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江生搭小巴到村口, 沿着田埂走了半個多小時,抵達自家祖屋。磚砌的平房,中間圍了個小院子, 他媽正坐小板凳上摘菜。

“媽,我回來了。”

江媽沒好氣地甩他一眼:“讓你上午過來你不來, 非得捱到下午。”

“我不是說了有事兒。”

“有啥事兒比一家人一起過中秋還重要?”

江生環視一圈,岔開話題:“我爸呢?”

江媽努了努下巴:“你爸在裏屋鼓搗你上次買那按摩器呢。”

江生正準備朝裏屋走,廚房門簾兒忽然被人掀開了,一人拿着一兜大蒜走出來。定睛一看, 正是程湘。

江生一愣:“你怎麽……”

話還沒說完,就被江媽打岔道:“是我叫她來的。”

程湘拘謹地點了點頭,喊了聲:“生哥。” 然後拿着大蒜跑去江媽身邊, 拉了個小板凳坐着剝蒜。

江生回頭看了眼, 又不好說什麽,悶頭進了裏屋。

江爸正低着頭摁按摩器的遙控,邊摁邊嘀咕:“這咋弄的呢?”

“爸,我來幫你。” 江生拿過遙控:“你要哪種模式?”

“來啦?” 江爸指了指腳:“按腳底那種,最近腳心有點兒疼。”

江生給調好之後, 又教了他爸一遍操作,人年紀大了, 就容易記不住事兒,上次教過的沒多久就忘了。

按摩器聲音嗡嗡地響起來,江爸舒舒服服地坐着,提醒:“湘湘來了, 你出去陪陪人家。”

“不去。” 江生在旁邊的椅子坐下,皺眉:“跟你們說過多少次,別老把程湘叫來, 你們就是不聽。”

“你媽還不是為你好。湘湘這孩子挺不錯的,能吃苦,又勤快,你就跟她試一試嘛。”

“這怎麽試?又不是買衣服,試了不合适還能不要。”江生揉了揉眉心:“我對她真沒感覺,你們就別耽誤人家姑娘了。”

江爸打量自己兒子半晌,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心氣高,但今時不同往日了,有些事兒,咱還得認命。”

“……” 江生沉默地低着頭,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棱照進來,打在他半張臉上,微垂的睫毛下,情緒晦澀不明。

直到晚飯時間,他才從裏屋出來。

飯桌擺在露天的院子裏,吃飯時就可以順便賞月。江爸開了瓶酒,父子倆小酌幾杯,江媽陪着程湘說話,說着說着就又扯到那檔子事兒上,哪家的媳婦兒剛懷上了,哪家的生二胎了……

言語之間,充滿暗示。

江生權當做沒聽見,只顧喝酒。偶然擡頭間,瞥見天上的圓月,便想起小尾巴來。

她一個人在家做什麽呢,會不會也在跟他看同一個月亮?

興之所至,他拿過手機,放到桌下,單手按起微信。

程湘坐他對面,見他低着頭,一手拿着酒杯,一手藏在桌下,那兒隐隐有手機屏幕的亮光。他嘴角始終噙着笑,似乎在和別人聊天。

程湘有種直覺,和他聊天的人就是住在他家那小姑娘。雖然他說把那小姑娘當妹妹看,但她總覺得那是假話。

她又想起上次在河邊看見他和那小姑娘在一起散步,兩人說笑嬉鬧的樣子,她從沒見過他那樣的神情,感覺全身每個細胞都很愉悅。

他應該……是喜歡那小姑娘的吧……

程湘心頭苦澀,飯也沒吃兩口就飽了,默默地放了筷子。她和江月是初中同學,也都是貧困家庭。畢業後,家裏為了讓弟弟念書,選擇了讓她辍學,而江月卻幸運地可以繼續讀高中,後來她才知道,是因為哥哥江生,他寧肯自己在大學裏吃苦拼命打工,也要讓妹妹讀書,還要供她上大學。

她很羨慕江月,也是從那時起,對江生有了情愫。但她知道她是不配的,江生學習很好,她是學渣,兩人根本就不可能,所以她把這份年少的情懷深埋在心底,初中畢業後就離開青川,去外地打工。

直到後來,她聽說江生家裏出了事兒。三年多以前,她回到這個小鎮,利用打工的存款和學到的手藝,開了一家小美甲店,生意不算紅火,但日子總算過得下去。

她當時想着,也許她和江生,還是有機會的。

程湘擡頭看一眼對面,他仍舊專注地低着頭看手機,仿佛沉浸在一個小小的世界,誰都不能打擾。

她不由嘆了口氣。看這情形,她也許沒有機會了……

吃過飯,大家站起來收拾碗筷,程湘手機忽然響了,是美甲店的員工打來的,她怕是店上出了什麽事兒,很快地接起來:“喂?”

“什麽?停電?”

“那算了,反正現在也晚了,你們收拾下關店吧。”

“蠟燭?你找下收銀機下面的櫃子。”

“好,就這樣。”

挂上電話,她繼續收拾桌子,餘光瞥見對面江生正望着她,她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你們店停電了?”

“整條街都停了。” 程湘把桌上的垃圾抹到桶裏:“每年夏天總要停幾回的,用電激增,線路老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燒斷。”

“那我家應該也停了吧,跟你們店在同一個街區。” 江生若有所思。

“那肯定停了,都是一條線路。” 程湘說到這兒才反應過來,擡起頭,果然在他臉上看到了擔憂的神色。她暗自懊惱,怎麽就忘了那小姑娘還住他家。

江生站在原地,手上端着吃剩的菜肴,準備要端去廚房的,可聽見停電的消息,他就挪不動腳了——小尾巴曾經說過她怕黑,晚上連睡覺都要開着燈。

把心一橫,他把碗放回桌上:“爸媽,我突然有事兒要回去一趟。”

江爸一愣。江媽聞聲從廚房掀簾子走出來,濕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什麽事兒這麽急?”

江生含糊道:“就有點事兒。”

江媽沒追問:“可是這麽晚了,小巴都停了。”

江生看向他爸,急道:“爸,摩托車借我下。”

江爸二話不說從褲兜裏掏出鑰匙扔過去,很少見兒子這麽着急,想必是重要的事。

江生淩空接住,匆匆騎上摩托車,沿着田埂路往前開,一溜煙兒地就沒影了。

江媽看着那逐漸消失在盡頭的尾燈,疑惑地問程湘:“知不知道他咋的啦?”

程湘收拾着桌上的殘渣,輕輕搖頭:“不太清楚。”

夏羅背靠牆,坐在陽臺角落,這兒是屋裏唯一采光夠好的地兒,恰逢中秋,月亮又大又圓,清冷的光線灑滿整個陽臺,什麽都看得清楚。

她對面是客廳,一半沐浴在月光下,另一半全是暗影。光線能抵達的邊緣,那看不清的黑暗令她恐懼——倒不是怕鬼,見識過人心,便知鬼也是純良無害。

手機這會兒已經沒電,被她當成電筒使了半晌,最後電量耗盡,關機。她坐在地上,盡量不去想事情,腦子裏哼着周傑倫的雙截棍給自己壯膽——沒事,不怕,總會來電的。

四周并不是很安靜,樓下的說話聲逐漸多起來,大約是停電,大家在屋裏待不住,都下樓去河邊乘涼。門外走廊偶爾有腳步聲走動,約莫是鄰居出門,每次聽見聲音,夏羅耳朵都豎得老高,确認那聲音漸行漸遠之後,才放下心來。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蹬蹬蹬地越來越近,夏羅瞬間警惕起來,仔細地聽着門外的動靜。須臾,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她愣了下,江生?不,不對,他回去陪爸媽了,說好明天才回來。

思及此處,背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不是江生會是誰?難道是壞人?!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背部緊緊貼着牆壁,大腦一片空白。遭了,她還沒來得及反鎖門……

鎖孔啪嗒,轉了一圈,門被輕輕推開,一個模糊的身影走進來,夏羅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兒了,聽見來人說:“我回來了。”

江生!

夏羅一下從地上跳起來,飛奔着跑過去,抱了他一個滿懷,又驚又喜:“你怎麽來了?”

江生忽然被她抱住,愣了會兒,才伸出手回抱她,氣息因為跑步上樓有些不穩:“聽說停電了,擔心你害怕,就回來看看。”

夏羅臉埋在他胸口,貓一樣地蹭蹭:“你真好。”

直到心情平複下來,她才松開他,江生也适時松手,再後退了一點點,原本嚴絲合縫的距離被拉開了一小截。

兩人一高一低地對望,眼神糾纏,短暫沉默,黑暗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發酵。

夏羅只覺得自己心跳漸漸變得有些快。她移開視線,轉身朝外走:“去陽臺吧,這兒太黑了。”

江生依言跟在她身後。

夏羅随意地靠牆坐下,江生也在她旁邊坐了,和她隔了一點距離,問:“停電怎麽不告訴我?”

“你不是在陪爸媽。” 夏羅笑了笑:“再說告訴你有什麽用,你又不會發電。我想着大不了多等一會兒,總會來電的。”

江生扭頭望了她一眼,清淺的月光灑在她臉上,勾勒起一層朦胧的輪廓。有時候,她像個小孩兒,任性又刻薄,有時候卻又特別懂事,仿佛是冰與火的矛盾體。

“對了,你這樣突然跑回來,你爸媽會不會不高興?” 夏羅突然問。

“沒事兒,過兩天再去陪陪他們,會理解的。”

“你妹妹回來了嗎?” 夏羅想着,就算江生走了,如果妹妹在,兩個老人總歸是不會太寂寞。

江生一下沉默了。如果她不問,他原本也不打算主動提起,但現在她問了,他只能說實話。

“我妹……八年前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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