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79)
來。對于周部長和汪精衛投敵賣國,并且公然要在日本人的扶持下,打算成立傀儡政府的行為極為憤怒。一時周家上上下下都成了國民政府嚴加看管的對象。
杜衡心中着急,看守的一批換了一批,她卻始終做着階下囚。便是她可以,孩子們又怎麽辦?必須趁着這個機會,争個自由之身。
杜衡對着守衛的國民政府的士兵懇求着:“我們不是周家的人,我們是被周家關起來的。”但是無論她怎麽,她住着的還是原來被軟禁的屋子,甚至原來還可以在院子裏放放風,還有下人服侍,現在卻只能呆在屋子裏,甚至連一日三餐都是粗陋就簡。思衡都有些感染了風寒。
杜衡問的多了,士兵便不耐的回答着:“你這些沒用,我們要等上面的命令。怎麽處置周家的人,上面還沒确定。我們也不能做主。”
閻王好見,鬼難纏。看門的兵始終不肯通融。哪怕是向上頭遞個話,這裏有幾個是周家軟禁的人,也怕惹了是非而不願意。杜衡無法,只得繼續在屋裏挨日子。自由,依然是那麽奢侈。
這天,杜衡依然到門口,正要繼續和士兵蘑菇,忽然聽着院子的大門口傳來幾句帶着揚州話的聲音,杜衡心裏“砰”的一下,急忙用揚州話喊着:“門外的是揚州人嗎?可不可以進來幾句話。”杜衡現在無所不用,這種攀老鄉的手法也自來熟。
守門的
士兵聽不懂揚州話,便沒有搭茬,杜衡又喊了兩遍,終于從門口進來一個細眉細眼的年輕人,看着級別似乎比守門的高一些,守門見到他敬了個禮。那人看着杜衡:“是你在叫?”
杜衡點點頭:“是我。麻煩你向上禀告一聲,我們也是周部長的囚犯,能不能先來核實我們的身份,把我們放了。這還有兩個孩子。的都病了。”
那人沒有話,只是細細的打量着杜衡,杜衡繼續套着近乎:“聽你的口音,倒像揚州顧家莊的,是嗎?”
那人淡淡笑了:“你去過?”看着杜衡微微發怔。
杜衡點頭:“我在那住過一陣子呢,我是揚州城裏人。”杜衡沒再繼續,只看着那人的反應。
☆、國之殇:相聚
那人點了點頭,看着杜衡問道:“你方才你們是周部長的囚犯?”
杜衡忙回答着:“正是。從年前,周部長就把我們關起來了。不許踏出這房門,更不許和外頭接觸。”杜衡還有些辨不明這些人和白青是敵是友,如今的情勢太複雜,杜衡生怕自己的多,反招了不該招的事情。
那人卻心細如塵,不肯放過任何一點細節,追問着:“關你們是為什麽?”
杜衡抿唇搖頭看着那人道:“起來便長了。如果您有興趣,不妨您報了上面,我細細的。”杜衡故意吊着胃口,若是不報告上頭,她還不。
那人自然明白杜衡的意思,悶悶的笑了兩聲,對杜衡道:“那好,我去報告。”着轉身對看守的士兵道:“把胡醫生找來給這裏的孩子瞧病。有問題向我彙報。”着轉身離去。
杜衡這番攀老鄉總算還有些收獲。忍不住看着士兵問道:“那人是誰?是你們的上級嗎?”
被問的那個點點頭:“是我們顧少尉。”
杜衡不知道少尉是個多大的官,看方才的士兵都恭恭敬敬的,想來也不,便随口着:“看着蠻年輕的。”
旁邊一個士兵一邊松着腿,一邊道:“他和師長是老鄉,提的快着呢。”
先前那個士兵瞪了他一眼低聲喝道:“別嚼舌頭。師長在西南出生入死了十幾年,人家不是也跟着受了那麽些年罪嗎?”那人沒再吭聲。
杜衡沒有多想走回了屋去,對那個顧少尉和師長,她不僅也有些好奇。既然師長和他是老鄉,那便也是揚州人了,難道也是顧家莊的?會是誰呢?杜衡當初在顧家莊呆的日子,也東家西家的知道了不少人,此刻也不免暗暗揣測會是誰家的孩子。那個年頭,家裏孩子多,不少走出去當兵的,做生意的,讀書的,家裏都早已不知道了去向。
到了晚上,忽然有兩個扛槍的士兵走了進來,吩咐杜衡道:“我們師長要見你。”
這麽快?看來那個顧少尉還真念在了老鄉的情分上幫她遞了話。杜衡換了件幹淨的藍布衣裙,跟着那倆個兵去見師長,轉頭吩咐着杜鵑:“照顧好弟弟,姑姑一會回來。”杜鵑的眼睛裏有些驚恐,她害怕和杜衡分開,卻也只好無可奈何的點頭。
杜衡跟着士兵,穿過了後院,又穿過幾個拱形門洞并幾處草坪,終于到了一處三層的樓下,樓也是西洋的建築風格,外面有士兵守衛着,想來是原來周部長的辦公樓,此刻裏面呆着的,應該就是他們嘴裏的“師長。”
杜衡跟着進了樓,到了二層的一個房間外頭,一個士兵走到門口:“報告,人帶來了。”
“請進來。”杜衡聽着是顧少尉的聲音。士兵把門打開,杜衡從門口看着屋裏,一間型的會議室,屋子中間擺着一張條形桌,落地的天鵝絨窗簾,牆角的電話機,牆上孫中山先生的挂像,都無不顯示着這裏原先主人的身份和氣派。
條形桌的一側站着顧少尉,顧少尉的身邊,是一個穿着軍服的男人,正背對着杜衡,對着窗口吸着煙。屋子裏都是濃濃的煙味。
士兵把杜衡領進來後關上門出去,屋裏只餘下杜衡,顧少尉和那個男人。杜衡對顧少尉輕輕點頭打着招呼:“顧少尉。這位是,師長大人嗎?”
聽到杜衡的聲音,那人的背影忽然震了一下,猛地回過了身,緊緊的盯着杜衡,眸子幾乎要迸出光彩,連手裏的煙頭燙了手都渾然不覺,聲音裏滿是驚喜:“衡兒?”
杜衡看着轉過身的男人,全身像被敲了一記悶棍,她在做夢,一定是在做夢呢。閉上眼睛又睜開,那人還是立在眼前,還叫了她的名字?杜衡像在夢裏似的輕輕喚着:“大哥?”
那人顧不得點頭,已經大步的走到了杜衡的身邊,扶着杜衡的肩聲音微微顫抖着:“衡兒,你受委屈了。”
杜衡貪婪的在眼前人的臉上掃視着,她離家多年毫無音訊的大哥,此刻竟然這麽活生生的站在她的眼前,一霎那,杜衡的眼淚湧了出來,她不出話,眼淚像斷了閘的洪水。
杜衡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一直以來,擔驚受怕,憂慮恐懼,她不是怕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于她而言,早已是一具游走的軀殼。她只是怕,生命中的人一個個離去,她只是害怕保護不了杜鵑和思衡。多少次夢裏驚醒,她都要去兩個孩子的房間去看看,他們是否安好。可在孩子面前,她還要裝作坦然淡定。如今面對着大哥,一個強大到可以保護所有人的大哥,她忽然就把所有的疲累卸下了。杜衡的眼淚汩汩的流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那麽多的淚水。
過了不知道多久,顧少尉提醒着:“喬師長,要不要給杜姑娘換個房間?”
杜衡一愣:“喬師長?”
大哥淡淡笑着:“幹革命的時候,就把名字改了,喬遠。”
杜衡點頭恍然,就如趙淩泉改了白青一個道理。
喬師長馬上命人在樓後面找了一間朝陽的屋子,把杜衡和兩個孩子安頓了進去。看到杜鵑和思衡,喬師長又是一番感慨。他當年從戎,一直在西南邊陲,先是打軍閥,後來圍剿共黨,出生入死十幾年
,夫人和孩子都先後在戰亂裏喪了命。
看着靈慧的杜鵑,喬師長摸摸她的頭看着杜衡笑道:“這丫頭和你時候很像。”一席話得杜衡又想哭又想笑。
那晚,思衡睡得最早,杜衡和大哥一直聊着,杜鵑貓在杜衡的懷裏,一直在聽着。多少年分離,多少年的颠簸,一時都有些訴不盡。
喬師長把周部長官邸的兩處院子騰了出來,一處三層樓用來自己辦公,另一處讓杜衡帶着孩子住着。剩下的院落,關着周部長官邸原來的親眷和下人,由顧少尉帶着人逐一盤查,再做決定如何處置。
杜仲一直托人打探着杜衡的消息,杜衡和喬師長相認沒幾天,杜仲也尋了來。杜家的三人,終于在西南的重慶得到了團聚。杜衡看着佩蘭懷裏新的“杜若”,心裏不上的滋味。魚死了,石南死了,白青死了,所有的過往,都散了。甜甜笑着的孩子,将開始新的人生吧。一瞬間,杜衡有些失神。
沒過兩天,又有士兵向杜衡報告,有人求見。杜衡一愣,還有人找她?忙問着:“來人有沒有是誰?”
士兵回答着:“她們是趙家的人。”
杜衡的心咯噔了一下,心忽然揪到了嗓子眼,又逐漸恢複了平靜。趙家,一個既遙遠,又親近,既疏離,又揪心的稱呼。盡管她知道終歸會有這麽一天的,只是早晚。可還是心裏有些疼。杜衡淡淡笑笑:“請進來吧。”着對身邊的人吩咐着,“把思衡領出來。”
不多時,士兵領着門外的人走了進來,杜衡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會來這麽多人,趙老太太被茯苓攙扶着,豺羽,冬桑,雙葉都跟了進來。看到杜衡,所有人都站在了原地。卻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同。
豺羽是欣喜,冬桑雙葉恨不得拔腳就跑過來。茯苓臉上的神情最複雜,而趙老太太,卻着實讓杜衡吓了一跳,昔日那個争強好勝的婦人,如今頭發全白,形如槁木,臉上烏青,也不過是五六十歲,竟然像耄耋之人。
杜衡看着趙老太太,心裏忽然酸酸的,這是他的母親,他的家人啊。想起他,她的心忽然像被摘了似的疼痛着。這時下人從後院把思衡領了過來。思衡正在後院和杜鵑玩鑽假山的游戲,跑的一頭是汗,也顧不得看屋裏還有許多人,就一頭紮進了杜衡的懷裏,嚷嚷着:“衡姨,熱死了,我要喝水。”
思衡的動作讓茯苓的心像被紮了似的疼,那是她的兒子啊。才分別不過七八月,竟然和杜衡那麽親熱,可是,他不該親熱嗎?應該的,一時間,茯苓心裏五味雜陳的疼痛。而趙老太太看着孩子和杜
衡心裏親近,也有絲不是滋味。
杜鵑從後面跑着追了過來嬉笑着,正要笑話思衡,忽然瞧見一屋子的人,笑意斂去,抿上了唇。
杜衡愛憐的揉了揉思衡的頭發,溫聲着:“告訴你好幾回了,玩累了不能馬上喝水,要歇一歇才行。”着咬咬牙,聲音有些微顫的着:“你看看誰來了?”
思衡這才擡起了頭,看了看來人,愣了一下,忽然就像瘋了一樣撲了過去,一聲“娘——”喊得撕心裂肺,讓所有人都幾乎落下淚來。
☆、國之殇:寒衣
杜衡心扯得很疼。再多的疼愛又怎比的過親生母子的舐犢情深。她看着思衡紮在茯苓懷裏嚎啕大哭着,茯苓摟着思衡全身顫抖,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勁的摩挲着思衡,看到思衡健健壯壯的,才放下心來。漸漸止住了哭。
趙老太太摸着健康的思衡,看向杜衡,第一次聲音微顫着道:“衡兒,謝謝你。”
杜衡微微屈膝,向趙老太太做了個禮,那個禮數,依舊是舊時媳婦向婆婆行的禮,輕聲喚了一句:“老太太。”茯苓的心顫了一下,杜衡的禮數,表明她并未當自己是已被休的媳婦,難道她還要按趙家少奶奶的身份再回去嗎?但此刻,她已沒有了先前的糾結,從前她是害怕杜衡回去的,但現在,不知為什麽,她看見杜衡,就仿佛看見了少爺。她不上這種感覺,她和他,是那麽的相似。他們的身上,都有一種她看不懂,達不到,走不進的境界。
趙老太太第一次擡手去扶了杜衡,這個兒媳,她到如今才真正的看懂。她的兒子是有眼光的。而她的偏見,也許或多或少,都是因了石南對她的那份狂熱和赤誠,那是她耗盡了一輩子的時光,一輩子的心血,都未曾在她的丈夫那裏得到的情愫。趙老太太拍了拍杜衡的手,似乎有許多話,卻只了一句:“衡兒,趙家會一直感謝你。”頓了頓,又道,“日後,你自己多保重。”
按着舊禮,即便是丈夫去世,妻子也是夫家的人,要在夫家守寡一生。但杜衡卻該怎麽回趙家呢?一則,石南生前就已經把她休了,而且族譜除了名,石南一死,再無人有權将她重新收回趙家;二則,杜衡是受過新思想的,讓她服侍着趙老太太去過後半輩子,趙老太太也幾分不忍。她既然無子無牽挂,過個幾年,再尋戶好人家嫁了,也算個福分。
杜衡心中也了然,她雖不以趙家下堂妻的身份自居,卻也從未動過回趙家的念頭。她和那個家,終究已是相隔千裏了。她淡淡笑笑:“多謝老太太成全。”看了看思衡着,“日後若是得空,也可帶着思衡多走動走動。有什麽難處,可以找我大哥。”
趙老太太點頭。又敘了幾句,趙家便要起身回去。思衡臨走的時候,仍然不住的回頭看着杜衡和杜鵑,孩子還,只當日後還會像以前一樣相見容易,對杜鵑嘻嘻笑着:“下次藏個地方,你一定找不到。”又對杜衡着:“衡姨,過幾天我就來找你。”
杜衡不舍的凝望着思衡揮手笑道:“好,衡姨等着你,記得溫習功課,不要總是貪玩。”
杜衡獨留下了雙葉,再陪她住幾日。二人數載未見,抱頭哭了笑,
笑了哭,雙葉和杜衡雖是主仆,卻勝似姐妹,雙葉住了三日,從雙葉和冬桑的婚事,聊到杜衡和石南的往昔,不免又是唏噓,又是灑淚。
到魚,雙葉嘆道:“那錦葵一輩子算計,怎麽就沒算計到自己會餓死呢。可見人心不能壞的。後來我聽素問,那年戲臺出事,也是她割的繩子呢,那晚她回來的很晚,素問就起了疑,又聽匠人是有人割了繩子,素問便知道是錦葵做的。只不過錦葵有老太太撐腰,她一直沒敢。直到錦葵被少爺關了起來,才敢講給我們。”
杜衡淡笑着搖頭:“都過去了。”人已經都去了,往事已矣。
杜鵑不會忘記,那樣的夜晚,在昏昏的燭光裏,她聽着姑姑和另一個姑姑講着往事,兩個年輕的女子,卻都是一臉的滄桑。杜鵑覺得很美,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一日,也有那種淡然和風霜。她的印象裏,姑姑的這份淡然,便是女人的極致了。
雙葉住了三天才走,臨別時,杜衡把手裏的镯子摘了一只給她:“這個留着給思衡吧,将來他若是娶了媳婦,我總是要有點心意的。只這個還能留些時日,當個寶貝。你幫他收着吧。”看雙葉一愣,杜衡接着道:“不要讓茯苓知道,她也許會不高興。”
雙葉心下有些不是滋味。杜衡這是從未把自己當成趙家以外的人啊。連思衡娶親都想着了。雙葉把镯子細細收起,點頭道:“我會交給他的。”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安定了下來。杜鵑在重慶上了新的官學,裏面都是國民政府高官要員的子弟。為了名正言順讀官學,杜鵑的學名跟着大伯的姓,改成了喬鵑。而喬遠看着整天失魂落魄的杜衡,心下幾分着急,顧少尉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也沒家眷,喬遠有心把顧少尉和杜衡湊一起,便時不時的喊着顧少尉來家中吃飯。
幾次三番,杜衡也看出了端倪。顧少尉自然也有此心,往杜家跑的更勤。佩蘭幾分擔憂,私下和杜仲念叨:“你有時間和大哥吧,不急在一時。衡兒對石南的情分,不是尋常一個男人能替代。別弄巧成拙,讓衡兒心裏不痛快。”
杜仲愣怔着:“衡兒沒反對呀,我看那個姓顧的蠻不錯,斯斯文文的,不像一般當兵的那麽粗俗,衡兒也和他話聊天呢。”
佩蘭搖頭道:“衡兒越是這樣,心裏直怕越不痛快。她是什麽性子你不知道?心裏越難受,面子上越掩的過去。給她點時間緩緩。”
杜仲“哦”了一聲,“大哥去成都了,等他過幾天回來我就和他,他忒着急。”
卻是還沒等到喬遠回來,第二天,
杜衡就不見了。佩蘭一早找杜衡便找不到,看到杜鵑在假山邊看書,不禁走過去問着:“見你姑姑沒?”杜鵑搖頭。佩蘭一眼看到杜鵑手上的镯子,圈大的直晃蕩的要掉,忙伸手抓過去:“這是哪來的?”
杜鵑回答着:“姑姑昨晚給我的,還給了一身裙子。是讓我保存着。不過又要是哪天必須得扔掉,就扔掉吧,東西沒人重要,只要有人在,比什麽都好。”杜鵑一板一眼的學着杜衡的話,忽然愣了一下,心裏有絲陰郁,“娘,姑姑哪去了?”
佩蘭心中直覺得不好,又裏裏外外找了一番,找到了杜衡留的一封信,叮囑家中每個人保重。結尾處只了一句:“大哥,二哥,嫂子,不要再為我擔心。再過十天就是十月初一了,我要去看看石南,他等我太久了。”
佩蘭看到這封信只覺得五雷轟頂,整個人滑到了地上,杜鵑急的直喊人,不多時杜仲和下人趕了過來,看到杜衡的信,杜仲氣的直拍大腿:“這個衡兒,怎麽死腦筋啊。揚州現在都是日本人,別人躲還來不及,她回去做什麽?!”
佩蘭哭出了聲:“十月一是寒衣節,她一定惦記石南在那頭冷,送衣服去了。”
杜仲想了半天也沒個主意,喬遠不在,杜仲只好把顧少尉請來商議。顧少尉頓了一下着:“這邊派人趕快去成都通知喬師長,我去路上截杜姐。興許半路上能截得住。”完匆匆趕了出去。
農歷的十月初一,是民間傳的鬼節,也叫寒衣節。傳孟姜女帶着棉衣尋到死在長城下的丈夫,給丈夫的屍首穿上棉衣并安葬。那一天,就是農歷的十月一。于是從那天起,中國便有了寒衣節的由來。揚州城裏的婦人,在這天,也按着風俗,給自己的丈夫把準備好的冬衣拿出來穿上身試試,圖個吉利。
趙家的祖墳裏,來了一個穿着青布衣裙的女人。如今趙家人丁四處逃離,揚州城中沒剩下幾支,祖墳也失了修,圍牆倒了幾處,守墳的人只在前門,也看不住。
那個女人從一處倒塌的圍牆處進去,細細的找着,終于在最東南的角落,找到了她要找的墳。石南的墓,簡陋的連碑都沒有來得及細刻,除了名字,沒有墓志,沒有描金,一看就是匆匆而就。
杜衡細細撫摸着碑上的字,坐在了碑旁邊。她所有的哀傷,在那一刻,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靜。她和石南,挨的好近。隔着一抔黃土,杜衡似乎能聽到石南的呼吸,她微微的笑着:“石南,思衡很好,有奶奶和親娘照顧着,外有豺羽料理西南的生意,還有幾個本宗的叔伯幫着打點,一切安好。你可以放心了
。”
杜衡絮絮叨叨的和趙石南聊了好久:“我見到大哥了。你還沒有見過吧?大哥現在很威風,可以保護我們全家。我也可以安心了。”着含淚笑道,“你知不知道,大哥還想幫我和一門親事,石南,你起來啊,你再不起來,我要和別人成親了,你怕不怕?”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呼呼吹來的風,和隐約飄來的幾根枯草,打在杜衡流淚的臉上。杜衡的手用力的掰着石碑,直把自己的手磨出了血,她方才還覺得好近的石南,怎麽忽然就這麽遠呢?就隔着一抔土,他為什麽不話,不回答?“石南,我想你啊------”杜衡哭着蹲了下去,不管她話唠,還是哀苦,是流淚,還是流血,那個愛她的男人,再也不會起來了。
杜衡把帶來的棉衣燒了去,石南在那邊該不會冷了吧,他等自己,等的太久了,已經整整等了十一個月。
知卿心,千裏送寒衣
天涯路,魂自歸故裏
黃泉碧落去,從今分兩地
今生無相伴,來世再相惜
戰非罪,烽火燒幾季
千山雪,月下長相憶
兩相對望兮風細細。
顧少尉馬不停蹄的追着杜衡,又要躲避日本人的刀槍,又要打問杜衡的下落,一路追到趙家的墳園,卻只看到倒在趙石南墳邊的杜衡。
☆、國之殇:采薇
顧少尉愣在了那裏,他半生戎馬,跟着喬遠出生入死多年,對于死亡,他太熟悉。各種各樣的情狀,慘烈的,憔悴的,不甘的---------但是,他從沒有見過像杜衡那種樣子。杜衡應該已經去了有兩三天,面色發了烏,但是好在農歷的十月已經變冷入寒,屍身還是幹幹淨淨的。沒有任何蚊蟲。杜衡一身青布衣裙,頭緊緊的偎在趙石南的墳上,唇角還有幹涸的血跡,但是面上的表情,是一種安寧沉靜。顧少尉甚至覺得,杜衡的唇角是微微上揚輕笑的。
有風吹過,杜衡的衣袂飄飄,仿似風中即将羽化的蛱蝶。
顧少尉從沒見過,這麽凄美的死亡。他在杜衡面前低着頭默默的站了許久,心裏很不是滋味。他與這個女人接觸的時間并不久,最初的感覺,只是她用了揚州話攀老鄉的機敏。他以為她是輕靈的,聰慧的,淡然的,卻原來那都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她,是壯烈的。
他緊緊的盯着杜衡依偎的那座墳頭,墳上衰草凄凄,墳前還有沒燒盡的棉衣邊角。龐大的墓園顯示着這個家族曾經的煊赫,而這座墳的簡陋卻又昭示着墓主下葬的匆忙。顧少尉由衷的羨慕着這個故去的男人,不知道他修了幾世的福分,能有這麽一位女子生死相随。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可世上能做到的又有幾人?
過了半天,顧少尉才從震驚和悲傷中緩過了神,他不可能千裏迢迢的拖着她的屍骨回到重慶。那麽只能就近安葬。他脫下自己的大衣,給地上的杜衡蓋上。在墓園裏找了一圈,才在西北方向找到一間木屋,裏面住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守墓人,看到顧少尉,吃了一驚:“你是誰?怎麽進來的?”
顧少尉挑挑唇際:“周圍的院牆塌了好幾處,進來也不難。”接着道,“趙石南是這裏的?”
守墓人嘆口氣道:“他原先是趙家一門的掌事,可惜啊,年紀輕輕,正是光宗耀祖的好時候。天殺的日本。”
顧少尉點點頭,看着守墓人道:“他的夫人,也随他去了。就在他的墳頭。按理是該和他葬在一起的。”顧少尉也知道趙石南休了杜衡,但是不葬在這裏,又該葬在哪裏?
守墓人一聽,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夫人?趙家被休的那個少奶奶?”看顧少尉點頭,鞋都顧不得趿拉上,就趕緊跑到了趙石南的墳前。
看到杜衡的屍身,守墓人怔在了那裏,半晌才回過了神,搖頭嘆息着:“真是讓人敬重。”
顧少尉也随着輕嘆道:“那便葬了吧,也好讓逝者早些入土為安。”
守墓人看了看顧少尉
,面上幾分為難:“這位先生,你是?”顧少尉接話道:“他夫人的朋友。”守墓人“哦”了一聲繼續道,“你有所不知,趙家的墓園,葬了趙家幾代老老少少上百口人。所有入葬的人,須得有族長或者掌事的吩咐,留個蓋着行章或是摁着手印的條子,我才敢讓葬進來。我這也有個名錄,凡是葬進來的,幾時下葬,幾時清掃,幾時上貢,也都有着規矩。”
“更何況,趙家的少奶奶我并未見過。即便這真的是趙家少奶奶,我也不敢讓葬在這啊。所有人都知道,趙家的少奶奶被休了,族譜都除了名,哪還能進祖墳呢。”
守墓人搖頭感慨着:“既然這麽情深,又幹什麽休了呢?”他想不通。看着杜衡唇角的血跡,地上未燒盡的棉衣,心中也有幾分明了。
趙家祭祀從來只有男丁,他并未見過趙家的女眷。倒在地上的這個女人,他并不能确定就是趙家的少奶奶。可是不是她,還有誰會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還想着給趙石南燒寒衣呢。
顧少尉皺眉道:“你就不能通融通融?要不葬在哪兒?難道拎出去扔在亂葬崗上?”顧少尉的聲音清冽。
守墓人為難不已:“我也做不了主啊。葬在這兒,将來趙家的人回來我可怎麽交代?再石南少爺還有後,還有兒子做主,将來早晚會找麻煩。”守墓人心裏也不是個滋味,這事真是難辦。他四下張望着,忽然一拍腦袋對顧少尉道:“不如這麽着。合葬是肯定不成,一則少奶奶被休,二則還得刨少爺墳地,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敢。”
守墓人指着趙石南墳頭的西南角:“你看那的圍牆已經塌了,你就在牆外頭再新起一個墳,旁邊再用石頭和這圍牆接起來,不就行了?這麽着兩個墳也算挨在一起了。我在這一天,看着這墓園,就會把少奶奶的墳也一起看着。趙家也沒法挑理,牆塌了嘛。将來他們要是認少奶奶的身份,修牆的時候,就會把少奶奶的墳修在牆裏了。”
顧少尉連連點頭,守墓人出的這個主意倒是不錯。趙石南的墳離牆塌的地方很近,若是在牆外修座墳,倒是也算在一處了。
月上林梢的時候,顧少尉為杜衡的墳上掬了最後一掊土。行伍出身的他,随身都會帶着個酒壺,到了天寒地凍的地方,随時都能拿出來喝了捂胸口,給自己留口氣。那晚,他在杜衡的墳前坐了一夜,沒一句話,卻喝了一壺酒。他只覺得胸口憋得慌,也許是為杜衡的死去,也許是為國家的衰亡。
東方露白,顧少尉輕輕撫了撫杜衡的墓碑,淡淡了句:“杜衡,我走了。”完大步離去。他把
自己的大衣留給了杜衡,免得她冷。連同她頸上的玉葉,都一同随她入了葬。前世的所有悲歡離合,都随着那一枚金枝玉葉,一掊黃土,畫上了句號。
清晨的幾縷陽光灑向兩座挨着的墳頭,到真應了杜衡曾經教杜鵑的詩詞:“原上草,露初晞。舊栖新垅兩依依。”新墳舊冢,相偎相依。
遠處的山上,有着老者輕聲低吟着《詩經》裏的《采薇》“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顧少尉轉頭看了看這滿目的山河,顧家莊,揚州,這裏是他的故鄉,當年他離開的時候,這裏還是江南繁華地,平林煙如織。如今他回來,卻只剩戰亂流離,滿目瘡痍。詩經裏就盼望着的和平,卻直到如今,仍成了奢望。
耳邊傳來“問征人,何處望鄉一枯一葳蕤”的悠悠歌聲,顧少尉的腳步漸漸堅定起來。是的,有枯的時節,便會有葳蕤的時刻。有喬師長白青這樣的軍人,有杜衡趙石南這樣的百姓,有傳承的成悅錦,葳蕤的日子,不會遙遠--------
————————分割線————————————
這一覺睡了好久,我不知道是夢,還是幻,整個人都飄飄忽忽,不知道飛到了哪去。再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四處雪白的牆壁刺的我晃眼。我身邊守着的,是弟弟清義。看我醒來,胡子拉碴的清義一臉的驚喜:“姐,你終于醒了?”
還沉浸在杜衡和趙石南故事裏的我,被清義這一嗓子喚回了現實。頭痛欲裂,發生了什麽?我的意識漸漸回到之前,南京城郊的絲綢基地,失火,以敬,我急忙抓住清義的手問着:“趙以敬呢,他怎麽樣?”
清義的臉色有些沉郁,低着頭不話。我的腦子轟的就是一片空白,聲音都有些顫抖:“他,還活着嗎?”
清義慌忙點頭:“活着,活着。”接着支吾着,“就是還沒醒。”
我的心幾乎要跳了出來,也顧不得自己的身體剛剛恢複,掙紮着下了床,每走一步,都震的心肺都痛。清義扶着我到了ICU病房。滿頭白發的趙信儒正守在外頭。看我過來,老人的目光都是渾濁的,聲音嘶啞着:“清揚,你醒了?身體怎麽樣?”
我點點頭:“還好。”
“那就好。”趙信儒舒了口氣,看着我聲音顫巍巍的:“待會就能看以敬了。”着指着旁邊的視頻。
清義低低的告訴我,這家醫院的ICU只有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允許進去探望一時病人,其餘時間只能通
過視頻在外面看看病人,每天也只有固定時間的幾分鐘。趙以敬已經在這裏躺了兩天卻還昏迷着。趙以敬本就心髒有疾病,火災中高濃度的一氧化碳導致的缺氧,更加誘發了心髒功能的衰竭。
像一個世紀那麽難熬的一刻鐘終于過去,視頻裏可以看到趙以敬了。我的心忽然酸痛的像要撕開一般。前所未有的恐懼襲來,趙石南,趙以敬,在我的腦海不停地重疊,我幾乎要疼痛的窒息。趙石南和杜衡的厄運,我不想再重複啊。前世的囚心之諾,可不可以結束?看着趙以敬昏迷不醒的樣子,我第一次感到了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