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吃完飯,夏羅看了眼收銀臺牆上的挂鐘,八點剛過。這時間,回旅館睡覺太早,但她一時也想不到有什麽可以打發時間的事。

畢竟她對這世界已經沒有興趣了。

江生把桌子上的菜都扒拉光了,仿佛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好飯。吃完他摸了摸肚皮:“太撐了,得去走走,消消食兒。”

夏羅坐位置上,沒接話,擺弄着一根筷子。

江生瞄她一眼,試探:“逛夜市,去不去?”

夏羅弄筷子的手停下來,考慮了會兒,點頭。她白天剛睡了一覺,現在回旅館肯定睡不着,又沒事可做,待在那個小房間裏會瘋。

江生站起身,領着她朝外走。川菜館對面是個小超市,他忽地想起什麽:“走,去買點東西。”

“買什麽?”

“米。你那手機還是得弄幹了,這樣我們才好聯系,萬一我有事出去了,你又在車上待不住,我也好知道回頭去哪兒找你。”

“我不想開機。”

“……”江生打量着她,嘴唇動了動,想問她為什麽,最終沒有問出口:“那也得給你買點兒別的,你要跟我車走,總得有些日用品。”

夏羅想起他那條舊得快破洞的毛巾,總不能跟他共用吧:“這倒是,至少我得買條新毛巾。”

兩人進了超市,江生在門口拎了個紅色塑料籃子。一進門是飲料區,他視線掃了一圈:“喝不喝可樂,還是冰紅茶,奶茶?”

夏羅搖頭:“農夫山泉就好。”

江生從架子上拿了一桶農夫山泉,接着往裏走:“有想吃的零食嗎?薯片,餅幹,話梅?”他邊看邊問。

夏羅對零食毫無興趣,徑直朝着日化區去了。江生說了半天沒聽見反應,回頭,人都走了,他趕緊拎着籃子跟過去。

夏羅站在毛巾貨架前,挨個試毛巾的手感,絨線又長又密的款式,摸上去十分柔軟,吸水性好,是她喜歡那種。

但價格也高。

餘光瞥了眼站旁邊等着的江生,她略作糾結,把貴毛巾扔進籃子。反正是他要做好人。

接着又買了牙膏牙刷水杯等雜七雜八的東西。

回到門口的收銀臺,江生把籃子放在收銀機邊上。

收銀的姑娘正在平板上看電影,聽見聲音才擡起眼:“就這些嗎?”

“對。”

姑娘站起來,扯過一個塑料袋撐開,再拿起籃子裏的東西,掃完一個條碼往裏放一個:“總共132.5。”

江生付完錢,拎起塑料袋和那桶水:“走吧,去夜市。”

“嗯。”

夜市在條小街上,晚上擺地攤的都出來了,整條街燈火通明,熱鬧非凡,街邊像沙丁魚似的擠着各色小販,有賣烤鱿魚烤五花的,賣項鏈戒指的,賣炒冷面的,還有賣蔬菜水果的。

夏羅站在夜市入口,看着前方熙攘的人群,聞着空氣中沁人的香氣,想起一個詞:人間煙火。

江生觀察着她的表情,湊近了些,擡高嗓門:“想吃什麽跟我說,我給你買。”

夏羅感到自己在流口水,盡管她的胃已經裝不下了,但嘴巴還想吃。她從小到大對零食都沒什麽興趣,但對肉食實在是難以抗拒。

她咽了咽口水:“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就先來幾串燒烤吧。”

江生領着她擠到一個燒烤攤前,買了一大把燒烤,裝在一個大紙筒裏,撒上蔥花,邊走邊吃。

“你覺得味道怎麽樣?”

夏羅左手端着紙筒,右手拿着簽子,剛吃完一串五花:“好吃,果然燒烤還是要這種路邊攤上做的才好吃。”

“喜歡吃的話,明晚上我們再來。”

“嗯。”

夏羅邊吃邊打量其他的攤位:“那個賣蚵仔煎的好像也不錯,挺多人的。”

“想吃?”

“有點。”

“行,我去買。”

“好。”

兩人一路從街頭吃到街尾,但凡聞着香的,看着人多的,夏羅都想嘗嘗,但她又吃不完,每次只吃蒼蠅大小,剩下的全靠江生回收。

鹹的吃多了,口幹,又買了半個西瓜,讓老板給切成牙,拿回去吃。

就這樣邊吃邊逛,到最後一個攤位時,已經九點多了。

擺攤的是個老頭,佝偻着背,坐在一個泥糊糊的板車上,面前一堆生紅薯。那攤位上沒有燈,借着隔壁湯飯攤子的光才能看清他的臉。

頭發花白,皺巴巴的皮膚,眼神也有些渾濁,瘦骨嶙峋,不聲不響,只安靜地坐着。

瘦削的身形,令夏羅想起一個人。

別的攤位上,都或多或少有顧客,只有老頭這兒,像是被遺忘了似的,無人光顧。

她盯着老頭半晌,往前走了一步:“大爺,你這紅薯怎麽賣?”

江生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老頭擡起頭,聲音像漏風的風箱:“早上賣一塊二一斤的,現在八毛。”

八毛?夏羅感到意外。紅薯這麽便宜的嗎?她沒怎麽買過菜,偶爾去大超市買次東西,對價格也不在意,平時全靠網購。

“你這些我都要了,你算下多少錢?”

老頭一聽是大買主,咧開嘴笑了,趕緊拿秤出來稱,眯着眼看了半天刻度:“二十三斤多點,就算二十三斤吧,十八塊四。”

夏羅把兜裏那二十塊錢遞過去:“不用找了。”

老頭接了錢,雙手作揖,連聲道謝:“謝謝謝謝,我從早上就來市場了,一百多斤一直沒賣完,現在終于可以回家了。”

夏羅微微擺了下手:“不用謝。”

老頭把地上的塑料布收起來擱車上,艱難地拖着板車走了,消失在小街盡頭的黑暗中。

想到他就是這樣靠人力拉着一百多斤紅薯來市場賣,夏羅鼻頭一陣酸。

江生拎起那兜紅薯:“你買這麽多,打算怎麽處理?”

夏羅吸吸鼻子,瞄了眼他被勒得發白的指關節:“扔了吧,我拿着沒用,你拎着也沉。”

江生意味深長地:“既然打算扔,幹嘛要買。”

“不買難道直接給他錢?他又不是乞丐。”

“可是就這麽扔了也太浪費了。”

“不然怎麽辦?難道你車上有鍋可以煮紅薯?”

“這倒沒有。”江生四處打量一圈,不遠處有個賣芋圓的小攤:“我去問那個阿姨要不要。”

夏羅順着他視線看過去,恍然。賣芋圓的,應該會用得着紅薯。

江生上前說明了情況,把那兜紅薯放攤主阿姨的三輪車上,阿姨也不好意思白拿,盛了滿滿兩大碗芋圓糖水給他。

兩人開始往回走。

想起往事,夏羅有些沉默,一路上只是安靜地走着。江生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也沒開口,安靜地陪着她走。

回去的街道和夜市不同,商店大多關門了,路上也沒多少人,清冷的月光把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一路無言地回到了停車場,旁邊是她住那家旅館。夏羅忽然問:“現在幾點?”

江生掏出手機看了下:“快十點了。”

“才十點……”夏羅低喃。

江生聽她那意思是嫌早:“怎麽,不想回去?”

夏羅搖了搖頭:“回去除了睡覺,還能幹什麽。我現在睡也睡不着。”

“那要不然就在外面待會兒,把西瓜吃了再說,還有兩碗糖水。”

“待哪兒啊?停車場黑燈瞎火的,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怎麽沒有?”江生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馬路牙子:“我看坐那兒就挺好。”

夏羅順着他視線看過去:“……”

還沒等她發表評價,江生已經拎着東西過去了,一屁股坐地上,然後拿出超市買的抽紙,抽了幾張拼一起鋪地上:“快過來。”

夏羅掙紮了會兒,硬着頭皮過去坐了。

江生腿長,大刺刺地伸直了張着,雙手撐在身後,腦袋仰着看天:“下個月就中秋了,你看月亮那麽圓。”

夏羅擡頭望了望天,月亮好像是比平時更大,更圓。她想起以前外公給她講過的故事,嫦娥,桂樹,月兔。

“賣紅薯那個老頭……”她忽然說,然後頓了頓:“有點像我外公,所以我才去買的,并不全是可憐他。”

江生低下頭,側過臉看她。沉默片刻,他問:“什麽時候走的?”

夏羅并不意外他猜到這點,但凡世界上有個讓她眷戀的人,她也不至于走絕路。

“我七歲的時候,肝癌。”

“他一定很疼你。”

夏羅笑了笑:“豈止,簡直是溺愛。他有三個孫子,就我一個孫女,所以寵上了天。那個時候他是一家之主,我就是家裏的小霸王,無法無天,誰也管不了我。”

“他都怎麽溺愛你的?”

“他早上五點多就會起來給我做早餐,蒸包子煮稀飯烙餅,每天不重樣。只要我去要零花錢,不管要多少他都會給,我表哥們可沒有這個待遇。有時候我不想去學校了,就在家裏耍賴,地上撒潑打滾,他就拿我沒辦法,幫我請病假。”

“那還真是溺愛了。你這樣逃學,要在我家,可是要挨皮帶抽的。”

夏羅笑了笑,又微微嘆了口氣:“可惜他走得早,我跟他也沒住多久。”

月光下,她側臉看上去十分落寞,江生撓了撓頭,他糙慣了,不懂怎麽安慰人:“生老病死,誰都攔不住,你也別太難過了。而且你外公在天之靈,應該也不會想看到你不想活了。”

夏羅安靜了許久:“我知道,如果他還活着,肯定不希望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只是活下去這件事,有時候,比死還難。”

作者有話要說:  江·垃圾回收桶·生

還是老規矩,2分花花送紅包~謝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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