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臨睡前,夏羅提前收拾好行李,再吞了兩顆安眠藥。淩晨四點左右,房間的座機響了,她摸到聽筒,那頭說:“起床了沒?”聲音很抖擻,一點也不像半夜起來的人。
夏羅帶着濃重的鼻音:“馬上。”
挂上電話,她在床上綿了兩分鐘,給自己鼓勁,做足了心理建設,才有勇氣從床上爬起來。
洗漱完畢,背着行李打開門,江生已經等在門外了,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她的行李,夏羅也順理成章地遞過去,仿佛是種默契。
兩人朝着樓梯走。下了樓,江生去退房拿押金,夏羅倚在前臺的櫃子上打盹兒,半夜起床簡直要了她老命。
前臺頂上的天花板鑲了盞土裏土氣的壁燈,小飛蟲圍着燈罩打轉,白光自上傾瀉而下,灑在夏羅打瞌睡的臉上。江生拿到押金,扭頭,便見到她困倦的模樣,嘴唇又白得像紙,不由心頭一軟。
半夜起床對她來說應該很辛苦吧,而且這孩子,是不是有點貧血,嘴唇時不時就發白。回頭給她買點豬肝吃,補一補看能不能好些。
他輕聲叫醒夏羅:“走了,去車上睡。”
夏羅眼睛張開一條縫兒,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有些撒嬌的:“嗯。”
然後行屍走肉一樣地拖着身體跟着他。
江生笑了笑,領着她到自己的貨車跟前,貨已經都裝好了,車棚上面還鋪了綠色的防水布。他打開車門,夏羅恍恍惚惚地爬上去,在座位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起來繼續睡。
江生繞到駕駛室上車,把昨晚給她準備的早餐,牛奶和蛋糕,放到她面前的臺子上,然後啓動車子出發。
直到太陽出來,夏羅才睡醒,準确地說,是被曬醒的。睜眼就見到窗外飛馳的景色,陽光毫不吝啬地灑在每一寸山巒上,天空藍得很幹淨,偶爾有幾朵棉絮般的雲。
看來又會是一個好天。
她伸了個懶腰,瞥見面前的臺子上放了吃的,便起身把塑料袋勾過來,翻了下:“你吃了嗎?”
江生點點頭:“吃了。”
夏羅不知怎麽地,就不太相信他這話,把蛋糕拿出來,扔到駕駛臺上:“我不喜歡吃這個,你吃了吧。”
江生瞥了眼:“光喝牛奶對胃不好。”
夏羅想了想,又把蛋糕拿回來,撕開塑料包裝,一分為二:“咱倆一人一半,行了吧?”
江生這才點頭。
夏羅把那一半蛋糕遞過去,江生騰出手接了,兩人一邊啃着蛋糕一邊聊天:
“開到東北要多久?”
“至少要兩三天,如果不休息太久,不堵車的話。”
夏羅看了眼導航,基本是高速:“那就是得睡在車上了?”
“對,只能委屈你一下,住不了旅館了。”
要是半個月以前,夏羅肯定要發脾氣的,車上怎麽睡嘛,但是今天她卻出奇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甚至還松了口氣,想着至少能幫他節約幾晚的住宿費:“可以啊,反正我從來沒睡過車上,正好體驗下是什麽感覺。”
江生詫異地打量她一眼,感覺她似乎跟之前有些不同,他還以為她會對這個安排有所怨言,沒想到這麽輕易就接受了。
夏羅回頭瞅了眼後座睡覺的地兒:“到時咱倆就輪着睡呗,你開車的時候我睡,你睡的時候我就幫你看車。”
江生笑笑:“好。”
夏羅翻了下自己的行李,洗漱用具一應俱全,在車上睡個兩三天應該問題不大。她把喝空的牛奶盒放回塑料袋,再抻了個懶腰,開始覺得有點無聊。
以前坐長途火車,都是靠手機打發時間,現在手機沒開,又沒什麽別的事好做,心裏空落落的。
她決定給自己找點兒事幹,一會兒弄弄行李,一會兒調整下駕駛臺的出風口,一會兒又擦擦車窗玻璃上的泥點子。
江生看不下去了:“你要不要看電影?可以用我手機。”
“你不用嗎?”
“暫時不用,你先看吧。”
“行。”夏羅把插中控上充電的手機拿過來,翻了下裏面的APP,找了個視頻軟件打開,選到電影分類,按評分排序,浏覽了須臾,然後點開了一部《阿甘正傳》。
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江生有些地方和阿甘很像,都是傻裏傻氣的樣子。
看完電影,差不多到中午了,兩人在服務區随便吃了點東西,江生小睡了會兒,又繼續上路。
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時開始陰下來,越往前開,光線越暗,黑壓壓的烏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和藍天。
夏羅把車窗降下來,手從窗口探出去,風從指尖刮過,是潮濕的:“要下雨了。”
江生目測着雲層厚度:“看樣子會是場大雨。”
“夏天就是這樣呢,雨說來就來。”夏羅出生在七月,正值盛夏。那時家裏沒有空調,她媽坐月子吃了不少苦,加之生的又是個不受待見的女孩,所以愈發不喜歡她。
但夏羅喜歡夏天,喜歡夏天的風,喜歡夏天的雨。她喜歡在暴雨時,不打傘,赤着腳在街上走很久,也喜歡在慵懶的午後,吹着小風聽着蟬鳴,惬意地吃上一塊冰西瓜。
“夏天真好。”她舒服地趴在窗框上吹風,一臉享受的表情,披散在肩頭的青絲被風吹起來,在空中飛揚。
江生扭頭望了她一眼,笑了。這個時候,她才像個正常的小女孩兒,會因為一點小事而感到快樂。
滴答。滴答。
車窗玻璃開始挂上雨滴,一點,兩點,然後越來越密。水珠沿着玻璃滑下,阻擋了視線,江生不得不打開雨刮。
高速路兩邊的樹枝被風吹得搖曳,夏羅升上車窗,以免雨滴被風刮進來。
從前方望出去,道路盡頭,天已經變成藏青色,仿佛夜晚降臨,忽如其來一道銀色閃電,炸裂在地平線,似要将天和大地扯開一道口子。
接着一陣低沉的雷聲從頭頂轟隆隆滾過,夏羅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雨看來不會小啊……
沒幾秒鐘,雨勢就猛起來,車廂頂上被打得劈啪作響,雨刮器都快刷斷了視線還是模糊,江生把車速放得很慢,打開雙閃和霧燈,在高速上慢慢行進。
路的盡頭不停炸雷,前方一棵樹的樹枝已經被風折斷,卷走,大自然的力量實在是可怕到令人生畏。
外面狂風驟雨,車廂內卻是溫暖寧靜,夏羅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全感。她正歪着頭觀察雨勢,忽然瞥見貨車右側的後視鏡裏,鋪在車廂頂上的一塊防雨布被風刮起來了,随時要飛走的樣子。
“江生!”夏羅叫道:“後面有塊布要被吹走了……”
江生把身子探過來一些,看了下她那邊的後視鏡,果然有塊布飛起來一角,在風中獵獵。他打起轉向燈,把車停在了應急車道上。
“我下去弄下。”江生說着要推開車門。
夏羅急忙拿出雨傘:“把這拿上。”
“不了,現在風大,用這個更麻煩。”說着他頓了頓,叮囑道:“你待在車上,別下來。”
“知道了。”夏羅咬了咬嘴唇:“小心點。”
“嗯。”
因為風的阻力,江生推開車門時費了些勁,風混着雨點毫不留情地刮進來,才剛一下車,就渾身濕透了。
用力關上門,他逆着風,艱難地朝車尾前進,雨水潑在臉上,視線渾濁不清。
夏羅幫不上忙,只能望着右側後視鏡,焦急地等。好半天,才從鏡子裏看到個模糊的影子,江生爬上了車廂頂棚,用力抓住飛出去一角的防雨布,企圖用麻繩再次固定好。
但風刮得太猛,他沒抓穩,防雨布又從他手裏飛出去。
夏羅看得急死了,感覺他需要一個人幫忙。她試圖推開車門,但風壓太大,她連推門都費勁,更別提爬上車頂去幫他捆布,只得作罷。
眼看着防雨布抓回來又飛出去,抓回來又飛出去,反複好幾次之後,終于老實地被他捆上了。
夏羅松了口氣,提前把挂在後座的毛巾扯了下來,等他一開門就遞過去:“快擦擦。”
江生跳上車,接過毛巾擦了把臉,留意到駕駛臺被風灌進來的雨打濕了。他立刻往臺上的家人照片看過去,果然也濕了,他趕緊拿起來擦幹,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
在他擦照片時,夏羅留意到他掌心有猩紅色的液體流出來:“你受傷了?”
江生嗯了聲,攤開掌心,兩個手掌中央都有一道橫向的傷痕,正往外滲血:“被麻繩磨的。”
夏羅立刻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快擦幹,傷口沾水容易感染。”
江生接過來摁在傷口上,大概是有些疼,他眉峰輕輕蹙了起來。
”對了,你車上有碘伏嗎?“
江生搖頭。
夏羅劃拉了下導航:“到最近的服務區只有七公裏,我們去那兒找點藥吧。”
江生無所謂地聳肩:“沒事兒,只是皮外傷。”
“不行,你這創面這麽大,現在又是夏天,很容易潰爛的。”夏羅皺着眉,一副不由分說的樣子:“去服務區。”
七公裏的路程,開了接近二十分鐘,時速還不到四十。好不容易到了,停車場幾乎塞滿了車,休息區也擠滿了避雨的人。
江生把車停在外圍。夏羅打量着窗外的情況。雨勢小了些,風也沒那麽大。她看見有撐着傘在行走的女生,判斷自己應該也沒問題,于是拿起雨傘和他的手機:“我去買藥。”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一路留言和陪伴,我終于上了編輯推薦榜啦,謝謝大家,紅包照舊,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