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賈敏從賈母處回來, 午飯也沒用一人坐在生悶氣,任盼蘭如何勸都不頂用。

旁人知她的性子,也不敢上前忤逆, 無奈盼蘭只得着人煮了一盞七寶擂茶來,免得賈敏餓着。

她脾胃不好,偏偏一生氣還就不吃東西。

午飯過後, 林如海、賈赦一幫爺們也下了朝回來了。

“老爺。”

林如海一進門兒, 盼蘭就迎了出來接過官帽,對林如海朝着屋內使了個眼色。

林如海會意, 低聲問道:“又是誰惹太太生氣了?”

盼蘭蹙着眉,替林如海撣了撣官袍, 低聲道:“這府裏還有誰能給她氣受?還不是二房裏的那個?”

聞言, 林如海點了點頭,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妯娌之間的事兒,總是尖酸又瑣碎, 說來看不慣對方不見就是, 偏偏沒事兒還喜歡湊一塊兒去!

他撩起衣擺走進室內。

窗外的樹郁郁蔥蔥, 樹影倒映在窗紗上,賈敏身着水雲色上襦、下着丁香色洋驺裙微蹙着眉, 拿一本書在手裏一頁又一頁的閑翻着, 樹影鋪了一裙。

林如海進來陪着笑坐在賈敏身邊兒, 接過丫頭遞來的茶呷了一口置于案上。

賈敏微微側了側身, 眉頭蹙得更緊了。

“是誰又惹夫人不快了?”林如海伸手去拉賈敏的手。

賈敏微微掙了掙, 也就随他去了。見此, 屋裏的丫頭婆子們都悄悄兒的退了出去。

“還說呢。”賈敏将手中的書朝手邊兒輕輕一摔,不悅道,“今兒我去陪母親吃茶, 你猜猜咱們那二嫂嫂提了件什麽事兒?”

“她提什麽了?”

“黛玉的婚事。”

“這……黛玉的婚事自有咱們做主,二嫂嫂何故提起?”林如海不解。

雖說他夫人向來不喜歡這個二嫂嫂,但他這二嫂嫂年輕時處事果斷,如今雖說将事情推給了兒媳婦潛心念佛,卻也算得上是賢善。

他對這二嫂嫂的印象還是不錯的。

賈敏冷笑一聲:“人家是想借着我母親,将黛玉訂給寶玉呢!”

“什麽?”林如海臉瞬間沉了下來,“身為舅父,我自然也是疼寶玉的。但,讓黛玉嫁給寶玉,此事我絕不答應。”

“可不是!”賈敏道,“寶玉是個好孩子,待姐妹們親和。只是……”

“只是這孩子成日裏就在脂粉堆兒裏窩着!一點兒不求上進。如今……先不說府裏是一年不如一年,就算這府上依舊如從前般如日中天!這家私到底不是寶玉一人的,琏兒才是長房嫡子呢!”賈敏恨鐵不成鋼道,“若是他有珠兒那樣的學識、品行,這事兒我也就答應了……”

想着,她又不悅的輕踹了林如海一腳:“如今孩子們都到了該議親的年紀,讓你在朝中留意合适的人家!倒時候萬一母親親自開了口,咱們再拒絕,難免忤了她老人家!”

“是是是!我的錯。”林如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道,“不如,咱們就說黛玉已經定了人家,只因文哥兒和琅玉還沒定所以不便聲張?”

聞言,賈敏一笑:“咱們想到一塊兒去了,我當時便是這麽搪塞過去的。”

林如海松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我這幾日便在朝中好生留意,趁早将黛玉的事兒定下來。”

“等你相中人家,咱女兒都成老姑娘了!”

“怎麽?夫人何時有人選了?我怎麽不曾知道?說來我聽聽。”

“齊國公家的那個嫡長子——匡志。”

“齊國公家?”林如海眉頭微蹙,思忖了一會兒,“論家世、品貌那孩子确實不錯,雖比不得咱們文哥兒,但聖上卻也十分欣賞那孩子,說其是個治世能臣。”

“我的眼光不錯吧!”賈敏笑得有些得意。

“只是,他家庶出的兄弟頗多,齊國公又不注重庶出子女的教養,你忘了上回文哥兒那事兒便是他家那庶出的孩子搞出來的?”林如海摸了摸下巴,說道,“咱們姑娘要是過去,那府裏一堆庶弟庶妹可不是什麽好相與的。”

“你說的我都慮到了。”賈敏不在意的甩了甩帕子,“如今京中哪戶人家沒個庶出的孩子?再者齊國公對那些庶出的孩子不甚在意,他們還能鬧出花兒來?”

“話又說回來,你姑娘伶俐又不像長房那二丫頭似的木木呆呆的,那些人哪兒能鬧騰得她?縱然有一兩個不長眼的,也越不過咱姑娘去。”

雖說賈敏說得在理兒,但林如海不知怎地,平日裏還覺得齊國公府不錯,一想到自己姑娘要嫁進去就覺得那府裏哪兒都有毛病!

賈敏理了理自己烏亮的鬓角,見林如海蹙眉沉思的樣子不由的覺得有些好笑:“要多考察些時候也是應該的,怎麽說這事兒也要等文哥兒和琅玉會試完後再說。”

聞言,林如海眉頭松了,他笑着嘆了一口氣:“唉!想到咱們黛玉到了出府的年紀,我這心裏不是滋味呀。”

“可不是。”賈敏眼神暗淡了下來,“咱們就這麽一個姑娘。但,天下所有女子都有這麽一遭,左右讓她時常回來看看,咱們爺常去看看她便好了。”

兩人又開始東拉西扯的說了許多家常的話,如今他們已經不年輕了,那些年輕時的漂亮話如今說來也沒意思。

半輩子的濃情蜜意,便融在這些瑣事裏,陽光照的人暖暖的,心也熨帖。

兩人又說了兩句打趣兒的話,林如海突然正色道:“想起來,還有件正事兒要同你商量。”

“什麽事兒?”

“我知你戀家,舍不得母親。”林如海拉着賈敏的手,緩緩說道,“但如今孩子們都大了,文哥兒和琅玉大比之後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老實住在外祖家也不是個事兒……”

林如海話還未說完,賈敏便打斷道:“我明白了。”

她嘆了口氣,原是自己舍不得母親、舍不得家裏,但如今是該辦出去才是。搬出去後,見得面少了,保不準兒母親對寶玉和黛玉的心思也就淡了。

再者,賈家還有幾位姑娘,萬一自己拿二嫂嫂又打起自己倆兒子的主意,到時候撕破臉來也不好看。

“自我們上京來,原先林府早讓人收拾出來守着,如今搬回去也是現成的。只是……日後你上朝、倆孩子上學的路便遠了。”賈敏道。

林如海笑道:“這事兒倒是聖上替咱們想到了!”

“哦?”

“你可記得戶部尚書李雲,李老先生?”

“記得,他家宅子不就在榮國府旁嗎?我打小兒便認得他。”

林如海點了點頭:“他家宅子本是官邸,昨兒他老人家上奏請旨還鄉,陛下準了。如此以來,他家宅子便要還給天家。聖上念及林府離太學和前朝太遠,今兒散朝時便叫住我,将那宅子賜給了咱們家。”

說着,林如海從懷中桃出了一張房契遞給賈敏:“我打算先派人将宅子重新修繕修繕,待琅玉和文哥兒放了榜,咱們便搬過去住,可好?”

賈敏看着手中的房契,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揚:“這自然是好的!到時候叫工人将院子和那這宅子連通,如此一來我和黛玉看望母親也方便。”

“這……兩位嫂嫂怕是不會同意吧?”

林如海有些為難道,如今這兩府就靠着那個園子撐着世家的場面,這麽多年來也一直是由他們管着,如今想要回來,怕是難。

“與她們何幹?左右不是王家和邢家修的。咱們家的東西,咱們要回來如何使不得?”說着,賈敏将房契用帕子包了收了起來。

這時,只聽屋外有些動靜,賈敏忙問:“誰在外頭?”

“回姑太太,是我。”

林如海和賈敏坐正了身子,只見一身着淡紫撒花裙的姑娘挑簾而入,原是黛玉身邊兒的紫鵑。

見她來,賈敏忙問有何事,紫鵑眼神有些飄忽:“是姑娘讓我來找太太要一些芙玉粉。原是派人了人出去買,只是去的人跑遍了京中的胭脂鋪子都說沒貨,所以姑娘才讓我來問問姑太太這裏可還有?”

芙玉粉乃妝粉中的上品,常用使人好顏色。原是外頭進貢給宮裏的。但聖上崇尚簡樸,宮中娘娘們為得聖心,其所用便不多。

剩餘的便由皇後組織,在開春兒時賣到宮外也算省了一筆開銷。

而這芙玉粉賣道宮外後,自然成了世家小姐、朝中命婦們珍愛的玩意兒,每每都是一搶而空,尤其是在這春闱前,各家姑娘都想在放榜之時覓得一位良人,自然都在自己身上下足了功夫。

如今都暮春了,黛玉尋不着也是常理。

賈敏年輕時是不用這玩意兒的。只是如今年紀上來了,為保容顏,每年都會着人買許多芙玉粉,因而黛玉外頭尋不着才會讓紫鵑到賈敏處來問問。

聞言,賈敏掀茶蓋的手一頓。自己姑娘她自己還是了解的,黛玉自幼模樣便好,因而對于這些胭脂香粉素來不甚在意,怎麽今兒要起芙玉粉來了?

賈敏一口茶未入口,又将盞子擱在了案上,她眉尾輕挑:“還多着!你讓她親自上我這來拿,我有事兒同她說。”

“是。”紫鵑對林如海夫婦行了禮,便回潇湘館去了。

待紫鵑一走,賈敏輕笑着搖了搖頭:“姑娘大了,想留都留不住。”

林如海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這話又是從何說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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