒解?不能諒解什麽,還是不能諒解誰?“什麽意思?”
“十三阿哥出事後,四阿哥一改往常對凝若特別的好,就算當做是對十三的愛屋及烏,哥哥出事,替他照顧個妹妹也啥大不了的。可是四阿哥卻有些刻意了。他的表情和他做的事是截然不同,天差地遠。凝若認為十三阿哥出事,不止太子,四阿哥也脫不了幹系。”
“嗯……”我原先以為,凝若格格和一般宮中格格那,不太管宮中的這些事,尤其是和政治上有關的事。就算會關心此事是因為與自己同胞哥哥有關,她又怎會認為這事與四阿哥攤上關系?四阿哥是把野心藏的極好的人,又怎會被凝若看出端倪?難道真是因為四阿哥事後對她過度關系,像是遮掩什麽,補償什麽,凝若才會如此認為?做賊心虛?
透過窗外,外邊的天空是橘紅色的,映上随風飄落最後落在白色雪地上的黃色葉子,是多美的一幅畫。繁花似火,繁華落盡,最終也都燒成歸盡,化為虛無。花葉再美,最終也抵抗不過大自然的無情,只能随着季節,随風飄蕩,最後凋零落下,沉香花盡,埋于雪,融于雪。我掩上窗簾,不再看窗外那豔麗刺人的風景,惱人秋風,不看也罷!
我轉過身,重新坐回位子上,很不淑女地飲了一大口茶,最後幹脆一口見底,茶杯“哐"的一聲用力撞擊着桌面,我看着坐在對面的語凝,雖然嘗試讓自己平靜,可語氣遮掩不了我心中的難過與氣憤,“你人在這,留凝若一人在宮中,她現在人如何了?”
語凝瞧着我,“她和你一個樣子,只不過她是為了十三阿哥,你是為了誰就不好說了。我此行來,是與她同時出宮的,只不過我們目的地不同,腳程自然也不同。她這會估計還在半路上吧。”說完,她也仰頭一口将茶水飲盡。
“凝若她是去哪?”
“她就要嫁人了,你知嗎?”語凝這麽一說,倒是提醒了我這事。只是我還來不及細想,又聽語凝繼續往下說。“太子被廢,十三阿哥被圈禁,她這格格嫁的非常凄涼,宮中一點喜慶感覺也無,只有太後和幾位妃子象征性或者出于憐憫給了她些東西,算是送別。凝若離宮時,也見不上皇上最後一面。她跟你比起,不,跟着任何一格格比起,這趟和親是無比蒼涼。”
“凝若”聽她過得不快樂,聽她過得不好,難免心疼。比起我,她更值得受到更多寵愛。
“我們一起去參加她的婚禮吧。”語凝的提議讓我從思緒中抽離,“怎麽說,也不能讓對方完全看扁了她。再怎麽着,她終究是個貨真價實的格格,絕不能讓人給欺負了。”
嗯,再怎麽說,凝若還是個倍受寵恩的格格,雖然此時皇阿瑪沒心情慶祝她的婚禮,但他讓語凝來了不是?她會好起來的,我這麽告訴自己,由衷希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