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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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杜仲擺擺手,“帶着大丫頭,找條活路。別讓我們一家子都沒個希望。”杜衡沒有辦法,看看眉頭緊鎖的杜仲,眼淚漣漣的佩蘭,看了看四周自己熟悉的一草一木,狠狠心,牽着杜鵑往外走去。
“衡兒!”佩蘭含淚交道,看杜衡回過頭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捂着嘴讓眼淚肆意的流着,“保重!照顧好大丫。”
杜仲心中悲切,背過了身去。杜衡牽着杜鵑追着郭秘書扯着思衡的身影,上了郭秘書的汽車。車飛快的向揚州城外駛去,那青石板的舊時月色,那舊巷坊的織錦繁華,那暮色中的一城風雨,都在杜衡的目光中漸漸的遠去,直到不見一絲蹤影。
杜鵑已經比較懂事,坐在後排的一角縮着身子默默的流着淚,而思衡在車行出揚州城後開始嚎啕的哭着,黑漆漆的夜裏,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讓他害怕到了極致,不覺撲騰的更厲害,嘴裏不住叫着:“娘,娘——”
思衡每叫一聲,杜衡的心裏就扯疼一下,不僅為着孩子口口聲聲的娘,更在為着那個和孩子酷似的人,為自己的丈夫的安危而擔心着。思衡看撲騰沒人理,手指開始扣着車門,甚至撲打車門,杜衡擔心他會掉出去,忙伸手去抓緊他,思衡越發煩躁,扭頭在杜衡的手上狠狠的咬了一口,思衡咬的很用力。在孩子的眼裏,就是這個女人,把他抱走,讓他見不到爹娘,他憤恨,緊緊的咬着杜衡的手,絕不撒口。
杜衡沒有掙紮,只是任思衡咬着。杜鵑把思衡扯開,忍不住大聲說道:“你做什麽?像小狗似的。”杜鵑比思衡大幾歲,被杜鵑一吼,思衡松了口,但看着杜衡的目光,還是有些憤憤。
郭秘書在車前的副駕駛坐着,不禁冷哼了一聲:“杜小姐,孩子跟你可不親。”杜衡聽着郭秘書的譏諷,心裏不是滋味,嘴上卻沒法再說。
車,越行越遠,離開了揚州,奔向西南。
兩天過去了,田中對趙家老宅的看守越來越緊,更是不許一個人進出。三天的期限即将到來,他已經暗暗的想好,成悅錦他勢在必得。如果趙石南不同意,他就從趙家人身上,一個一個的開始試刀。看看趙石南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那個晚上,也是田中睡得最忐忑的一個夜晚,夜裏都半寐半醒,似乎五彩流光的成悅錦就在向他招手。本來他該和岡本隊長回到城中的臨時驿館休息,但是那晚他實在迫不及待,也無心回驿館,就在趙家南屋睡下,南屋原先是柴房,田中也不介意,不拘細節的住了進去。
到了後半夜,田中睡得越來越香,即便鼻子裏嗅到了煙熏的味道,卻也全身軟綿綿的,好像一點勁兒都沒有。怎麽也醒不來。屋外冬桑和豺羽挑眉道:“就你還死心眼,我就和你說這迷藥管用的。就是放了幾年也絕對管用。我家祖上用這迷過麻匪。”
豺羽看看屋裏的确沒有動靜,看着屋子漸漸的燒了起來,對冬桑沉聲道:“走,按照少爺吩咐,叫幾個健壯的,把老太太和幾個年紀大的族人先擡到西邊側門,那裏離這邊最遠,待會趁着守衛松懈,就趕緊把人送出去。”冬桑點頭。
這些年豺羽一直料理外頭的生意,而冬桑自從和雙葉成親後,便負責着趙家田莊的事項。雙葉則只照料着家裏,并不在趙家服侍了。只是雙葉和冬桑都是趙家夾生的下人,冬桑又仍在為趙家辦事,便也住在西院的廂房裏。
這回好些人都說少奶奶回來了,他和雙葉恰巧到田莊上收租子,回來悔的腸子都要斷了。若是這回能逃出去到了西南,那就一定能見到少奶奶了。
火越燒越大,門外的日本兵嗅到不對勁,有人跑去報告岡本隊長,有人沖進來找着田中,火光煙熏,雞飛狗跳,一時混亂不堪,豺羽等人趁機擡着趙老太太和幾個族人從守備松懈的西門逃了出去。
又是一把火,趙家的老宅化成了灰燼,而趙家的人卻得到了解救。趙石南帶着老宅裏趙家的人直奔着城南而去,如今必須先離開揚州城裏,哪怕是先逃到鄉下,也還有一線生機。
趙家的人連夜奔逃,沒法駕馬車,沒法開汽車,此刻這些交通工具都變得奢侈,兵荒馬亂,只有一雙腳是最可靠的。逃過了重重守衛,第二天的上午,一行人終于七躲八藏,輾轉到了城東的顧家莊,這裏日本人的戒備相對送一些,還有可能能以此為瓶口,逃離出去。
顧家莊有趙家的染坊,只是成悅錦停産後,這裏也破敗不堪,只是還餘着幾個工人守着染鍋,照料着房屋。而鄭管事也早已不在染坊管事,自從日本人來了後,更是縮在家裏不敢出門。只是每天早晨到村頭轉轉放放風,就趕緊又溜達回家。
那天,他如平常一樣從村頭回來,臉色卻不甚好看,他媳婦看着他問道:“出什麽事了?”
鄭管事猶豫了下,看了看坐在竈臺邊一動不動雙目發呆的小魚,低聲說道:“我好像看見趙家的人了,不少呢,十幾個人,到染坊了。”看小魚還是沒動靜,繼續壓低聲音說着:“老太太似乎也來了。看來城裏的日子,是過不下去了。城裏人都逃到咱們這了——”
說着說着,鄭管事的聲音有些大,他媳婦趕緊噓聲:“小點聲,別讓她聽見,又該鬧了——”說着指了指小魚。鄭管事看着呆呆滞滞的小魚,也不禁搖頭噤聲。說起趙家,鄭管事說不出的滋味兒。自家聰明伶俐的女兒出去,就變得呆呆傻傻的回來,還懷了個不明不白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誰的種。這筆賬,他也不知道該找誰去算?找趙家?打死他也沒那個膽。
趙石南在染坊裏,把趙家的人分成了幾路,都集中在一起太容易被趕上,只有分開,才有可能逃的掉。幾個年紀大的族人決定不再前行,年歲已經沒法讓他們再東奔西跑,就留在顧家莊,這裏有山頭,有池塘。要是日本人也攻進這兒,還有山頭能進去避避,也能找條活路。
而趙老太太和趙石南,茯苓等人,将繼續南下,去到重慶。商量完畢,趙石南帶着趙老太太,茯苓,豺羽,冬桑等人,下午繼續趕路,到了傍晚,已經到了顧家莊南邊的另一個村莊的盡頭,即将出了揚州的地界。希望,似乎就在前面。
☆、同舟
那夜,鄭管事也睡不着,翻來覆去的和媳婦說着:“今天看着趙家那些人,心裏也不是個味兒。你說榮華富貴算個啥?當初咱們看趙家的老爺少爺,都是仰着頭看,像看天神似的。可現在落了難,不也一樣到處跑,聽說下午沖南邊的葛村跑了。現在也不知在哪兒。還不及咱們能睡個安穩覺呢。”
鄭管事媳婦哼了一聲,把鄭管事搭在她身上的胳膊用力推開,冷聲說道:“瞧你那點出息。日本人來了人家還有本事跑,你這現在是日本人還沒來,要是日本人有一天也打到鄉下,我看你往哪跑?還不是等着被抓挨槍子?還是有錢人好。”
鄭管事不覺面上幾分挂不住,嗓門也有些大起來:“你就知道錢,鑽進錢眼裏算了。害人不淺,孩子都被你教壞了。不看看自己的能耐,非要奔到大戶人家作小老婆,還弄得丢人敗興——”
鄭管事話沒說完,他媳婦的嗓門又壓了過來:“賴我做什麽?你若是有本事,我們娘兒兩還用的着受罪?——”
兩人一聲高過一聲,只隔了一層木板的隔壁也漸漸把二人的話聽的一清二楚,孩子被吵醒哇的哭了出來,小魚本也沒睡着,瞪着眼睛看着床頂,聽到孩子哭,更是心煩,大聲吼着:“吵什麽吵,鬼哭狼嚎,讓不讓人活了?”
鄭管事和媳婦噤聲了,互相在黑夜裏瞪了對方一眼,翻身背對着背。他們不敢惹的小魚發瘋。他們也說不好小魚到底是瘋還是沒瘋。說她沒瘋,她神情呆滞,每天神游,別人說話都置若罔聞,好像聽不到,性子也變得幾分癫狂,說打就打說砸就砸;可說瘋了,她說話又條理清楚,分毫不差。
當初她懷着孩子回來,肚子都顯懷了,鄭管事和媳婦怎麽問,小魚也不說孩子是誰的。鄭管事媳婦剛提了一句“要不找郎中開個方子,把孩子打掉,再找個人家嫁了。”小魚就奔到廚房,操起一把菜刀要砍自己,吓得鄭管事和媳婦再不敢提一個字。
孩子生下來,小魚對孩子卻只是淡淡的,連孩子餓了喂兩口奶也是一臉的絮煩。鄭管事媳婦又管不住嘴提了句:“蕭叔說,要是你把孩子送了人,他倒是願意娶了你——”蕭叔是村裏的陰陽先生,專看陰宅風水的。誰家死了人看墳地,出殡看日子,都要請蕭叔過去,蕭叔的日子過得倒是富足。只是蕭叔身形粗短,頭上又長了癞瘡,故而年過四十還沒娶親。鄭管事媳婦只想着小魚這個樣子,能有人願意給她口飽飯就不錯了,哪還有資格挑剔。
小魚二話沒說,扯下旁邊的一根麻繩就往自己脖子上勒,鄭管事和媳婦兩個人用力掰,才手忙腳亂的把麻繩拽了下來。但小魚的脖子已經是一條紫青的勒痕。小魚的目光全是冰冷的狠戾:“要是嫌我吃家裏的口糧,就勒死我,再把孩子喂狗。”說着反身抱起孩子就要往地上砸,吓得鄭管事趕緊攔住。
幾次三番折騰下來,他們再也不敢提讓她改嫁,把孩子送走這些事,更不敢提趙家。
小魚躺在床上,孩子還在嗷嗷的哭着。小魚眼皮子都不擡一下,哭累了,自然會停。但那晚孩子像是卯足了勁,哭的止不住。小魚心煩意亂,披着衣服走出了門。只留下孩子繼續哭着。
她要出去透透氣,從上午到現在,她心裏就像被壓了塊石頭似的沉沉。爹娘說的話,她都聽的一清二楚。“趙家”這兩個字再次觸動了她的神經。
她活到現在,嫁進趙家,是她最宏大的一個夢。她想方設法,擠破腦袋,終于進去了,可是最後換來了一生的笑話。
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在趙家呆了近八年,卻梳了八年的女兒頭;所有人都知道,她巴巴的等着圓房等的脖子都長了,卻直到逃出來還是女兒身;所有人都知道,她盼着人家叫她二太太盼了那麽久,卻直到最後,只有一個“錦葵”姑娘的稱號。
錦葵,她恨死了這個名字。她本是無憂無慮水中魚,到底是誰,讓她成了畫地為牢的一株死秧子,永遠見不得光?
顧家莊的夜,靜的有些吓人。似乎連每一口呼吸,都能聽得到回音。夜黑漆漆,偶爾有一聲烏鴉的啼叫。
小魚坐在村口的石頭上,石頭的寒涼,比不過她心底的寒涼。人心,真是比石頭都硬,都寒的東西。趙石南是塊石頭,她豁出去捂,都捂不熱。所有的男人,她都捂不熱。
從趙家逃出來,她不知道該去哪裏,也不想回到爹娘家裏讓村裏人看笑話。可她一個弱女子,光靠一雙腳,又能走到哪裏去。她就那麽在揚州城的邊邊角角像過街老鼠似的晃了兩天,最後在城西郊外的一處飯莊找了份收銀錢的活計。掌櫃的也是看着她還有幾分姿色,果然有了她,店裏倒不時的有幾個閑人扯皮條。
那些男人同她調笑,有時也拉扯她過來喝幾杯。直到有一天,她竟遇到了曾在趙家老太太壽宴上有過一面之緣的董太太。董太太出城燒香,恰好路過飯莊買了壺茶喝。看到錦葵,不由得驚訝問道:“你不是趙家的人嗎?”董太太還記得,當年她腕上的那只镯子,她曾想收來配成一對。只可惜後來自己那只也被人買了去。
錦葵躲閃着,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說着:“您認錯人了。”說完匆匆的跑到了後廚,從側門跑了出去。
飯莊的夥計送上茶來,好奇的打問着:“趙家?哪個趙家?”
董太太面上幾許不解,一邊看着錦葵離去的背影,一邊出神的說着:“自然是揚州城最有名的絲綢趙家,沒錯,肯定是她。聽說後來還被趙石南收了做二太太,又聽說關了起來,怎麽會在這裏?”
夥計張着嘴愣在了那裏。揚州城誰不知道絲綢趙家,即便是這郊外偏僻的飯莊,也自然知曉獲了大獎的趙家。這女人只看着有幾分姿色,卻不知道是這來頭。夥計興沖沖的跑到了後屋和掌櫃的八卦着,收銀錢的那個女人,是趙家的姨太太。
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半日,飯莊裏來來往往的人便都知道了這一樁子事。不少人當成了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趣事。閑聊着趙家的姨太太怎麽會在這裏收銀錢。是被攆出來了還是有別的說道?但總之都是件極吊胃口的事。甚至有人等了許久,就為見見這趙家的姨太太長得是什麽模樣。
小魚就在飯莊不遠處的一處池塘廢棄的一條船裏坐着,她知道被董太太那麽一咋呼,只怕飯莊裏都是等着她回去看她笑話的人。她不是沒勇氣面對那些世俗長短,她只是怕消息傳到趙家人的耳朵裏,會不會繼續把她抓回去。她被關怕了,更怕跟着坐牢的趙石南陪葬。
呆坐了許久,臨水之湄,她遇到了他。他也來飯莊吃過幾次飯,卻并沒有像其他男人那麽調笑她,他總是沉默的,淡淡的。可她注意到了他,只是因為他和趙石南一樣,有一雙狹長的眸子。不過趙石南的眸子裏總是冰冷清寒,而這個人的眸子裏,有種說不出的深沉。
那人跳上船,和她面對面坐着。只問了她一句,飯莊裏傳言她是趙石南姨太太的事,是不是真的。小魚點頭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對着一個陌生人,她敢承認這個事實。也許,只是因為那份相似。
那人點點頭,看着小魚說道:“我在城西有一處茶點鋪子,你要是不嫌棄,就到我那裏做活。”說完補了一句,“現在飯莊裏,不少等你回去的人。”
小魚只猶豫了一下,便跟着那人走了。她不需要猶豫,她已經一無所有了,還怕什麽呢?
那時的小魚,并不在意那人是出于什麽目的,對她施以援手。她那時只需要一個容身之處。盡管她其實是好奇那人目的的。
可是,當她到了那人的鋪子後,她便明白他為什麽會對她伸手了。因為他叫趙重臺。趙老太太心心念念,煞費苦心除去的趙家老爺子的寵妾紫菀的“賤種”。當年被趙老太太轟出門的趙家庶出二子,趙石南同父異母的弟弟。
當鄭小魚和趙重臺沒過幾天就終于喘息着滾上床的時候,她心裏第一次暢快了。她的身子,還是給了趙家的人,一個和趙石南相似的人,而且還是趙石南厭惡的人。一舉三得的歡暢,讓她幾乎飛入雲霄。趙重臺讓她變成了趙家真正的女人,她幾乎是戰栗着在趙重臺的身下釋放着自己。
而趙重臺進入小魚身體的時候,卻忽然被那份阻礙弄得心裏咯噔一下。她還是個處子?趙重臺心裏有絲郁郁,他只是想嘗嘗趙石南女人的滋味,這輩子他和母親都受盡了趙石南母子的淩辱,如果能淩駕了趙石南的女人,便是淩辱了趙石南,是件暢快無比的事。可這個女人,竟然只空挂了個名頭。趙重臺的那份激動,忽然就變得索然寡味了。他匆忙做了幾下便草草收尾。
☆、國之殇:末路
鄭小魚和趙重臺的日子,是她真正做女人的時光。她喜歡把趙重臺的那雙眸子幻想做趙石南,閉上眼睛,她仿佛就是在趙石南的身下呻吟歡暢。而趙石南看向杜衡那種深情相許的目光,是她做夢都忘不掉的向往。閉上眼睛就好了,一切都是可以想象的,不是嗎?
可趙重臺,一如趙石南一樣冷漠。他對她再也沒有過索求,只有她像蛇一樣攀附到他的身上。如今是她渴求。她渴望那份閉上眼後,抵死纏綿的悸動。盡管那只是她一個人的狂熱。
不到一個月,她被趙重臺轟出了家門。直到走的那天,她才終于知道,當初趙重臺為什麽會出現在水邊。趙重臺與她一樣,都是因着趙石南,才對彼此有了興趣。
搴舟中流,與子同舟,以為是場心悅君兮的邂逅,卻也只有那載不動的許多愁。
她四處晃悠了幾個月,直到發現自己懷了孩子,才只好回到了顧家莊的家裏。她要生下這個孩子,和趙家的糾葛,她還不想結束。
夜裏起風了,鄭小魚不覺得冷。還有什麽比她的心更冷呢?遠處傳來了咚咚整齊的腳步聲,在這個寧靜的村莊裏,回響格外清晰。
近了,近了。當日本兵出現在鄭小魚的面前,用僵硬的漢語問着她有沒有看到十幾個人逃到什麽方向。鄭小魚面無表情的指向了南面的葛村。
第二天清晨,天朦朦胧胧的亮了。趙石南和豺羽走出了破屋,看着屋外遍地白霜,豺羽輕聲問着:“少爺,今日該向哪個方向過去?”
趙石南指着西南方向說道:“先過了葛村,再走容村,溧陽,轉到常州,應該會有去西南方向的車了。”說着趙石南負手而立,不由嘆道,“半生實業,最後卻落個國破流離的下場。”
生于亂世,沒的選擇,也沒的掙紮,只有在那一點點命運賜予的夾縫裏生存。是死是活,全看老天爺的心情。豺羽的心中也有些悶悶的,身為男兒,眼下流離的情狀都是讓人心痛如割。豺羽想了想,勸着趙石南:“少爺,興許日本鬼子,不久就能被打跑了。又興許我們到了西南,那裏還能繼續做着絲綢——”
趙石南輕輕的搖着頭:“絲綢做不做,意義已經不大了。若是西南真的還算安定,能做一番事情,倒不妨把經營絲綢得來的銀錢,捐出去打日本人,才不枉我堂堂七尺男兒之軀。”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城亡了,民族的春花成了木頭。趙石南只是可惜自己身為一族的掌事,沒法卸下這一家子大大小小上百口人的擔子。否則上陣殺敵,才是痛快。此刻,他倒是羨慕淩泉。聽說他是親自扛着槍能滅鬼子腦袋的。那才是一個男人築血為城的事業。趙石南不禁勾唇笑了笑,他與趙淩泉,從來都是丈夫各有志,一個實業興邦,一個革命為民,卻在國有危難的時候,第一次順到了同一條路上。
薄薄的晨霧穿過,有絲發涼。趙石南問着豺羽:“先前沒有回來老宅的那些人,不知道現在去了什麽去處?”
豺羽輕輕搖頭,說道:“他們比咱們多了三天時間,應該是早已經出了江蘇吧。現在興許都到了武漢?”
武漢?趙石南的心飄到了很遠,杜衡也已經走了兩天,不知道她走到了哪兒,可還安好?
豺羽看趙石南的眸子又浮上一層柔色,不由的接話着:“少奶奶若是坐上汽車,也過了武漢了。”趙石南勾唇笑着:“你倒鬼精。”多年的主仆,趙石南的一舉一動,豺羽早明白了是什麽意思。何況豺羽不像冬桑不喜動腦子,如今豺羽的言行,倒也有幾分趙石南的模樣了。
豺羽嘿嘿笑着,趙石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麽些年,辛苦你了。”
豺羽一愣,看向趙石南有幾分緊張:“少爺,你不會是想在這裏也和我分道而行吧?”說完不待趙石南說話,又急急的說着,“我這一家子是要誓死跟着少爺的,千萬別讓我離開——”
趙石南勾唇笑了,自己的一番感慨,讓這個沉穩的人竟然想偏了。趙石南笑道:“不會。以後的生意,還少不了你裏裏外外的幫襯。”趙石南很欣慰。
二人正說着,忽然遠處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在清晨的薄霧中,帶着肅殺的氣息格外清晰。趙石南和豺羽對視了一眼,豺羽說道:“少爺,我這就去看看。”
說着豺羽向着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跑了幾十步,攀上了一處高牆往遠處探望了幾眼,再下來的時候已經臉色蒼白:“少爺,日本人追來了。一溜人,少說也有百十號。”
“離我們還有多遠?”趙石南皺眉問着。
“幾百步而已。”豺羽的額上開始冒汗,日本人也太快了,這回要是被抓住,肯定兇多吉少了。且不說成悅錦少爺是斷然不會交出去,還不說那個田中傷的怎麽樣,要是傷的厲害,只怕得拉着他們全都陪葬。豺羽焦急的看着趙石南:“少爺,我們趕緊走吧。”
太快了,不知道日本兵是怎麽這麽快找到他們方向的。按理說,從顧家莊到葛村,一路上藤樹連繞,又都是溝溝壑壑,趙石南選這條路,就是因為特別難走。如果沒有明确的目标,一般人不會輕易到這裏試探。也正因如此,趙石南才讓一家子在這裏暫作休息。
可是不過幾個鐘頭,日本兵就追的只剩下了幾百步。幾百步,也就是說話間的功夫,破屋裏的十幾口人,有老人,有婦孺,怎麽能趕得上訓練有素的日本兵?要是一起逃,都是等死。趙石南果斷的對豺羽說:“一起走已經來不及了。你趕快進去,帶着所有人繼續往前走,專揀難走的路,藤樹遮擋多的路走。我向另外的方向去走。”
“不行!”豺羽堅決不同意,只把趙石南留下,那就是送死。他一個人怎麽跑的過一群人。“少爺,我們趕緊一起逃吧,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混賬!”趙石南低聲怒喝着,雙眸緊盯着豺羽,聲音像金石拍案一般铿锵:“屋裏有我的母親,你的妻兒,還有雙葉冬桑,還有幾個孩子,你讓大家一起死?你還是不是個男人?怎麽像個娘兒們似的。”
“少爺!”豺羽的眼圈紅了,“屋裏那麽些人,誰能忍心讓您一個人留下啊。”趙石南是他們的天,豺羽實在無法做到扔下趙石南。
“豺羽!”趙石南厲聲喝着:“這是命令。你要記着,只要有人在,就還有希望。我命令你馬上帶着她們離開。我從另條路走,他們不會把我怎麽樣,他們還要成悅錦。”
豺羽看着趙石南,心裏做着有生以來最糾結的抉擇。如果只有他一個人,趙石南就是用鞭子抽他,他也不會離開;可是現在,還有趙家的老太太,趙家族裏的幾個宗親,幾個孩子,這些人的性命,就是他豺羽的責任,是少爺托付他的使命。
腳步聲越來越緊,趙石南再也立不住,沖着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大步走了過去。他不能坐等着日本兵追到這個屋子來。
豺羽咬咬牙,沖進屋子,和幾個青壯年後生,連拉帶扶帶拽的把一屋子的人帶走。趙老太太的聲音都在抖着:“石南呢?他怎麽不走?”
豺羽不知道怎麽回答,也來不及回答。可趙老太太見不到趙石南堅決不肯走。茯苓勸着:“老太太,我們先走,少爺後面會追上的。”
趙老太太看着茯苓,心裏有些疼,她幾乎是從心底裏迸出了一句肺腑:“那是我的兒子,我不能扔下他不管啊。”一句話說的茯苓也有些傷懷,沒有在吭聲。
豺羽看看無法,低聲說了句:“老太太,得罪了。”說着一把把趙老太太抗在肩上,不由分說大步的向外頭沖了出去。
在離破屋上百步的地方,日本人遠遠的就看到了一襲青袍的趙石南,負手站在晨霧之中,晨風吹着趙石南的袍角飛揚,而趙石南巋然不動,像一尊鐵塔,傲然而立。
趙石南沒想繼續跑,力量懸殊,他跑不過。而且如果不抓到他,剩下屋裏的人,一個都逃不脫。
帶隊的日本人是岡本,田中的胳膊在火中被燒壞了,沒有随他一起來。這回岡本身邊帶着個會說中國話的翻譯。看到趙石南,岡本冷冷的笑了,翻譯說道:“趙先生,又見面了。走吧。”
趙石南盯着岡本,神色冷清,沒有動彈。
岡本沒有田中的耐性,他早勸田中給趙石南點顏色瞧瞧,他自然就把成悅錦的方子說出來了。田中還偏偏不肯,這下好了,狡猾的支那人居然放火燒人自己逃跑。岡本掏出槍,啪啪兩聲,擊在了趙石南的膝蓋上。岡本吹了吹槍,用日語說道:“這回跑不了吧。”
趙石南像座山一樣,轟然倒下。地上一片血痕。上來兩個日本兵,拖着趙石南。抓到了趙石南,趙家其他人也不必再耗時耗兵的追捕。日本兵帶着趙石南向回揚州城的方向走去。
行到了葛村和顧家莊的交界處,有一處架在兩座山間的竹板橋,橋高丈餘,橋下是湍急的河水,趙石南使盡了全身殘餘的力氣,投進了奔流的河中。兩個拖着他的日本兵,一個打了個趔趄,松開了手,另一個随着他一起落入河裏。
☆、國之殇:城祭
岡本扭回頭來罵了句蛋,下意識的擡手沖着水裏就是噼裏啪啦一陣掃射。水上漂起了一層血,在河面上打着旋,很快的散開。
岡本帶着一隊日本兵趕緊從旁邊的路下去,水流很急,趙石南和另個日本兵被沖的很快向前漂去,岡本顧不得救那個日本兵,只匆忙撲進水裏,想把趙石南拖上了岸。政府因着田中已經有了交代,要把成悅錦的方子弄到手。趙石南要是死了,還怎麽弄到方子。
日本兵剛下去沒幾步,就發現河很深,已經漫到了腰上,再往中間走,還不知道是怎麽個情形。冬天的河裏很冷,日本兵凍得牙齒咯噔咯噔響,誰也舍不得命去拖住趙石南。
岡本咬牙罵道:“廢物,一群廢物,連個支那人也抓不住。”着擡起手裏的槍沖天鳴了幾聲,也還是沒人敢繼續往河裏邁步子,就那麽眼睜睜的看着趙石南順着河水快速的向前沖去。
岡本沒有辦法,只好爬上岸來,帶着日本兵順着河水向下游跑去。直到傍晚,才在河道的一個轉彎的灘塗上,看到了被河水沖到岸邊的趙石南。
趙石南靜靜的躺在那裏,落日的餘晖斜照在他身上,映出一個看着很神聖的光環。周圍幾株枯木挺立,數點寒鴉盤旋,哀哀嚎叫悲鳴着。
他全身濕漉漉的,一身青色的袍子上,大團的血漬浸透在上面。不知道身上中了多少槍。身板挺得很直,仿似一株遒勁的枯木貼緊了腳下的大地。臉色青紫,眼睛緊閉,表情沉寧中帶着一絲倔強,一絲不屈。這是他最後無聲的吶喊,亂世求存,難于登天。
岡本身邊的一個日本兵跑過去看了看,又用槍托敲了敲趙石南的臉,回來對岡本報告着:“已經死了。”岡本不可置信的也大步走過去,蹲下用手探了探呼吸,又站起來用腳來回踢了幾下,用力一跺腳,從牙縫裏蹦出兩個字:“蛋!”
他不可相信,在他印象裏猥瑣無能的支那人,也有這麽剛烈的一面。寧肯投江,都不肯回去交出成悅錦的方子。岡本用日語咆哮着:“支那豬不是怕死嗎?支那豬不是羨慕榮華富貴嗎?用個方子就能換來平安,換來榮華富貴,這個人為什麽不肯?!”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頭頂的烏鴉,還在無所畏懼的哀鳴,岡本拔出槍沖天鳴了三聲。烏鴉嚎叫的聲音漸漸遠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心情,意外,惱火,憤怒,他怎麽交代?追人是追上了,卻給弄死了,還不如沒追上,好歹還有個希望下回再去追,好去交差。這下真沒法弄。
晚上,岡本一行拖着趙石南的屍體回到了驿館,胳膊上打着繃帶
的田中看到趙石南,懊惱的直拍腦袋,一個勁的埋怨着岡本:“岡本隊長,你你這是做什麽啊!”
田中的心都要碎裂開了,他每回做夢,都忘不了那光彩熠熠的錦緞。那是他無論在日本,還是歐洲,都未曾見過的瑰麗。正是趙家的成悅錦,才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做真正的“五彩華錦”。要是他能把這種錦緞生産出來,那銀子還不像水一樣嘩嘩的流進自家?別是自己,就是大日本帝國,若是有了這種錦緞做財源,還用擔心軍饷嗎?也正是這個由頭,他才能動日本政府派兵力支持他,可竟然派來岡本這麽個蠢貨,把他的財神爺都給打死了。田中只恨不的把岡本那顆蠢腦袋擰下來當球給踢出去。
岡本搖搖頭:“我也想不到這個支那人這麽難對付。現在人也死了,怎麽辦?”
能怎麽辦?田中氣的頭疼,話也沒返回到屋裏躺着去休息,他簡直要氣炸了。他知道在中國的這種行當裏,一個錦緞的方子就是這個家賴以生存的根本,只會是當家人像寶貝似的掌着,當家人再傳給後繼的人。所以除了趙石南,只怕不會再有人手裏有方子。田中越想越頭疼,一夜未眠,哼哼唧唧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宿。
到了第二天一早,田中捂着半邊腫起的臉,又去找岡本。這一晚的失眠,他又想了個法子,但是行不行,他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