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次日, 兩人離開醫院,前往江生的老家——青川鎮。
貨車在山脈中翻越,夏羅望着車窗外變幻的風景, 忽地感慨良多。她正跟着一個認識還不到一個月的男人,去他的老家。
換做以前,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她從小就缺乏安全感,因此戒心極重,難以對人卸下心防。當年陸則西那樣炙手可熱的男神追她,都花了整整兩年。
而身邊這個男人, 贏得她的信任,只用了一瞬——在她離開之後,以為他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時候, 出現了。
她是個擰巴的小孩, 她知道。真正想要的東西,從來都開不了口,大抵是小時候得來的教訓,即便開口要了,也沒人會滿足, 還不如不說,省得失望。
忘了從什麽時候開始, 她形成了這樣的習慣,口是心非。她渴望着一個能輕易讀懂她的人,就算她不說,對方也能知道她想要什麽, 就算她哪兒哪兒都不好,對方還是不會放棄她。
她厭煩了必須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才能得到喜愛。況且, 有些事情,不是通過努力就可以改變,比如,她的性別,還有她的過去。
江生見她沉默了很久:“在想什麽?”
夏羅回過神,搖頭:“沒什麽。”
“後座有水果,你自己拿來吃。”江生語重心長:“以後要多吃果蔬,少吃重口的食物,這樣才對你的心髒好,知道嗎?”
夏羅撇了撇嘴:“啰嗦。” 然後從後座的塑料袋裏揪下一根香蕉,剝掉皮:“還有多久到?”
“三天左右吧。”
“你老家什麽樣?”
江生想了想:“鎮上就跟其他地方一樣,水泥路,樓房,商鋪。不過我父母還住村裏,就在江邊上,那兒好玩得多。”
夏羅生出幾分向往:“我也想去玩。”
江生笑了笑:“行,到時候帶你去。”
兩千多公裏,翻山越嶺,花了約莫四天時間,才抵達青川鎮高速出口。本來可以再快些到,但江生堅持每天晚上下高速給她找旅館住,第二天再重新上高速,因此耽誤了些時間。
出高速後,進入國道,然後上了盤山公路,車子駛入群山,越開越深。
夏羅一度懷疑這兒會不會有人居住,到處是重重疊疊的山巒,林間隐隐綽綽地掠過猴子的身影,像是到了與世隔絕的森林。
過了兩三個小時,山巒漸漸打開,眼前便一下開闊起來,一座小鎮的面貌映入眼簾,頗有點兒桃花源記那意味——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夏羅莫名興奮起來,好像到了什麽了不得的地方,伸個腦袋左看右看。
江生暗覺好笑:“現在天太熱,先回去歇會兒,等晚上太陽落山了,再帶你出來逛逛。”
夏羅兩眼放光地:“好。”
江生把車停到一個半廢棄的工廠,看門的大爺和他熟識,樂呵呵地跟他打招呼。然後兩人下車步行,路上買了些冷飲,約莫二十分鐘後,走到一個小區門口。
說是小區,不過是幾棟矮樓圍着一小塊空地,外牆灰撲撲的,看着只有幾層,應該沒有電梯。
江生住進門左手邊那棟,五樓,501。
慢慢走樓梯上去,掏鑰匙開門,江生從門口的鞋櫃裏拿出一雙紅色塑料拖鞋放到夏羅腳邊。
夏羅一邊換鞋一邊打量屋內的陳設。
客廳寬敞,地面鋪的淺色瓷磚,還帶了個挺大的陽臺,所以采光很好,靠牆是個帶貴妃椅的長沙發,對面是電視櫃,吊頂沒弄,只是簡單地安了幾盞吊燈,餐廳有個六人的餐桌,還有個陳列櫃。
裝修雖然簡單,但很幹淨,沒有鄉村的那種蜜汁審美,配色溫和,風格屬于簡潔現代。她自言自語:“看起來不像很久沒住人呢。”
“我媽隔段時間會上來打掃一次。” 江生也換了雙拖鞋,領着她朝一間卧室走,推開門:“你晚上住這兒。”
夏羅探頭進去,卧室面積挺大,約莫二十來平,鋪的淺灰色地板,中間一張雙人床,上面蓋着防塵的塑料布,邊上是五門的大衣櫃和梳妝臺,另一側是扇玻璃推拉門,牆角挂了個空調,往外是陽臺,有個木質花架,擺了幾盆綠蘿。
“這是主卧吧?”
江生點點頭。
夏羅環顧四周,還有幾扇門關着:“你這是幾室一廳?”
“三室,再加個書房。”
“那得一百多平吧?”
“一百三的樣子。”
夏羅曾經有個小小的願望,就是能攢夠北京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不需要太大,一個人住,五十平就夠。但皇城根兒下房價太貴,兩百萬起跳,她還差得遠。
“你這房子多少錢?”
“這邊房價便宜,才一千多一平,一套算下來不到二十萬吧。”
夏羅吐了吐舌頭。那是真便宜,二十萬在北京,可能就買個廁所:“你爸媽買了房怎麽不住呢?”說着眼珠子骨碌一轉:“該不是給你買的婚房?”
江生嗯了聲:“他們是這個打算,只不過我一年到頭都不着家,這房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用上。”
夏羅尋思,既然是婚房,她睡人家主卧就不太合适了,要是以後他老婆知道這房間有另一個女人睡過,那多膈應:“你給我找個次卧吧,房間太大,我害怕。”
江生對她一向有求必應,也沒多想:“行。” 說着推開對面的房門:“這間怎麽樣?”
夏羅看了看,面積十來平,床是1.5米那種,有個三門小衣櫃,沒陽臺,有個飄窗:“可以。”
“那我幫你收拾下。” 江生揭開床上的防塵布,從衣櫃裏拿了幹淨的四件套出來。夏羅也自覺地過去幫忙,他鋪床單,她就在邊上套枕頭套。
弄好以後,江生拿了床夏涼被給她擱床上:“晚上要是冷就蓋這個。”
“好。”
“你要不要睡會兒?”
夏羅搖頭:“不了,現在睡了晚上又該睡不着了。”
“那去外面歇會兒。”
兩人回到客廳,夏羅在沙發上坐下,江生把路上買的飲料提過來,給她擱到茶幾上,再轉身打開電視機的電源,把遙控器遞給她:“想看什麽自己選。”
夏羅調到CCTV-6,裏面正好在演《Serendipity》,中文譯名是《緣分天注定》。她放下遙控器,擰開一瓶礦泉水,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坐姿。
江生打開空調,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夏羅餘光瞥見他,想起什麽:“你不鋪自己的床嗎?”
“我晚上回爸媽那兒住。”
“……” 夏羅想到要一個人睡在這個陌生的房間,心裏就有些打鼓:“不行,萬一有壞人怎麽辦?”
江生遲疑了會兒,妥協:“行吧,你要是不介意,那我就在這兒睡。”
夏羅嘟囔:“我有什麽好介意,又不是睡一間房。”
再說都同睡過一個車廂了,這點兒算什麽。
江生起身去主卧室鋪床。鋪好之後,看了下時間,差不多該去買菜了,不然晚飯就太遲了。
“我去趟菜市場,你在家好好待着。”
“知道了。” 夏羅朝他擺擺手,笑:“早點回來。”
江生點點頭。
他走後,電影也很快結束了,剛好看了段尾巴,男女主兜兜轉轉十年,最後終于在一起了。
夏羅意猶未盡地伸了個懶腰,起身去上廁所。上完出來,到客廳陽臺透氣。
此時已近傍晚,太陽正一點一點被山巒吞沒。房子臨着馬路,街邊有不少支個小桌打撲克的老人,還有出來散步的鄉親。馬路上私家車少見,大多是摩托車,開起來引擎聲吼吼的。
路的另一側是條河道,水流速度很快,看起來有點深。河道邊上,是大片的草坪和步道,大概是政府統一規劃的,步道呈磚紅色,有人在上面騎行。
夏羅趴到欄杆上,觀察着樓下散步的人群。記得小時候才有過這樣的生活,吃完晚飯,跟着大人出門散步,消消食兒,順道看看熱鬧。
後來升初中了,就有晚自習,上大學了,又窩在宿舍不出門,工作以後,總是加班,沒時間散步,也沒人陪她一起散步。
夏羅暗暗地想,待會兒吃了晚飯,要讓江生帶她去河邊走走。正想着,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聲音不大,她以為自己聽錯,所以沒吭聲。
過了會兒,敲門聲又響起,這次聲音大了些,确定是在敲這家的門。夏羅下意識地警惕起來。按理說,江生是有鑰匙的,沒必要敲門。難道是東西買多了,騰不出手來開門?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腳地朝大門走去,小心翼翼地揭開貓眼蓋子,湊上去一看,門外站着個女人,看着年紀不大,但妝有點兒重,耳朵上戴着誇張的圓形耳環,身上一件緊身絲綢襯衣,顯得胸部很豐滿。
她手上拎着一包東西,有幾顆大蔥直挺挺地從塑料袋裏支出來,看上去應該是一包菜。夏羅仔細看了眼她身後,确定沒有別人,這才出聲:“你找誰?”
對方聽見女人的聲音,非常明顯地愣了下,擡頭看了下門牌號,沒走錯呀。她疑惑地:“請問,江生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