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78)

道結果。

田中自家也是做絲綢的,他知道在一匹絲綢生産的過程中,養蠶,結繭,缫絲,這些先不論,關鍵的就是染色織錦這幾步。即便趙石南知道方子,但是具體做活的肯定不是他,肯定還有熬料,填料,染色的匠人。這些人興許每人只負責一步,但是把這些人都找出來,把每人負責的那步連起來,一個完整的方子也就呈現出來了。趙家是走了不少人,但是那些廠子裏的匠人,不可能也随着一起走,一定還有剩下的人。

岡本點頭同意,他現在不好再什麽,捅了那麽大的禍事。如今田中什麽,他便聽什麽。

日本人在揚州城的大街巷,處處貼出了告示,只要是知道成悅錦染色、織錦、固色等等過程裏的任何一步,報到田中那裏,經過驗證後,都能獲得白銀十兩,還有一張在揚州城自由出行的“通行證”,揚州城裏的日本兵不會為難他們。

日本人在驿館前搭了一處棚子,有兩個會中國話的日本人守着,等着登記前來投誠的匠人。棚子裏一邊桌子上擺着十兩銀子和一張通行證,而另一邊的架子上,擺着趙石南的屍體,血水還在滴滴的下落。

田中在中國呆了多年,熟谙中國人的心理。有

利誘,還要有威逼。如果能主動交出自己知道的那一步方子,便有活路;如果不交出來,将來被日本人查到,趙石南的下場,就是他們的下場。是生是死,明擺在那裏。

棚子搭了一天,圍觀的人很多。揚州城裏的老老,扶老攜弱的前來看着。沒有人話,只是默默的站在了趙石南的前面。一個大嬸,從自家帶了一塊白布,覆在了趙石南的身上。那遍身的瘡痍,才有了遮擋。

人越圍越多,卻一絲不亂。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倡議,沒有人喧嘩,沒有人嘈雜,大家自發的前來,只是靜靜的,默默的低頭站着。

那個死後都不能安息的男人,那個死後還被暴屍的男人,是他們的驕傲。他有着最聰明的頭腦,他創制的成悅錦,能在洋人的世界裏,拿到最高的金獎;他也有着最堅硬的骨氣,他面對着生死道義,做出了一個中國男人最堅定,最無上的抉擇。這,便是幾千年中國人的傲骨。

而他,不是沙場的将軍,不是殿堂的官宦,不是文人墨客,不是簪纓詩禮,他只是士農工商中,地位最低的一個商賈之人。可誰商人,便沒有一分赤子情懷,沒有一身凜然傲骨呢?

江南的冬日,飄起了細雨。冰冷的冬雨落在每個人身上,碎了一城。

有人拿來了油紙傘,立在最前面的幾個男人,把傘撐在了趙石南的屍身上,任自己被雨淋得濕透。雨碎江南,亂紅飛濺,明月暗淡,流光轉了青石板,連油紙傘都碎在了江南的煙雨天。

田中從驿館出來,看着棚子前烏泱泱漆黑一片的揚州人,心裏有些發虛。這些人的沉默,目光中的悲憤,讓他有些拿捏不準,猶豫片刻,他将懸賞的銀子從十兩提高到了二十兩。但是人群沒有任何的波瀾,依然只是沉默。

到了晚間,人群漸漸散去,自發的留下了幾個男人,守護在了趙石南的屍身旁邊。岡本同田中商量着:“支那人的屍體還用看着嗎?就那麽扔着吧。”

田中心裏幾分不平,他眼巴巴的從早等到晚,竟然沒有一個匠人過來,向他報告哪怕任何一步。他從那群揚州人的眼裏,讀到了他們心底的悲哀和憤怒。他第一次有些不解,他在中國呆了多年,中國人的膽,貪婪,在他心裏是根深蒂固的印象。他幾乎不敢相信,今天不要銀錢,默默圍在趙石南身邊的那群人,也是中國人。

到底是為什麽?他不解。也許,他終究還是不了解中國人的。

田中搖搖頭:“不僅要看守,還要看的嚴。以防他們把屍體盜走。”他已經看出了情勢。這群人,并不好對付。

那天夜裏,不少揚州人把家裏尚存的成悅錦緞燒成了灰燼。佩蘭看着也在燒錦的杜仲,不禁問着:“真的也要燒嗎?”杜家也有先前趙石南和杜衡送的成悅錦。

杜仲點頭:“燒了吧,日本人想要成悅錦。如今沒有方子,只怕下一步,就是滿城搜刮現成的錦緞。這麽好的東西,不能留給那群畜生糟蹋。”杜仲在炭火盆裏繼續投着錦緞,趙家的錦緞,普通錦,成悅錦,都化成了灰燼。他的心早已經疼的麻木。

如今,他可以無愧的去底下對爹娘,他給自家妹子挑的夫婿,是天底下難得的男兒。這錦緞,趙石南一生的心血,燒了就當是給他做了祭奠吧。

佩蘭抹着眼淚,偷偷的往身後裏藏了一塊杜若用過的普通錦緞包被,淺碧色的百子圖。找不到若兒,這也可留着做個念想。

耳語相傳,大家紛紛焚錦為祭。不幾日,揚州城中,已再無成悅錦。有骨氣的,不止是趙石南。

☆、國之殇:揚州

十天過去了,沒有任何一個匠人,前來向田中出賣成悅錦任何一步的方子。田中的耐性終于耗盡。他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成悅錦的染坊是在顧家莊,帶了一隊人趕到顧家莊去找當年在染坊做活的匠人。

鄭管事媳婦捶着鄭管事:“這回咱家發財了。你不就是染坊的管事嗎?一步就能換二十兩銀子,發大財了。”

鄭管事心裏不是滋味,他悶聲着:“聽石南少爺都被日本人殺害了,沒人肯方子的一步,你讓我出去,我不成了千古罪人?我不去。”

鄭管事媳婦罵道:“就你個死心眼兒,一輩子發不了財的窩囊廢,人家還告訴他們村裏人誰是染坊的,也有銀子--------”兩人正在争執着,忽然都止住了話頭。魚站在門口,頭發散亂着,似乎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不可置信的問着鄭管事:“趙石南,死了?”

鄭管事心翼翼的點着頭:“嗯,聽被日本人打死了。揚州城裏不少人都看見了,屍首就擺在日本人的驿館前頭。”

鄭魚沒有話,只是一雙閃光的眼眸,忽然間,所有的光都暗淡了下去。她默默的轉過身去,嘴裏只反複的念叨着一句話:“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她覺得自己應該是高興的,他漠視了她八年,關了她五年,如果不是他,她不會這麽慘。可為什麽她高興不起來,反而心像被摘了似的又空又疼?

鄭管事的媳婦看魚走開,繼續催督着鄭管事,快去投誠。鄭管事被她鼓噪的厲害,索性躲出了門去。鄭管事媳婦在家等了半天,也不見鄭管事回來,不由氣的一跺腳,自己扭着腰肢到了染坊的日本人那裏。

染坊裏冷冷清清的,日本人早放出話,匠人只要交出染色的任何一步,都有紋銀賞,卻從早晨等到日頭正中,也沒看到一個人前來。田中有些犯難,難道要一家一家的搜問?正在思忖間,鄭管事媳婦走了過來,怯生生的問着:“是告訴你們誰家原來是染坊的匠人,也有賞嗎?”

田中一陣欣喜,拿了二十兩銀子放到鄭管事媳婦手裏:“這位大嫂,只要你肯,這銀子就是你的。”

白花花的銀子,鄭管事媳婦看的心直跳,忙不疊的把銀子攥的緊緊,嘴裏也開始叨叨:“村東的老李家,原來兩個兒子都是染坊的工人,村西頭的顧家,也是--------”

田中命人一一記下,待鄭管事媳婦完,馬上帶着人按照單子上的人一家家的去搜抓。人被抓來了,卻沒有一個人肯。都是一問搖頭三不知。任田中磨破了嘴皮,威逼利誘半晌,直到日頭奔了西,也沒

人肯開口。

田中被逼急了,抓來了老李頭,用來威脅李家的兩個兒子。李家的兒子猶豫着剛要,那老李頭竟然趁着日本人不備,投了井。這下李家的兒子也是打死不肯了。

月上東山,田中的耐心被磨的一點都不剩了。看着眼前這群油鹽不進的中國人,他第一次覺得七竅生煙的憤憤。不識好歹!敬酒不吃吃罰酒,是當大日本帝國的人都好脾氣,不敢殺他們?

田中此次出來,岡本已經給了他特權,有必要的話,就殺!南京城都殺了多少人,這裏的人命,還怕殺嗎?田中一聲令下,日本兵的刺刀沖了出去。院子裏的血,流成了一片汪洋。

田中的火還沒有滅下去,整個顧家莊都未能幸免。日本兵見人就殺,近的出刺刀,遠的出槍子,村子裏大人的哀號,孩的哭叫,霎時顧家莊成了一片血海。

趙家先前留在顧家莊的一部分族人,由于進了山裏避難,得以幸免。村子裏一些機靈健壯,腿腳輕便的,也跑進了山裏活了下來。鄭管事和他媳婦,都倒在了血泊裏。鄭管事媳婦臨死的時候,袖子裏還靜靜的躺着那二十兩銀子。而鄭魚抱着孩子,不知所蹤。

田中帶着人回到了揚州,他已經對成悅錦的方子徹底死了心。揚州城是成悅錦最大的儲存地,可趙石南燒了自家的庫存,其他人也燒了手裏的成悅錦。揚州城裏現在別是成悅錦,趙家的普通錦也難得一尋了。田中懊惱的幾乎要發狂,狡猾的支那人!他恨不得把這群冥頑不靈的人通通殺光!

岡本并不反對這麽做,他一貫就主張殺光,岡本擦着刺刀,悠悠着:“早這麽想就對了。支那是世界上的賤等人,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是不會把我們大日本帝國放在眼裏的。大開殺戒,他們才舍得把家裏的寶貝,絲綢,瓷器,茶葉,統統交給我們。”

田中扶着額頭,正在猶豫間,忽然旁邊岡本的一個參謀中村一郎開了口。中村在幾年前也來過中國,會一口流利的漢語,中村靜靜道:“隊長,田中先生,容我一句話吧。”

“這幾日巡城,我去到了一處地方,叫梅花嶺。埋着個叫史可法官員的衣冠,明朝亡國的時候,那個官員帶兵死守揚州,最後戰死。就在梅花嶺,我聽當地人了件揚州的往事,明朝亡國,清人入侵揚州後,施行剃頭令,命令揚州漢人學他們滿人剃頭留辮子,有人反抗,就留發不留頭,在頭發和腦袋裏選一個。”

“揚州人不肯,就被清人殺了。屠城了十天,據當年,僅收斂了屍首的,就有八十萬人。這一段叫做揚州十日。”中

村完看了看田中和岡本,“我們也要這麽幹嗎?”

岡本和田中沉默了。殺人如麻的他們,第一次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揚州人吝啬到了連頭發都舍不得,難怪是珍貴的成悅錦。殺人容易,但是殺了人是為什麽?如果殺人後得不到想得到的,殺人還是不是那麽有必要?

也許他們都不明白,不是頭發重要,不是錦緞重要,重要的,只是胸中的一點浩然氣,一身不馴骨。

田中猶豫了幾天,最終還是放棄了殺人的念頭。命幾個日本兵把趙石南的屍首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上。杜仲偷偷的到了亂葬崗,并趙家幾支沒有逃命的遠親,湊了些銀錢買了口上好的棺材,将趙石南葬進了趙家的祖墳。亂世中,沒有鋪排,沒有儀式,只是挖開墓穴,一抔黃土,掩埋了一個有傲骨的男人。

那是農歷的臘月,雖然揚州城被日本人罩在了恐怖之中,但家家戶戶也張羅着準備過年。城中還算有些熱鬧氣。而揚州城南郊的趙家祖墳的墳園中,又添了一座新墳。黃土隴上,衰草凄凄在風中搖擺着。趙石南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二十九歲的年輪。

杜衡帶着杜鵑思衡,跟着郭秘書到了重慶周部長的官邸,又被囚在了後院。衣食尚好,也有下人服侍,只是沒了自由。杜衡閑着無事,就教杜鵑和思衡學些詩詞算術。

趙石南下葬的那天,杜衡正在屋中教杜鵑和思衡讀着詩:“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原上草,露初晞。舊栖新垅兩依依——”

杜鵑問着杜衡:“姑姑,什麽叫頭白鴛鴦失伴飛?”杜鵑早慧,時常喜歡琢磨着杜衡教她的東西。思衡年幼,又是男孩子,不愛話,但幾天的相處下來,思衡對杜衡也親近了不少。孩子都是敏感的,不會去讨厭一個喜歡自己的人。

杜衡的心刺痛了一下,頭白鴛鴦失伴飛?她忽然心裏有絲不祥的預感,痛的幾乎要不能呼吸,忙對杜鵑道:“這詩不好,不讀了。換一個。”着手忙腳亂的又去翻詩經裏的,“彼美一人,婉兮清揚”去教孩子們。

忽聽的門外幾個下人聊着天,隐約聽到趙石南的名字,杜衡扔下手裏的書,沖到門口問着:“你們在什麽?趙石南?”周部長把她圈在這裏,報紙都不肯給看一份。

下人對視了一下,有一個回答着:“聽揚州城有個絲綢商人讓日本人殺了,還把屍首放了好多天,挺慘的,他們報上都登了——”

杜衡的頭轟的一聲幾乎要炸開,顫抖着問道:“那個人叫趙石南?”

那人點頭,旁邊一個用力掐了她一下,

低頭和她耳語着:“我還沒和你完呢,那個趙石南就是她丈夫,不過好像把她休了——”兩人在什麽,杜衡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她眼前一黑,暈倒在了地上,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執念,趙石南死了,她還活着做什麽?!

杜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裏,周部長給她請的醫生已經離去。只剩守在她身邊的是哭的眼睛紅腫的杜鵑,和癟着嘴喊“衡姨”的思衡。杜衡摸摸思衡的頭,又捏捏杜鵑的臉,想哭,眼淚卻出不來,心空空的,麻麻的。

哄着思衡和杜鵑睡着後,杜衡換上了那身玫瑰錦的衣服,那是趙石南給她定制的。一身玫瑰色的杜衡,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向後院走去。

☆、國之殇:棄嬰

後院有一口井,杜衡一直知道。她的腦子裏都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她不敢閉眼,一閉眼全是趙石南被殺害的慘狀,悲憤,哀怒,她已經全都品嘗過,此刻她只想趕緊去追趙石南。他們約好的,忘川河邊,他在等着她,她不能讓他等太久。

杜衡來到井旁邊,那夜沒有月亮,她閉上眼,向井裏栽去。

忽然她的胳膊被人用力的扯住了,杜衡睜開眼,只看見杜鵑一雙亮亮的眸子看着她,眼淚幾乎要出來,低低的喊着:“姑姑——”

聰慧的杜鵑,看着杜衡醒來後失魂落魄,心便一直懸着。雖然她還是個孩子,但是杜衡此刻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敢想杜衡如果不在她該怎麽辦。從下午她便圍着杜衡一動不動,方才也只是閉了眼根本沒有睡着,杜衡一起身,她就趕緊像跟屁蟲似的追了出來。只是杜衡滿腦子的趙石南,根本沒有聽到身後還有一雙細碎的腳步。

看杜衡木然的眸子,杜鵑的眼淚流了出來:“姑姑,鵑兒已經不見了爹和娘,姑姑也不要鵑兒了嗎?還有思衡怎麽辦?”

杜衡的心恸了一下,還有杜鵑,還有思衡。思衡是趙石南唯一的兒子,她不能把他丢下。她的肩上還有擔子。杜衡那一霎心錐的好痛,為什麽?為什麽連死都不能去死?

杜鵑軟軟的手放在了杜衡的手裏,仰着頭近乎讨好的着:“姑姑,鵑兒以後好好管着思衡,不和他淘氣,不惹姑姑生氣,姑姑——”

杜鵑稚嫩的聲音帶着祈求,帶着卑微,帶着心碎,杜衡只覺的心疼的要裂開一般,把杜鵑攬進懷裏後,眼淚終于流了出來。開始是眼淚如泉湧,身子都微微顫着,到了後來,整個人哭的氣息不接,滑坐在了地上。那一夜,杜衡幾乎把這一生的眼淚都流盡了。寂靜的夜裏,杜衡的哭聲不大,卻滿是哀鳴凄苦,幾乎聲聲泣血,讓人格外心酸。

有幾個守值的下人,隐隐的聽到了,也心裏酸酸麻麻的疼。便是最硬心腸的人,只怕聽了杜衡的哀哭,也會落淚吧。杜鵑只是陪着杜衡一起哭,不時的擡手給杜衡抹着眼淚。

過了許久,直到天色微明,杜衡才漸漸的止住了哭聲。木木的和杜鵑回到了屋子裏。

杜衡變得更加沉默了,每天只是吃一些素材,并不開葷。身上始終是那身玫瑰錦的衣裙,髒了便洗洗,很快又換上。

先前告訴杜衡趙石南去世的消息的下人背地裏嚼着舌頭:“果然是女人心狠起來像蛇蠍,這女人被休了,必定是恨那丈夫的。不但不守孝,還每天大紅大紫穿着,倒像是喜慶。”

另一

個低聲附和道:“可不是,就算是個親朋,死了也得穿點素吧,哪有穿的這麽豔澤的?倒像是仇人去了大喜。”

杜衡有時也能收到耳朵裏一兩句,卻全然不在意。他和她的故事,只有他們懂便是了,別人懂不懂,又有什麽要緊呢?

杜鵑也聽到了耳朵裏,雖然她并不完全懂那些下人的意思。但是她知道姑父死了,她也知道人死了穿的鮮豔是大忌。兩年前舅舅去世,爹娘帶她回去,還專給她做了件藍色的袍子。當時娘還告訴她,去了不許紮紅頭繩,不許大聲的笑。

杜鵑看杜衡托腮發呆,輕輕的問着:“姑姑,你為什麽總要穿這件裙子?”看杜衡不吭聲,杜鵑又低低的着:“姑姑,我看到衣櫥裏還有件灰色的裙子,要不要我拿給你?她們都在你-------”

杜衡怔住了,她沒有想到十一歲的杜鵑,是這麽的懂事靈慧。也是,十一歲,自己十一歲的時候,已經可以鬼精的偷聽的爹娘話,偷偷竄到二哥屋子裏偷書看,像個大人似的在鋪子裏和前來買醉花錦的人讨價還價。

杜衡摸了摸杜鵑的頭,輕聲問着:“鵑兒,你知道成悅錦嗎?”

杜鵑點點頭:“知道,娘,那是姑父家的錦。娘的裙子就是成悅錦做的。爹還,那是姑父獲獎的錦。姑姑,獲的什麽獎?爹是洋人的獎,姑姑見過洋人嗎?”道成悅錦,杜鵑的問題忽然多了起來,她一直是好奇的,爹娘嘴裏的姑姑,姑父,成悅錦,對她來,都很熟悉,又陌生。聽的多,見得少,猛地起來,杜鵑的問題自然像連珠炮似的蹦了出來。

杜衡彎着唇,這麽多天來,第一次淺淺的笑了,臉上露出了未出閣時的純真神情:“若要成悅錦,那還要從醉花錦講起——”

那是重慶周部長的官邸,西洋式風格的建築,圓弧形的窗下,杜鵑依偎在杜衡的懷裏,靜靜的聽着杜衡講那些舊事。從杜衡的爹娘,從醉花錦講起,直到杜衡逃婚,出嫁--------一件件,一樁樁,杜衡的眸子看的很遠。透過窗外的芭蕉,她的心仿佛回到了白牆灰瓦的揚州,紅牆大院的北平,陽光普照的布魯塞爾。那裏有杜衡傾盡一生的愛戀,刻骨難忘的相思,兩相期許的承諾。

杜鵑大部分是聽的懂的,有些事聽不懂,她也不去問,只是乖巧的聽着,她知道,姑姑也許不止是講給她,更是講給自己。因為姑姑在講的時候,眸子都是亮的,亮的透出光彩。

思衡蹲在一邊玩着,耳朵裏時不時的收留幾句話,卻也不放在心上。到底是男孩子,年歲又。還是玩的不

亦樂乎的年紀。

杜仲在揚州城找了很久杜若,直到半個月後,有人在城裏的一口枯井打撈掉下去的包袱,才在井裏找到了杜若的屍體,有人是被日本人扔進去的,有人是自己玩的掉進去的。沒有人的清到底是怎麽回事。

佩蘭哭的死了過去,卧床養了一個多月才能下地走路,卻也精神大不如前。整天病恹恹的沒有力氣。杜仲一夜之間頭發也白了許多,亂世中,求得安穩太奢侈。

日本兵占據了揚州城,漸漸的把魔爪又伸向了四周的村落,部隊需要糧食,需要補給,顯然不可能依靠日軍自身的部隊,走到哪,搶到哪是他們的一貫方針。日本兵把附近稍微富庶些的村子都搶了個遍,從糧食到畜禽,能拿走的不留一毛。

杜仲開始安排去重慶的行程:“再不走,周圍的村子都被日本人圍上,我們就真的逃不出去了。”

佩蘭點點頭,咳了幾聲喘息道:“好。該走了。只是我這身子,只怕如今是個拖累,不如你自己去吧。”佩蘭自從知道杜若的消息後身子沉重,走幾步便咳喘個不停。

杜仲沒有話,只是緊緊握住了佩蘭的手,一雙眸子些微痛楚:“佩蘭,你跟着我這輩子受了不少委屈,到了這個時候,我怎麽能扔下你?”

佩蘭怔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杜仲,眸子亮亮的,咬了咬唇後含着淚笑了。這是她這輩子,聽到杜仲的最溫情的話。杜仲是個脾氣大的,家裏素來他做主慣了,聽他吼喊了半輩子,卻沒想到在這亂世,反而把兩個人的心貼的更近了。

杜仲籌劃了幾天,把家裏的物件變賣妥當,給下人分了些銀錢遣散了,只留下兩個十六七的下人,一男一女,也沒個去處,便帶着一起上路,還有個照應。杜仲想了想,決定還是走顧家莊那條路。

一來顧家莊基本被日本人屠盡,日本人不會再去那個空村裏;二來顧家莊連着葛村,葛村路途難走險要,便于藏身躲避。

計劃妥當,杜仲一行四人,趁着夜色迷茫,從戰火中破敗的城牆處逃了出去,向顧家莊的方向奔去。

由于佩蘭身子不好走的慢,直到了第二天一早,才走到顧家莊,佩蘭已經氣喘籲籲。被日本兵血洗後的顧家莊,雖然幾個月過去,空氣裏還是透着血腥味,四處蕭疏破敗,只有幾條野狗在塵土飛揚的揚長路上瘋狂的奔跑嚎叫着。

杜仲佩蘭走到一片荷塘處,荷葉早已枯萎凋落,只餘一片凄涼頹廢的景致。佩蘭坐在了旁邊的石頭上喘着氣,吩咐着丫頭:“快去打些水來,很口渴。”

丫頭從包

袱裏取出個銀碗,便要去荷塘舀水來喝。忽然不遠處傳來幾聲“嘤嘤”的啼哭,像孩童的聲音。幾個人身上都是一緊,不知是人是鬼。這裏已經破敗了那麽久,難道還有活人?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似乎也是沒有什麽力氣,在做最後掙紮般。聽了半晌,佩蘭終究不忍,對杜仲着:“不妨我們去看看,聽着倒像是個孩子的聲音。”

杜仲又側耳仔細聽了聽,擡腳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另個下人也跟着過去。

☆、國之殇:求存

佩蘭等了片刻,還是耐不住性子,也緩緩站起來走了過去。在荷塘幾步遠的地方的一棵枯樹下,躺着一個女人,旁邊有個用破衣服裹起來的孩子。佩蘭看了看那女人的臉,忽然捂住了嘴,那個女人她曾經在趙家老太太的壽宴上見過。衡兒受的多少氣,和她少不了幹系。

佩蘭俯身看了看蹲在地上用樹枝扒拉那女人的杜仲,聲音都有些抖:“死了?”

杜仲點點頭,沉聲道:“死了怕有兩天了。腳都爛了-------”頓了下,杜仲問着,“這就是趙石南那個二房吧?”

佩蘭“嗯”了一聲。

杜仲看着這個女人,有些不出的滋味。趙家的恩怨,他不是十分清楚,一則嫁出去的妹子,再見不易,除了趙老太太壽宴,自家的宴席,逢年過節偶爾能見見面,平時按着規矩,是不能常去婆家探望的。二則杜衡的嘴緊,問也問不出什麽。但是從杜衡的逃離,錦葵的被關,那些市井流傳出的話,他也能猜測出幾分。

他原以為他看到鄭魚的今天,也許會覺得活該,可是看着那個躺在枯樹邊,頭發散亂面色青灰,身體僵直手腳發爛的女人,竟也只是一聲嘆息。人啊,這輩子,誰都不容易。到了現在這個情狀,人都死了,也就不什麽了。

魚也許是喂奶中死的,從她的衣服還袒露着一側的胸,以及孩子的位置可以看得出。佩蘭嘆了口氣,有些顫着問道:“怎麽死的?”

杜仲看了看四周,搖搖頭:“餓死的吧。這裏人都死光了,又是冬天,吃什麽?”

魚身邊的孩子也奄奄一息着,面色泛青眼睛緊閉,冷不丁又哼唧了一聲。佩蘭是個心軟的,看着孩子哼哼,忍不住就蹲下來看着孩子,摸了摸心口,還是熱乎的,佩蘭把孩子抱了起來,看着杜仲着:“給她口吃的吧。”

杜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目光有些沉重。佩蘭把孩子抱了過去,把包袱裏的幹糧用水化開,含在自己嘴裏捂熱了,慢慢的送進孩子的嘴裏。佩蘭的動作很輕柔,過了半個時左右,孩子忽然打了個嗝,睜開了眼。

早晨的陽光打着孩子的臉上,柔柔的泛了一層金光。孩子的眼睛黑黑的,看着佩蘭,忽然笑了。她的笑容純純的,甜甜的。那一瞬間,佩蘭的心軟的幾乎要化了。不禁擡眸看着杜仲:“咱們把這個孩子抱走吧。”

杜仲皺眉:“咱們自己走還費力氣,再抱個孩子——”着看了看在佩蘭懷裏笑得很甜的孩子,卻也有些不下去。剛剛經歷過喪子之痛的杜仲佩蘭,看着懷裏甜笑的孩子,忽然就想起了自家

的杜若,她的時候,不像杜鵑靈慧的只眨巴眼,杜若整天傻乎乎的笑着。可那個傻笑的孩子,卻早早的走了。想到這裏,杜仲再也狠不下心別的話。

佩蘭伸手摸着孩子的臉,不由喃喃自語着:“你看她這臉,多像若兒時候。喜滋滋的。”着擡眸看着杜仲,“你是不是老天爺是不是可憐咱們沒了女兒,又送咱們一個?”

杜仲的心也軟了下來,卻還是有絲猶豫:“她可是那個女人的孩子——”

佩蘭有幾分失神:“孩子的爹也不知道是誰。”但杜仲和佩蘭都清楚,肯定不是趙石南的。佩蘭看着孩子道:“縱然父母不好,孩子懂什麽呢?孩子是無辜的。”

杜仲沒有再話,只是坐在了一旁的石頭上看着遠處,他的神情有些茫然,是與非,在這個只求保命的年代,都顯得沒有那麽重要。他問自己,如果是個普通的孩子,他救不救?答案是救,誰也不忍心,就這麽看着一個孩子等死。畢竟那是個孩子,不是貓貓狗狗。既然如此,是誰的孩子,重要嗎?她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佩蘭看孩子瑟縮着臉發紫,忽的想起包袱裏還有一塊杜若用過的包被,忙取了出來給孩子裹上,孩子暖和了,嘻嘻笑得更甜。一瞬間杜仲和佩蘭心裏更軟的發酥。

一個月後,杜仲和佩蘭到了重慶,周部長官邸的高牆,依然是他們無法進去的禁閉。杜仲四處花了銀子探問,得知杜衡和兩個孩子都在裏面,過的還好,也就放了心。想托人再給杜衡遞個話他們也到了重慶,卻是無論如何也沒人有那個膽子。

春去秋來,周部長的官邸從春花爛漫,到秋光潋滟,杜衡在這裏住了八個月。日子是漸漸的不好過。盡管周部長手裏扣着杜衡,但是白青還是旗幟鮮明的進行了抗日。周部長覺得杜衡沒了利用價值,卻又舍不得放掉這塊一直以來的誘餌。周部長開始琢磨怎麽利用好杜衡這顆棋子和白青鬥。

但周部長還沒來得及布局,前方已經傳來了白青犧牲的消息。在一次和日寇的戰争中,白青帶了一隊人,彈盡糧絕,死在了土臺嶺上。

白青犧牲後半個月,杜衡才從郭秘書的嘴裏知道了這個消息。郭秘書很想看看,當他親自宣布這個消息後,杜衡的反應。然而杜衡的反應有些讓他失望,她沒有大聲嚎哭,也沒有倒地暈厥,只是淡淡的“哦”了一聲,轉身進了裏屋。

生或死,在這個年代,已經變得讓人麻木。進了裏屋,杜衡的眼淚緩緩的流了出來,她撫着自己腕上的镯子,想着聊留聲機的耳鬓厮磨,想着送還镯子的假面舞會

,想着一次次救她的奮不顧身——杜衡的心很疼,疼的幾乎喘息不來。忽然想起舊時聽《紅拂夜奔》的戲文裏的一句詞,當虬髯客見到紅拂,“無關風月,只為真心。”

她和趙淩泉,是不是也算無關風月,只為真心?只可惜,韶華易逝,未等人間見白頭,壯士已去成枯骨。

杜衡開始擔心她和兩個孩子的安危。白青已去,自己沒了利用價值。周部長會怎麽對待她們?會放了她們,還是會滅口?她想不出。她被關在這裏許久,外界是何種情勢,她早已不清楚,如果周部長親日的态勢還想隐藏,那麽她極有可能被殺了滅口。杜衡在忐忑中過了半月。

農歷九月,日軍攻占武漢,廣州。日方已經同汪精衛密談,商定了拟建立親日的新政府。汪精衛和周部長已決定同國民政府分裂。周部長先行偷偷潛出重慶,脫離了國民政府。轉到上海,進入了日本的“保護區”。

周部長是秘密走的,只帶走了幾個至親,周部長官邸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就連郭秘書,也是被國民政府部隊圍進來,匆忙去找周部長,才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國民政府将周部長官邸的人控制了起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