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附近巡邏的民警很快到了現場,調取公交車監控後發現,這人從一上車開始就各種不老實。只是前兩個女孩都沒有出聲,默默地換去其他位置。到夏羅上車以後,他就借着乘客下車的機會,擠到她身後。

民警檢查其褲子拉鏈時,發現是松開的,他也給不出合理解釋。在不斷盤問下,他頂不住壓力,承認了一切。最後,民警以涉嫌猥亵罪對他做出了行政拘留的處罰。

夏羅原本還有些驚魂未定,在見到那人被拘留後,整個人才放松下來。事情告一段落,她和江生準備返回批發市場。

江生主動打了車,回去差不多是傍晚了。路過市場的小吃巷,看到有賣煎餅的小推車,雞蛋和小蔥的香氣飄過來,夏羅肚子一下就餓了:“我想吃煎餅。”

江生乖乖上去付錢。

見到她精神好,有食欲,他也放心些,本來還擔心她遇到那種事,會悶悶不樂好久。

買了兩張煎餅,多加了火腿腸和雞蛋,江生負責拎着,夏羅要了幾塊零錢去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兩瓶冰可樂。

買完出來,她對江生說:“我們找個地方坐着吃吧,我站不動了。”

“去我車上,停車場就在附近。”

“可是車上好悶,不透氣。”

“可以坐後面。”

夏羅從沒有坐過貨車後面,倒是有些好奇:“行。”

江生帶着她來到自己貨車尾部,把擋板放下來,車廂沒有裝貨所以空空如也。他再去車頭拿了幾張報紙鋪上:“行了,可以坐了。”

夏羅踩着車尾下方的橫杆爬上去,車廂是半開放式的,頂上是金屬圍欄。她就着報紙坐下,把可樂和煎餅放中間,江生跟着爬上來,坐在另一張報紙上。

從車尾看出去,視線沒有遮擋,正好對着天際線上一大片晚霞,雲層卷着赤紅的金邊兒,把半邊天都燒着了。

好美。

夏羅看呆了。她想起王勃的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又想起張耒的和周廉彥,新月已生飛鳥外,落霞更在夕陽西。

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這樣看過晚霞,小時候最喜歡坐在窗邊看雲,總覺得那些在天上行走的雲,上面肯定住着神仙,可是長大以後,連擡頭看天的時間都很少,總是來去匆匆。

江生見她愣着,拿起一包煎餅遞過去:“給。”

夏羅回神,接過煎餅,打開塑料袋,咬了一小口,又扭頭,怔愣地看了他一會兒。

江生疑惑:“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嗎?”說着拿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臉:“是不是粘到灰了?”

夏羅搖頭,笑:“沒有,我就是有點感慨。”

“感慨什麽?”

“我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現在還活着,還和一個不算太認識的人,坐在貨車裏吃煎餅看晚霞。”

江生眉眼松動了些:“這樣也挺好的,不是嗎?要是你死了,就吃不到這麽好吃的煎餅,看不到這麽漂亮的晚霞了。”

夏羅低頭再咬了一口煎餅,細細咀嚼,然後輕聲:“嗯,是挺好吃的。”

晚風從車廂欄杆的縫隙裏吹進來,撩動她耳邊的長發。江生打量着她安靜的模樣:“對了,吃過飯我們去逛下市場,給你買條新褲子。”

夏羅猶豫片刻,還是點點頭:“嗯。”

雖然又要多花他的錢,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她實在不想留着這條褲子,覺得惡心。

默默吃了會兒煎餅,她忽然說:“我還沒有謝謝你。”

“謝什麽,就條褲子,也花不了多少錢。”

“我是說白天的事。”

江生撓了撓頭:“白天我也沒做什麽,只是幫你報了警而已。”

“他是第一個欺負我,然後被送進派出所的人。”夏羅低着頭,沉默了許久,才說:“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但我一個人會害怕,就像她們一樣,被欺負了只敢默默地走開,怕被報複。”

江生安靜地聽着。

“但今天不一樣,因為你在旁邊,所以我有底氣,我就覺得哪怕打起來我也不會吃虧,你肯定會救我。”說着她頓了頓:“所以,謝謝。”

她說謝謝這兩個字時,別扭地低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似乎很不容易才說出口。江生忽然有種沖動,想揉揉她的小腦袋,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熟絡的肢體接觸有些不合時宜。

他輕咳一聲:“既然要謝我,那就告訴我你的名字,不要讓我對你一無所知。”

“……”夏羅擡起眼皮,視線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有些猶豫。名字是有魔力的字眼,互相知道名字以後,就變成了認識的人,不再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這是和現在完全不同的關系,還可以衍生出無限多種可能。以她的狀态來說,真的适合推開那扇門,去建立一段新的人際關系嗎?

只是前腳才說謝謝他,後腳就要拒絕他這麽小的請求,是不是太不真誠了?

思及此處,她做了決定:“夏羅,夏天的夏,羅衣的羅。”

江生嘴角彎起來,煞有介事地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江生,長江的江,生命的生。”

夏羅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伸手和他輕輕握了下:“你好。”

互相認識以後,心理上的距離似乎一下近了許多,很奇怪,明明只是簡單的兩個字而已,卻有種無形的魔力。

從此,跟他就不再是陌生人。

除了名字,江生沒有再問她任何私事,很快就吃光了一個煎餅,灌掉一瓶可樂。等夏羅吃完,兩人跳下車,去市場買褲子。

夏羅沒怎麽挑選,随便拿了條短褲,圍在腰上比了下,确定長短之後就叫江生付錢,買完直接回旅館換衣服。

江生送她到門口:“對了,有個事兒忘了跟你說,我今天接到活了,要去東北,半夜出發。你回去早點睡,四點我來接你。”

“就要走了嗎?”夏羅想起小橘貓,有點失落:“所以今天去看小貓,是最後一面嗎?”

江生安慰:“沒關系,有機會再見的,以後我接到這兒的活,到時候就可以過來看貓了。我還加了救助站志願者的微信,你要是想看可以視頻。”

夏羅點點頭。

“行,那我就回車上了,你記得鎖好門。”

“嗯。”

夏羅回到旅館房間,把那條褲子脫下來扔進垃圾桶,然後洗了個很長的澡。洗完對着鏡子吹幹頭發,忽然就想到江生。同樣是男人,有些只是看她一眼,就起了色心,而有的人天天對着她,有數不清的機會幹壞事,卻從來沒碰過她。

想到這兒,她笑了下,果然是個老實人呢。

吹好頭發,順手把衣服洗了,她走出衛生間,打開電視。時間還不到九點,睡肯定是睡不着的。

從包裏摸出手機,摁下電源鍵,沒一會兒,短信微信就瘋狂地灌進來。

隔天她就會像這樣把手機打開,回複微信,以免擔心她的人誤會她失聯,跑去報警。曾經她也想過,要是她死在了出租屋裏,誰會最先發現呢?

家人,親戚,同事,抑或是朋友?還是說,像新聞裏那樣,等到屍體都發臭了才被人察覺?

想來想去,概率最大的,應該還是餘夢媛吧,畢竟和她經常發微信,要是時間久了不回消息,她一定會察覺到異樣的。

這次開機,果不其然又收到了她的消息:你現在到哪兒了?

時間是今天上午。

夏羅回複:到陽城了。

餘夢媛幾乎秒回:你幹啥去了?現在才回我。

夏羅撒謊已經輕車熟路:手機沒電了,剛到旅館,才充上。

餘夢媛:你倒是玩兒得開心,可憐我現在還在加班,為了五鬥米折腰。

夏羅:要是累就早點回去休息吧,事情做不完的。

餘夢媛:哪兒有說的那麽容易,我不得攢錢買房子嘛。話說我跟濤哥已經在看房了,但是算來算去,首付可能還差點兒,你那兒不是還有錢麽?要是不急用,到時候借我周轉下。

夏羅望着屏幕發呆。是啊,她曾經是存了點錢,但是已經……

嘆口氣,她想了想,回了一個字:好。

如果到那個時候她還活着,就再說吧,總會有辦法的。

餘夢媛:謝謝寶寶,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夏羅回了個賣萌的表情。

餘夢媛:對了,你這都出去玩了半個月了,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夏羅:不知道。

接着又補了一句:好不容易不用上班了,休個假,當然得多玩會兒。

餘夢媛:羨慕嫉妒恨。回來我請你吃飯,我這附近新開了一家吃螃蟹的店,我跟濤哥去試過了,味道很好,等你回來再去吃。

夏羅:好。

她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想再聊天了,便又撒了個謊:我要去洗澡了,明兒還得早起,回頭再說。

餘夢媛回過來:好,晚安。

夏羅關了手機,靠在床頭,望着天花板的白牆發呆。電視裏嘤嘤嗡嗡地放着節目,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跟餘夢媛幾乎無話不說,是的,幾乎。她曾經告訴過她,她存了三十萬塊錢,但是卻沒有告訴她,就在一個月以前,這錢已經沒了。

而一想到這筆錢,她就覺得特別累,累到想永遠睡下去,不要再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是老規矩呀,群麽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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