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6)
圍了,趙石南走進客堂,一身西裝的田中,終于不用再穿他很不情願穿的長袍馬褂,看到趙石南面上笑着:“趙先生,我說過,我們會很快見面的。”
趙石南冷冷看着他,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田中向一旁退去,指着客堂一身戎裝的另一個三十多歲的日本軍人說道:“這是我們駐軍的岡本隊長,也是我們三井公司的老朋友了。”說着看向趙石南,“如今的情勢,趙先生也看到了,你們的政府和軍隊,已經徹底沒用了。揚州城現在,将由我大日本帝國的軍隊,來保護大家。”
田中對趙石南繼續笑道:“而趙先生,更是我們重點保護的對象。之前我曾找您協商,和您合作生産成悅錦,賣到日本,南亞,歐洲去。結果您的庫房着了火,連庫存的成悅錦都被燒了個精光。所以,還是得重點保護您,別讓類似的事情再發生。您說呢?”
趙石南挺直脊背站着,他只慶幸自己燒的還算早。到了如今,哪還有商量的餘地?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趙石南冷笑了一聲:“成悅錦不會再生産了。”
田中的臉色頓了一下,笑容有些凝固:“趙先生,你還是想不開。你腦子裏就是配方,再生産有什麽難?”說着聲音也有些發冷,“再給你三天時間想想。這麽好的方子,你難道還讓它絕世嗎?再說,難道趙家這麽多的人,還抵不上一個方子在趙先生心裏的分量?”說着拍了拍趙石南的肩:“三天,再想想。”
田中和那個隊長離去,卻留下了一支扛着刺刀圍在趙家老宅外頭的日本兵隊,守得重重森嚴,只許進,不許出。
杜家一大清早,豺羽就來叩門,送來了一個包袱,杜衡打開,是一個盒子,裏面是趙石南在重慶一處鋪子的房契和一張銀行的彙票,還有趙石南專為杜衡定制的玫瑰紫衣裙,以及杜衡的那只镯子。豺羽對杜衡說着:“少奶奶,少爺說時局突然危急,吩咐把這個給您,他說現在能給您的只有這些了。您和杜家的老爺夫人,趕緊奔西南去吧。”
“他怎麽辦?”杜衡問着。
“少爺說他自有辦法。”豺羽說着。
杜仲看了看房契,一時有些感慨:“他的生意果然是極大,西南都有産業。”
豺羽說道:“先前因着北平的生意沒法做,少爺便把生意擴到了西南。現時倒派上了用場,只是日本兵打的太快,少爺又一直想托人想找少奶奶回來,便也沒離開揚州。”豺羽說完,匆忙的離開。
杜衡想了一下,把房契和彙票塞到了佩蘭的手裏:“你們先去重慶,從揚州城南出去到徐州,興許還有車南下。我随後再說。”一家人還沒商量出個長短,已經有人禀報着,揚州城被日本人攻下來了,現在滿大街的日本兵。
而到了下午,又有人傳進來話,日本人在街上抓了四五百號老百姓,押到萬福閘橋上,用機槍一通掃射,血流成了河。杜仲的臉變得慘白,沒有時間再猶豫,他馬上吩咐下人收拾細軟,準備連夜帶着佩蘭和孩子往西南方向逃去。揚州城走不出去了,再往南走,找個鬼子還沒占的地方,搭上車去重慶,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衡兒,你必須和我們一起走。”杜仲厲聲說着,“沒有時間讓你再婆婆媽媽,你留在這裏又能做什麽?這不是讓你兒女情長的時候。”
佩蘭也有些慌亂,卻不知道怎麽勸。她能了解杜衡的心情,可眼下也的确保命要緊,不由扯着杜衡的胳膊說着:“衡兒,咱們先去重慶,若是石南有法子,自然随後會到的。”
杜衡凄然的搖搖頭:“我不會走。”她從趙石南焚錦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沒準備活着出揚州城。揚州有他的一大家宗族,他不把這些安頓好,是沒法走的。而日本人惦記上了成悅錦,如今又是國破家亡的日子,他能有什麽法子?現在讓她扔下他,自己去重慶逃命,她做不到。
杜仲和佩蘭磨破了嘴,杜衡急了,含淚只咬着一句話:“我還是趙家的少奶奶,我的丈夫在揚州,你們讓我去哪兒?”
杜仲和佩蘭心急如焚,杜仲皺眉說着:“你不走,那我們都不走了。就留在這一起陪着你。”杜衡眼淚撲簌下來,看着杜仲說道:“哥,你這是做什麽!”
一家人直商量到日頭西墜,也沒商量出個辦法,忽然有下人跑進來禀告着:“小姐,有人找您。”
杜衡一愣,找她?會是誰?一邊吩咐着請進來,杜衡一邊向客堂走去。杜仲有些不放心,跟了出去。
客堂裏站着一個穿着中山裝的男人,身後還有兩個腰上別着槍殼子的兵,看到杜衡出來,皮笑肉不笑的說着:“杜小姐,你可讓我一通好找。”
杜衡心一驚,看着那人面色倒是平靜:“郭秘書,不知道你們還找我做什麽。周部長可還好?”
“周部長很好。”郭秘書的聲音冷冷的,“周部長還吩咐我一定要保護好杜小姐的安全,把杜小姐平安帶到重慶。”
杜仲聽着這言語間,一時有些摸不着頭腦,若是把杜衡帶到重慶,自然是救命的大好事,只是這語氣,怎麽聽都不對勁。
看杜衡愣在那兒,郭秘書唇際一挑:“杜小姐,走吧?”
杜衡心裏沉了一沉,看着郭秘書說着:“天色也晚了,半夜趕路也不合适,容我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我們再出發,可好?”
郭秘書知道杜衡是個鬼主意多的,臉色拉了下來:“不行。周部長着急,一刻耽誤不得。”看着杜衡,郭秘書就來氣,要不是她使伎倆跑回揚州,自己還用的着在日本人的槍眼下到處找她?好在周部長已經和日本人疏通的不錯,給了他一張專用的通行證,還有一個田代中将簽名的身份證明。要不然這亂遭遭的,有幾個腦袋讓他天天在槍口下晃悠。
杜衡問着郭秘書:“那我哥哥嫂子可以跟着一起走嗎?”
郭秘書怕杜衡耍花樣,多兩個人也沒什麽緊要,便敷衍着:“可以。”
杜衡心中盤算着,如今郭秘書追到這裏,只怕不跟着走是不行。倒是可以因禍得福把哥哥嫂子也帶走,那石南呢?杜衡心中忐忑,不管怎樣,她必須得見他一面。杜衡看着郭秘書說着:“我還要去見一個人,見了他,我才能走。”
郭秘書有些不耐煩:“杜小姐,你到底還有多少花樣要耍?”後面的兵已經從腰裏拔出了槍。杜衡心中的火騰的起來,大步走到那人跟前,厲聲說着:“若是用硬的,那就沖這打。”杜衡指指自己的胸口,憤怒的要噴火:“外面就是日本兵,你不拿這槍去打日本人,反而要打同胞?你索性打死我,我哪也不用去了。”
郭秘書本來只是吓唬吓唬,沒想到杜衡還是個烈性子,一時也有些悻悻的,揮手道:“要見誰,趕緊見。”
杜衡看了眼杜仲,大步向外走去,佩蘭脫口囑咐着:“衡兒,小心。”郭秘書留下一個兵看着杜仲夫婦,自己帶着另一個兵趕忙跟了出去,生怕杜衡又跑的沒影蹤。
杜衡沖進趙家大院,趙石南正在後院和賬房算着銀子,把官中的錢結下來,給各院分分,如今情勢朝不保夕,若是有人想自謀生計,也不至于缺了銀錢。看到沖進來的杜衡,一時愣在了那裏:“衡兒?”
杜衡進來的時候,已經看到了院子四處把守的日本兵,心裏已經一切了然,趙石南若是不交出成悅錦的方子,只怕兇多吉少。杜衡看着趙石南,心裏絞痛着:“石南,家裏所有的人還好嗎?”
趙石南點頭:“都好。”心中卻有些焦急起來,田中吩咐人只許進不許出,杜衡這麽進來,待會還能不能出去?想到這裏面色沉了下來:“沒什麽事,你走吧。”
杜衡身後緊跟的郭秘書等人進來,郭秘書看着杜衡道:“杜小姐,人也看了,是不是該走了?”趙石南皺眉看着這些人,看不出是什麽情勢。
杜衡被郭秘書催促要走,一時心裏急迫,她怎麽能眼睜睜的看着趙石南落難?轉看向郭秘書懇求道:“求求你,能不能把他也帶走?”
☆、分飛
郭秘書頭皮都麻了,忍不住粗聲粗氣道:“杜姐,你在笑話吧?別我沒這麽大面子,周部長只怕也沒這能耐。”他們方才也看到了門外的日本兵,這家一看就是日本人瞄上的,誰能帶走裏面的人?他現在甚至後悔進來了,待會怎麽出去,只怕還是個麻煩。
周部長?趙石南頓時明了,這人便是之前軟禁杜衡那邊的人,這中間的關系,他已經猜出幾分。這個人如果能帶走杜衡,那杜衡就得救了。趙石南看着杜衡冷冷道:“你別白費力氣,我絕不會走。”
正着,忽然背後陰陰的傳來一個聲音:“這位是趙家的少奶奶吧?我正奇怪呢,怎麽今天盤點府裏的人,惟獨沒見到女主人。”杜衡回過頭去,昨晚那個叫田中的,正滿臉笑意的走了進來。
少奶奶?郭秘書的心裏嗵的一聲,又被這個女人害死了。她是這家的少奶奶?這可怎麽是好。這家也不知道怎麽得罪了日本人,千萬別再生變故。郭秘書不由對田中道:“杜姐只是進來看看,馬上就走。您通融通融。”
田中笑容可掬道:“這位是?”
郭秘書忙遞上通行證,和身份證明:“我是周部長的秘書,姓郭,周部長和你們的田代中将很熟。”
田中來回翻看了下那兩個證明,态度很好,話卻難聽:“這身份證明是假的吧,田代中将什麽身份?能輕易的和你們認識?”着把證件遞還給了郭秘書,“你們可以走,這位少奶奶,聽對錦更懂行,當初在秦淮河邊,一眼就能認出真假東洋錦。對不對?”田中眯着眼看着杜衡,目光折射出冰冷。他很喜歡中國的一句古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沒等杜衡話,田中繼續道:“既然這麽懂行,還是留在趙家吧,我也好向少奶奶請教一二。”着對郭秘書二人擺手,“二位可以走了。”
郭秘書暗暗叫苦,這個女人帶不回去,怎麽和周部長交代。周部長的為人,看着像個笑面虎,卻但凡一點事不得他的意,以後吃不了兜着走。看郭秘書猶豫,田中冷聲道:“難道二位也想留下,還是讓外頭的人把二位請出去?”
話的這麽不客氣,郭秘書的火氣也有點上來:“周部長的面子,田代中将都要賣幾分,不知你是何人?你要是質疑,可以給你們中将打電話去問。給力文學網”
田中眉眼一挑:“這位先生,現在你們中國人已經沒資格有脾氣了。這裏凡是趙家的人,一個不準出。特別是這位少奶奶。”着向外一招手,“把這兩個人轟出去。”
雙方一時有些僵持,忽然趙石南冷冷道
:“她不是趙家的少奶奶。”看着杜衡,眸子裏是碎裂般的痛楚,“她只是個被休的下堂妻。”
杜衡看着趙石南的眸子瞪大了,從不可思議,到一點點的碎開,她的心口忽然像錐着似的痛。腦子一片空白。
田中愣了一下,随即鞠笑道:“那倒是巧了,偏偏這個時候休了,口無憑,趙先生可有休書?”田中将了趙石南一軍。
趙石南轉身回到了後院的屋裏,不多時,手中拿着一封書信出來:“早已寫好了休書,不過她一直不在趙家,也沒機會給她,今日正好。”
田中拿過休書,走到近處的屋裏看了看墨跡,墨跡已幹,似乎不是剛寫的。便又細細看了起來,看着看着,田中勾唇笑了:“趙先生休妻的原因,不清不楚啊,什麽叫兩相怨怼?我看夫人此時還回來,倒是有情有義。”
趙石南看了看杜衡和郭秘書,這位是因着趙淩泉的關系來帶走杜衡的,他心裏針紮似的痛,這輩子他最不願意的話,此刻也得。還有什麽比能救杜衡的命更重要?趙石南冷聲道:“已受折辱,不提也罷。她已另栖高枝,自然和我要分道揚镳。”
郭秘書心下了然,這人自己戴綠帽還這麽婉轉。不奇怪,這女人肯定和白青有一腿,否則白青怎麽會那麽賣力的救她,周部長還想着用她來要挾白青?不由看着田中哼道:“別看杜姐新覓的高枝,只怕田代中将和汪精衛先生、周部長的大計,還得要那位出大力呢。”郭秘書沒有虛言,彼時的日本,正在籌謀扶植哪個建立傀儡新政府,而汪精衛是首要人選。
田中聽郭秘書這麽一,心中也有些起疑。汪精衛?他聽過這個人,這是南京國民政府的要人。他本來覺得是無稽之談,但是看這個人的又頭頭是道,便出去和岡本隊長商量着。
岡本一聽急了,田中是三井公司的商人,即便這次行動有日本政府的人吩咐,但田代中将可是他的頂頭上司,要是壞了中将的事,腦袋就別想要了。岡本趕忙去打電話。而岡本也沒有直接和中将對話的資格,只好層層電話緊急上報。
趁着岡本打電話的空,田中走了出來,看着杜衡和趙石南的情形,一時把握不準,但他終究是狡猾的,又是個中國通,把休書遞給杜衡後,轉看向趙石南道:“聽聞你們中國人休妻,是件大事,除了休書,族裏的人還要知道?族譜還要除名?”
趙石南的心狠狠揪在了一處,半晌,硬起心腸道:“由于她一直不在,這些事還沒來得及做。”着喊來一個下人吩咐着:“去西院,把三位太伯請來,還有修族譜
的慶叔。”
杜衡再也忍不住,拿着休書的手開始顫抖,看着趙石南聲音都有些蒼涼的凄厲:“趙石南!你真的要休我?”
趙石南只覺得想要窒息一般的心痛,他趙石南曾指天誓地的過,只有娶妻,從不休妻,可如今,為了讓她平安,什麽不可以?他沉沉的點頭。
不多時,西院三位趙氏年長的宗親和慶叔過來,步子都有些顫巍巍,看到趙石南和杜衡,心裏都是一驚。後院的趙老太太也聽到了消息,不由的也掙紮着從床上起來,讓慈姑扶着到了前院,旁邊的茯苓和思衡,也跟着走了過來。
趙石南給三位宗親行了叩拜禮,沉聲着:“晚輩趙石南不孝,娶妻不賢,不忠,晚輩擅自做主,已經休妻。”
那三位相視看了看,雖然他們在族裏是年紀長,輩分高,還有話的位置,但一直是趙石南打點着族裏的一切事務,他的事,他們也只是聽聽罷了,又哪裏有權力置喙。半晌,最為年長的辛伯問着:“石南,你可想好了。休書一出,再無更改。”
趙石南只覺得胸中仿佛壓了千斤重的大石,不知道怎麽點下的頭:“晚輩心意已決。”轉看向慶叔道,“您現在就從族譜上,把杜衡的名字劃掉。”
杜衡凄然的喊着:“趙石南!”
趙石南一咬牙,對杜衡低聲吼着:“休書已出,族譜已改,走!滾出趙家的門!”
茯苓聽到這句,只覺得五雷轟頂。她知道趙石南有多在乎杜衡,不到了最後關頭,他不可能休妻。如今趙家上下都知道日本人圍着宅院要成悅錦的方子,茯苓一整天都在忐忑着,趙石南會是什麽盤算。下午的萬福閘慘案,已經讓她肝膽都吓破了。日本人殺人不眨眼,萬一趙石南就是不給方子,那趙家的人,誰也別想活命。
趙石南休了杜衡,那就是意味着,他不給方子了?他準備抗着了?一向靜默無聲的茯苓忍不住把思衡往前推了推,哀求着:“少爺,三思啊-------”到了這個時候,她發出了最後的悲鳴。她一輩子,沒敢在趙石南面前多一句話,到了這個時候,她再也忍不住了,她不是讓他三思休妻,她只是求他,還有孩子,不要把一家人送到死路上啊。
茯苓看着杜衡,心裏一片蒼涼。趙石南對杜衡,無論是打,無論是罵,無論是休,都是深入骨髓的愛;而他對自己,無論是納妾,無論是收房,無論是生子,卻都沒有一點的情分。人啊,真是可笑。
杜衡第一回認真的看了看茯苓,茯苓的哀鳴,讓杜衡的心裏很疼。她又細細看了看思衡,和趙石南長
得真的很像,她的心更加撕扯的疼痛。
這時岡本回來了,和田中兩人用日語嘀咕了半天,田中的臉色變了,再看向郭秘書,已經多了幾絲客氣:“剛才多有得罪,多多包涵。您可以帶着杜姐走了。”
郭秘書松了口氣,看着杜衡不耐的着:“杜姐,這回能走了吧?”
杜衡看了看趙家頭發花白的族人,一臉愕然的趙老太太,絕望哀哀的茯苓,懵懂無知的孩子,又轉眸看向面龐堅毅而痛楚的趙石南,心中的血一滴一滴流了下來,她被休了,她得救了,可她的丈夫,她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走向落難,卻束手無策。郭秘書不可能再帶走趙石南,而且趙石南守着這一大族,他也根本不會走,他只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杜衡的心一橫,咬了咬牙,忽然伸手指向思衡,聲音清冽:“趙石南,我走可以,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相許
杜衡的話說出,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院子裏趙家的人,都知道思衡不是杜衡的兒子。
趙老太太的心裏第一次有些不是滋味。大難臨頭,別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她一度欣賞的錦葵,還沒等日本人來,就已經跑了。而她一直嫌棄的杜衡,竟回來了,還能在危急關頭說出這樣的話。
趙石南看着杜衡,四目相對,他明白她的意圖。可他的心,卻撕的滴滴泣血。孩子,是她一生的痛。為了求子,她形如槁木,險些在揚州老宅裏郁郁而終;因為無子,她被逼離家千裏,一個人在北平如飄萍浮蕩游走。她這一輩子的悲哀,都是源于孩子。可是此刻,她能硬生生的把這根刺,再次戳進自己的心裏,只為了救他唯一的血脈。
趙石南看着杜衡,唇角微微的揚了起來,眉眼裏竟也生出淡淡的光彩。他這一生,沒有虛度,他的女人,他的妻子,值得他傾盡一生愛戀。
茯苓看着趙石南和杜衡,忽然有些明白。她只在夜色裏見過一次杜衡,當時并不覺得那個看着纖弱的女子有什麽特別,能令少爺這麽多年牽腸挂肚,醉生夢死的思念。可現在,她的心反而可以平靜。這樣的女子,便是天底下任何一個男人遇上,都無法不鐘情,無法不挂懷的吧?
茯苓是聰明的,也沒有時間讓她猶豫,她舍不得兒子,可此刻,只要有一條能讓兒子保命的路,她也會毫不猶豫的把兒子推上去。茯苓狠狠的掐了一把思衡,七歲的孩子哪裏經得住她那麽大力氣一掐,大聲的嚎哭了起來,嗚嗚的喊着“娘”,茯苓趁機從背後用力推了一把思衡,孩子嘴裏喊着娘,卻向着杜衡的方向撲倒了來,在外人眼裏,倒真像是杜衡的兒子哭喊着撲了過來。杜衡大步跨過來,一把抱起思衡就往外走。思衡哪裏明白,自然掙紮起來。
田中看着撲騰的思衡和用力抱緊孩子的杜衡,冷聲喝道:“慢着!”接着說道,“你可以走,孩子不能。”
杜衡看了眼田中,對郭秘書說着:“這是我的孩子,留在趙家他們不會善待的。我已經和孩子分離的很久,現在必須帶走,否則你就是開槍逼着我,我也絕不會跟你走。”
郭秘書心裏一動,趙家不會善待?忽然恍然大悟,這女人厲害,和白青孩子都有了?難怪白青那麽殷勤,幾次三番豁出命的相救。不過有了孩子,周部長對白青的挾制又多個籌碼,這是好事。郭秘書看向田中:“孩子是還是帶走吧。”
田中是個狡詐的,雖然他并不清楚這裏面的人情關系,但他看着和杜衡并不熟絡的孩子,心裏已經隐隐有所懷疑,不禁說道:“怎麽證明孩子是你的?”
杜衡心一橫,環視了一圈院子裏的人,說道:“你可以随便問一個人。他們都能證明孩子是我的。”
田中看着杜衡懷裏的孩子一直撲騰着看向茯苓,擡手指着茯苓冷聲問着:“你說,孩子是誰的?”
田中的聲音很清冷,茯苓頭皮簌簌發麻,看着田中身子都在發抖,嘴唇哆嗦着,轉眸看了看思衡,低聲的回答着:“是,是少奶奶的。”這句話說出,她也分不清自己的心在滴血,還是扯痛。
杜衡看田中仍是滿臉質疑,也冷聲問道:“你又怎麽證明孩子不是我的?”說着看向郭秘書道,“不讓我帶走孩子,那我就陪着孩子在這呆着,我看這比外頭還安全,還有人守門。”說着抱着孩子就往裏走。
郭秘書趕緊一把把杜衡拉住,這位姑奶奶真是個牛犢子脾氣,不怕槍子兒不怕死。偏偏周部長死活還得讓帶上她。郭秘書只好也硬着頭皮幫腔:“孩子是她的,讓她帶上吧,否則周部長那不好交差,你們要不要再打電話問問田代中将?”
岡本已經坐不住了,和田中兩個人用日語叽叽咕咕的說着。田中有些遲疑:“孩子不能放,放了只怕成悅錦就真的拿不到了。”
岡本眉頭緊皺:“不就是個孩子,有什麽作用?支那人骨頭軟,槍聲一響就尿褲子了,否則我們大日本帝國也不會暢行無阻拿下這麽多城。”兩人說了半天,看田中還是皺眉,岡本有些不耐,日本政府想要成悅錦,他可以配合,但田代中将的怪罪,他是萬萬吃不起的,岡本沖着郭秘書和杜衡一揮手,用僵硬的中國話蹦了一個字:“走!”
杜衡用力抱着掙紮的思衡,只緊緊盯着趙石南,四目相對,那一眼,便是無數的欲說還休。眉眼裏的癡纏,眷戀,不舍,卻偏偏要罩上生硬的外衣。趙石南想把杜衡看清一點,再清楚一點,這樣來生,他不會不認得她。杜衡最美的,便是那雙眸子,靈動而含情。他記下了,細細的把那眉眼,刻畫在了心裏。
杜衡癡癡的看着趙石南,那棱角分明的臉龐,那狹長上揚的眉眼,鐵一般铮铮的傲骨,這是她的丈夫。即使她不能為他誕下子嗣,即使她被他遞了休書,即使她被他除名族譜,但是,就算山河崩裂,他也是她此生唯一的丈夫。
她不知道這一別,何時能相見?如果不能相見——她不敢想,只是低低卻又定定的說着:“別忘了秦淮河畔,你答應我的事。”
趙石南揚眸笑了,他怎能忘記,年少輕狂的他,玲珑剔透的她,在秦淮邊相約着帶她一起過忘川河的誓言。趙石南輕輕的點頭,他一定會記得的。
如果今生求不得一個圓滿,他不會放棄,就算在忘川河邊等的枯骨腸斷,也必定會再許個來世。恩愛兩不疑,相結共來生。
郭秘書輕聲咳了一聲,杜衡咬咬牙,抱着思衡大步走了出去,那背影,竟然有幾分悲壯。茯苓用力把手背塞進了嘴裏,咬出了血。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聲來。
趙石南盯着杜衡離去的身形,久久的矗立着,直到杜衡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見不到了蹤跡,才緩緩的走了回去。回到他和杜衡曾經住過的屋子,屋子裏點着蠟燭,蠟燭上罩了一個銅罩,方才的休書,便是在銅罩的熱度下,才将墨跡烘幹的那麽快,又不至于燃燒起來。
趙石南坐在杜衡的妝鏡臺邊,洞房之夜杜衡趴在這裏睡覺,恨不得流口水的樣子;第二天杜衡擺了個棋局為難他,眼睛咕嚕咕嚕靈動閃轉的樣子;雨夜裏杜衡眉眼喜滋滋吃包子的樣子,都在趙石南的心裏一幕一幕的閃過。他終究還是休妻了,但是他這輩子的妻子,只有那一個女人。
趙石南的手指撫過每一個物件,竟然也有些發抖。手邊觸過一只玉镯,那是錦葵曾經找的那只假的镯子,趙石南一擡手,镯子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裂聲。今生所有的污穢,都去了吧。只希望來生,不要再這麽艱澀。
杜衡抱着思衡回到了杜家,卻迎上了佩蘭焦急的目光:“衡兒,看到若兒沒有?”看着還在杜衡手裏哭嚎的思衡,不禁問着:“這是?”卻看了看那張和趙石南七分相似的臉已經明了,“石南的兒子?”
杜衡點頭:“若兒不見了嗎?”
佩蘭的眼淚都要出來了:“不知道哪去了,下午就身子發燙,我和你哥哥哄着睡了覺,忙着收拾東西出逃,方才到後屋找她,怎麽也找不到了。你哥哥帶了幾個下人出去找了------”
杜衡安撫着佩蘭:“別着急,吉人自有天相,若兒會沒事的。”說着看着郭秘書,懇求着:“請等我的哥哥和侄女回來,我們再一起走。”
郭秘書眉頭皺起,卻也沒辦法,只好坐在課堂裏,不耐的等着。佩蘭吩咐下人備了些吃食給郭秘書等人安撫着,卻不時的望着門口,盼着杜仲趕緊回來。噙着淚和杜衡唠叨着:“都怪我,我該一直看着的,下午太亂了,大家都鬧哄哄的,一定是若兒自己跑出去了,沒人看到-----都怪我--------”
兩個多鐘頭過去,杜仲和下人回來,看着佩蘭,焦躁和愧疚讓這個素來沉重的男人有點失方寸:“城裏都找遍了,也沒人見着。打問了許多人,都沒見着。”
佩蘭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那怎麽辦?若兒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
杜衡心裏貓抓似的疼,轉頭看着郭秘書說道:“郭秘書,我的小侄女找不到了,可不可以寬限兩天,等找到了孩子,我們馬上就走。”
郭秘書本來已經等的心急火燎,他的家眷跟着周部長已經先行到了重慶,周部長那個老滑頭,早變相的挾制了他。他便是不帶走杜衡自己逃跑,也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一家子老小的性命在周部長手裏。如今他冒着日本人的槍彈帶走杜衡已經夠火大了,還要等?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把身邊一個兵身上的槍拔了出來,抵着思衡:“你夠了,再玩花樣,我先斃了他。”
☆、逃命
剛才還在嗚嗚哭的思衡,被郭秘書一扯,吓得反而噎住了,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驚恐的看着這一群憤怒的陌生人。杜衡看着孩子的眼睛,心忽然好疼,這是他的孩子啊,她無論如何也不舍得讓他委屈的。
杜衡伸手用力,想把思衡拽進懷裏,郭秘書盯着杜衡,手裏的扳機扣上了,冷聲道:“我沒時間再和你蘑菇,我也有家,我還要命。你要是再耍花招,我先送你兒子上路。”
杜衡聽到扳機響,下意識的喊道:“不要,我聽你的。”
郭秘書一擺頭:“去,上車去。”說着看了看杜仲和佩蘭,“要走的,一起走,不走的就留在這兒等着日本鬼子來吧。”說着拖着思衡就要出去,佩蘭急的拖住郭秘書的胳膊,眼淚早已經流下:“不要啊,我的女兒還不知道在哪兒--------”
郭秘書一把把佩蘭甩出去,喝道:“我管你女兒兒子,這兵荒馬亂的,能保住自己就不錯了,順秧子摸瓜扯七帶八的,沒個完。”佩蘭被摔到桌子旁,腰磕的險些沒喘上氣。杜仲和杜衡又趕忙跑過去扶着佩蘭。三人含淚相望,卻沒個辦法。
半晌,杜仲嘆口氣道:“佩蘭,你和衡兒,帶着大丫頭先走。我留下來找若兒,找到後再去重慶和你們彙合。”
“不!”佩蘭脫口而出,“我留下來和你一起找。”佩蘭的目光堅定的看着杜仲,她嫁給他多年,她無法扔下他自己走。因為他早已是她的天,她的地。
杜仲的大女兒杜鵑已經上了學堂,也只有十一歲的光景,卻性子早慧,一直在客堂一角靜靜的呆在,此刻也過來抱着佩蘭道:“娘,我不走,我陪着爹娘一起找若兒。”
杜衡心被扯得很疼,一邊是石南的血脈,一邊是自己的親人,一邊是一線生機,一邊是生死未蔔,杜衡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抉擇,只覺得心痛的要裂開。杜仲不由分說的把杜鵑扯下,塞進杜衡的手裏:“衡兒,幫我照顧好大丫頭。自己也多保重。我們找到若兒,會趕去找你。”
杜仲的聲音到後面有些不穩。這一別,誰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揚州城不知道在日本人的占領下,會是個什麽光景。但是身為一個父親,他不能扔下下落不明的幼女自己逃命。杜若身體又不好,要是不趕快找到,就真的生死堪憂。
杜衡的眼淚流了出來,杜鵑哭着說道:“爹,娘,我不想走——”佩蘭已經泣不成聲,只細細撫着杜鵑垂淚。杜仲硬硬心腸,冷聲說着:“別讓爹娘再給你操心,快跟着姑姑去。”
外面不知哪裏又有幾聲槍響,郭秘書的膽子一顫,這裏不是久留之地,不知道什麽時候日本人就會發獸性作怪,忙扯着思衡往外走,對杜衡喝着:“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