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80)
的害怕。
我在醫院又住了三天,回到了家裏。我進醫院的事沒敢告訴父母,暖暖一個勁的念叨想我。我抱着暖暖,卻從心口泛涼。
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去休息,便同趙信儒一起,又開始為絲之恒的危急奔波。
☆、傾盡所有續成悅
城郊基地的一把火,把絲之恒徹底燒垮了。好容易重新運轉的生産線,如今再也沒有那麽大筆的資金維修運營。火災的事故原因還在調查,不知何時才能出了結果。而保險公司的賠付要等事故原因定論才可以拿到,但是那點金額和公司的損失比起來,更是杯水車薪。絲之恒真正陷入了生死存亡的時刻。
新成悅錦的研制,已經采用了添加茶葉提取物做固色的新技術,正在做最後的比對試驗,卻被一把火,把所有的心血都付之一炬。
絲之恒所有的董事,如今都沉默了。除了破産或是被并購,已經沒有了任何的生機。一直熱衷于并購絲之恒的絲路此刻更加活躍萬分,難得的機會再次擺在他們面前,絲路的蔣正齊親自出馬再次約見趙信儒,不過這次趙信儒沒有再見他。蔣正齊無奈之下,又開始分頭行動,開始從張董事,馬董事身上各個擊破。
那幾天,我像大夢未醒似的。我無法相信杜衡和趙石南是那樣故去,更無法相信趙以敬被大火燒到了病床上。
我一個人開着趙以敬的車,到了城郊的基地。滿地的破敗,讓我的心都疼痛的麻木。我走到了樓的旁邊,旁邊拉着禁止入內的警戒線。事故還沒有調查完畢,不能解禁。直到看到滿眼的焦黑破落,我才清晰的回過神來,那場火災,已經真的讓一個承載兩代人夢想的企業,走到了死亡的邊緣。
和風送來的早春的幾縷暖意,我正在樓四周徘徊着,忽然看到兩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正從樓後面繞了過來,一臉的頹然,其中一個道:“看來只有去找絲之恒商量了。”另一個附和點頭。
我不禁問着:“兩位也是這裏的員工嗎?我是趙董的助理,你們有什麽事?”
那兩位看着我松了口氣道:“那正好。我們是研發部的,還有好些資料在樓裏,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完全燒毀。我們想進去找找。即便絲之恒不再做研發,好多資料數據以後也還用的上。就這麽扔掉太可惜了。但是有關部門守着不讓進去,必須要拿到批示才可以。所以我們正想去找公司的董事商量。”
那些數據資料,也是趙以敬這幾年的全部心血啊。我沒有猶豫,對他們道:“我回去和趙董請示,拿到了批示後聯系你們。”
三天後,通過趙信儒找了有關部門,拿到了進入樓的批示,那兩位在被燒的七零八落的研發室裏埋頭搜翻了半晌,找到了一些還沒有被完全燒毀的資料備份以及一些樣。一位姓葉的舒了口氣:“還好,加上家裏電腦保存的,之前的心血總算沒全毀了。”
我心
裏一動,問着:“葉工,如果現在我們繼續研發,還需要多少資金?”既然資料還在,剩下的就是錢的問題。如果不是很多,我去想想辦法,離成功就差那麽一點,實在不甘心。
“繼續?”葉工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咱們還有資金繼續嗎?”完看着我搖了搖頭,“宋姐,人員費先不,試劑耗材是尋常的開支,也還要幾百萬,關鍵是儀器設備都被燒毀了,要是重新購置所有的儀器,分光光度計,表面張力測量儀,電腦測色儀等等好幾十樣,沒有上千萬想都不要想。”
上千萬?方才的一腔熱血又漸漸的淡了下去。和那兩位研發人員分別後,我一個人去了醫院。周二的下午,可以進去探視一時。我從中午等到下午三點鐘,終于可以在火災後第一次近距離的看着趙以敬。
他就那麽靜靜的躺在那,連呼吸都要依靠那些冰冷的儀器。眼睛閉着,眉間蹙着。那熟悉的堅毅清晰的輪廓,此刻看着竟有幾分痛苦的艱難,是啊,他還有那麽多的事放不下。我的心又疼的割裂,他的心血,他的成悅錦,都随着他一起倒下了。
我近乎哀求的看着護士:“他什麽時候會醒?已經好幾天了,為什麽他還是這樣?”
護士有些為難的搖搖頭:“我也不清楚。醫生這種情況不好,曾經有人昏迷了好幾個月,也有的人就再也沒——”着覺得自己失口趕忙捂着嘴,對我輕聲着:“別擔心,趙先生的情況沒有惡化。現在還算趨于平穩。”
我聽到“惡化”兩個字心就是一顫,在這種病房裏,生死就是一瞬的事情。我撫着肚子,心中哀哀,上蒼已經折磨了我和他一世,這輩子,把我的以敬還給我啊。趙以敬,趙石南,你這輩子要痛痛快快救我一次,你救了,可你自己為什麽不起來了?你不起來,讓我和孩子怎麽辦?
從醫院出來,我在車裏待了很久,眼淚就那麽肆意的淌着。看着自己心愛的人在病床上,那種心疼,那種無能為力的抓狂,讓我瀕臨崩潰。過了好久,我才把眼淚擦掉,長籲了口氣,緩緩的把車開動。我不能崩潰,還有孩子,還有絲之恒,我不能再倒下。
還能有什麽辦法挽救絲之恒,還能去找誰?認識的人一個個從腦子裏盤旋着,忽然想到何院士,人在着急中是會突然有靈感的,我腦子裏靈光一現,對啊,為什麽不用何院士或者是老秦他們學院的設備來繼續研發成悅錦呢?他們的實驗室儀器設備都是現成的。這樣的情形在高校也并不罕見,也會有拿到項目卻沒有實驗室的機構來尋求合作,他們出錢,借用實驗室的設備。
想到這些,我整個人都清明了不少。忙回去給何院士發了郵件,詢問了相關的事宜。何院士很快給了我肯定的答複。我興沖沖的去公司找趙信儒,着繼續研發成悅錦的事。
趙信儒被這接二連三的事情摧的幾乎壓垮,看向我的目光幾絲渾濁:“清揚,還有必要繼續研發嗎?”
“有!”我的聲音很堅定,“成悅錦是以敬的心血,也是趙家的心血,現在已經接近成功了,不能功虧一篑。而且,不管公司的命運如何,我們有了成悅錦這個核心技術,再去申請專利,将來才有翻盤的機會。”技術永遠是公司的心髒,只要我們有了心髒,還怕将來沒有重整河山的時機嗎?
趙信儒卻并沒有像我這麽信心十足,也許接連的事情已經讓他心灰意冷,他只是暗啞的問我:“再做研發,哪來的資金,就算你的,儀器設備可以借用人家的,但是你也得支付人家費用,試劑耗材、人員費用,這些是必須公司支付的。這些錢從哪來?”
這些我已經想過了,我咬了咬牙對趙信儒道:“我可以把我的公司抵押出去,以敬還給我留了幾處房産,我都抵押給銀行,這些錢應該差不多可以支撐繼續研發的支出。”
趙信儒愣住了,幾乎不可相信的看了我半晌,問着:“清揚,你想好了?你不怕這些錢打了水漂?萬一最後成悅錦沒出來,你把這些都押給了銀行,你怎麽生活?”
我抿唇搖搖頭:“趙董,以敬現在的房子我會留着,和孩子有個住的地方。至于以後,大不了出去再找份工作,總不會有雙手還餓着。”沒有遇到趙以敬之前,一個月幾千塊的工資,我也生活的很好。
趙信儒沒有話,只是看了我片刻,嘆氣道:“清揚,你一次次的讓我意外。”
我很快辦好了抵押手續,把自己的公司,趙以敬給我的房産、鋪子也都押了出去,和何院士那裏聯系好之後,準備把絲之恒的研發人員轉到了北京何院士的實驗室,繼續進行着成悅錦最後的突破。我沒有時間去北京,把何院士那裏的情況和葉工他們交代好之後,便返回了公司。
絲之恒的狀況江河日下,火災後更是債主盈門。我返回去的時候,趙信儒的辦公室正被幾個企業的催債的圍得緊緊,其中一個嗓門很大:“趙董,我們和絲之恒合作也不是一天,不是沒有信任,但是現在絲之恒已經是這種情況了,不能坑我們啊,那貨款對我們公司可是全年的生計——”
一個沒完,另一個又插了進來:“趙董,我們的尾款,還有三十萬,也還沒給呢——”
春天,本不是個要債的季節,卻因着一場大火,把素來聲譽很好的絲之恒再次逼到了債主圍追的窘境,趙信儒在裏面,滿頭白發讓人看着心酸,面色看着有些不好,卻并沒有任何人同情這個老人,還在不停地着,我不禁擠上前着:“大家別着急,會有解決辦法的——”
我話沒完,旁邊一個人正在激動的興頭上,頭也沒回就是一揮手:“哪輪到你話了。”那手險些甩到我臉上,我慌忙往後一躲,腳底下一滑,向後閃了過去。情急之下,我忙捂着肚子,卻被身後的一雙手穩穩的扶住。
☆、無間生意無間情
我扭過頭去,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個我不可置信的身影,我驚訝的看着他:“肖彬?”
很久不見,肖彬的臉色憔悴了許多,肖彬對我點了點頭,把我扶到一邊坐好,轉身對已經有些激憤的債主沉聲道:“你們今天堵在這,是想要錢,還是想鬧事?”
肖彬的聲音很穩,竟然也有幾分趙以敬的架勢,看來呆在趙以敬身邊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學到一些他的神形。看着他站在那裏撐着場面,我忽然有種想落淚的沖動。絲之恒今天,除了趙信儒,就只剩下我,一個老者,一個女人,又能頂什麽事呢?肖彬的出現,竟有種救場的壯行。
那群人看到肖彬,方才的氣勢有所收斂,有人問着:“你是誰?”
肖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繼續冷聲着:“如果你們是想要錢,把你們的賬目,核對好了之後,登記在絲之恒,絲之恒不會不認賬;但是如果你們要來鬧事,我會現在報警。另外,”肖彬環顧了下四周,道,“我知道有的人是在渾水摸魚,趁亂攪事,那你們回去告訴幕後那位,先當心自己那攤子事,再謀算別人。”
來的人開始互相私語,看事情怎麽辦,趙信儒此刻開口,聲音很虛弱:“就像肖彬的,你們核對完之後,和絲之恒的財務聯系,登記好。絲之恒如果申請破産,一定會提前通知大家。”
這時吳董事和馬董事也回來了,看到屋裏的人也是一愣。那些人又商量了一番,覺得肖彬的主意也算個交代,在這裏硬逼着,也讨不到錢,便前前後後的拿了財務部門的聯系方式後離開。
吳董事幾分驚訝:“肖彬,你回來了?”
肖彬點點頭,道:“我有事情和趙董。”吳董事和馬董事明了,寒暄了兩句退出了趙信儒的辦公室。
趙信儒對肖彬的回來并沒有驚訝,只是問着:“材料交上去了嗎?他們怎麽?”這下我愣住了,整個人雲遮霧罩。
肖彬沉聲着:“交上去了。但是他并沒有給肯定的答複。”頓了下,肖彬道,“趙董,您覺得交給那個人可靠嗎?以敬之前只和我拿到材料給他,他再去找人處理絲路那邊盜取商業機密的事。但是他并沒去找誰。我擔心我們現在找的這個人,不是他要找的。”
趙信儒嘆口氣:“我也并不曉得他要找誰,所以才讓你留好備份。但目前絲之恒危急,也只能找他死馬當活馬醫了,畢竟他和另一位的争鬥,現在到了白熱化,他應該會想到用絲路做這些不入流的事做文章,鬥倒對方吧。”
此刻我才隐約聽出了些眉目,忍不
住插嘴問道:“肖彬,你是,你拿到了絲路盜取絲之恒商業機密的證據?”我的聲音竟有些不穩。
肖彬淡淡笑了笑:“算是吧。拿了一些數據。之前以敬發現絲路的新款絲綢是用了絲之恒的技術,便起了疑心。當時恰好趙信儉為了削除他的左膀右臂,故意拿我的事找茬,以敬就索性将計就計,讓我離開了絲之恒。”
我恍然,心裏湧起了一股暖流,沒有什麽,比真情更讓人溫暖。趙以敬和肖彬,這兩個人雖然思想并不同步,但是卻做到了始終并肩作戰。只是我還有幾分不解:“你去的是德慶,和絲路有什麽關系?”
“這還多虧了凡苓,還是她告訴我投資德慶不錯,公司成立沒幾年,資金回籠的非常快,還給我看了一些數據。我看到就覺得不對勁,那已經不是普通的效益好了,那麽的規模,也沒什麽特別的營銷模式,沒理由做出那麽好的業績。有洗錢的嫌疑。我便暗中查了查,那家公司的法人,是蔣正齊的親戚。我就明白了它和絲路是一條褲子。”肖彬揚唇道,“而且他也代理着絲路的産品,他那裏産品的數據信息,肯定是最真實的。不是一般代理商那裏做出來應付檢查的官方數據。”
我這才徹底明了,不覺由衷的感慨着肖彬的無間道做的我都已經摸不清頭腦了。肖彬有些微微不好意思着:“之前的事,你多體諒。如果不是那次對你落井下石,我也很難取得德慶的信任。雖然我幫凡苓在德慶處理一些經營的事務,但是德慶那邊對我始終不是很信任。直到用你做了一次槍筒子。”
我忙搖頭,如今看來那只是趙以敬布的反間計的一局,我又怎麽會計較。只是起凡苓,我不由有些擔心:“可是如果德慶跟着絲路遭了秧,凡苓的投資怎麽辦?”
肖彬沉吟了一下,着:“我已經幫她把成本收回了。對她的影響不會很大。”頓了一下又着:“這場火災來的太蹊跷,絲路應該對以敬的動作有所察覺,才會狗急跳牆。只是他沒想到以敬的動作比他想的快了幾個月。等他察覺的時候,我早已把數據拿出和以敬找人做過專業的分析比對了。”
趙信儒舒了口氣,眉眼間也有了絲暖意:“火災在調查了。以敬的局總是出其不意,我也是前幾天肖彬找我才知道。”
我的心酥酥麻麻,不出的感覺,那個全盤籌謀的男人,是我兩世的驕傲。可是想到他如今生死一線,我的心又是一陣疼痛。肖彬拍拍我的肩:“清揚,一切都會好的。”
我擡眸看着肖彬和趙信儒,屋外的陽光很暖,春山暖日和風,所有的事,應該會
是向着期冀的方向發展吧?
肖彬的歸來,讓絲之恒得到了一絲殘喘。肖彬對全局的把控和應對能力,比起吳董事和馬董事要強不少。一時絲之恒被債主逼債的情形得到了些許緩解。
然而肖彬交給上頭那位的材料,猶如石沉大海,一直沒有反饋。我不禁暗暗起急,肖彬也有些琢磨不透,揣測着:“上面的兩位鬥的雖然激烈,但是絲路的問題,只怕一查,除了盜取商業機密,還有洗錢這些事,那位看來也不敢動真格的去查。現在看來,以敬要找的,只怕真的不是那個人。”
不是他,又會是誰呢?只有趙以敬知道。可是想到他躺在醫院裏,什麽也看不到,聽不到,那麽運籌帷幄的人,如今意識全無,我的心便酸澀的近乎麻木。如果可以替他,我情願躺在那裏的那個人,是我。起碼那樣,絲之恒不會這麽無助,成悅錦不會這麽無助。
上交材料的事情還沒有心焦結束,趙以敬的手機又響了。這些天,他的手機一直是我拿着,以防有找他的要事。
那個電話是地标申請初審部門的莫打來的,我聽趙以敬起過這個人。他在初審部門找了些關系,莫也是其中一個。他的聲音有些急促,知道我的身份後,對我道:“既然趙總生病了,那我和您也一樣。之前他讓我們這裏評定的成悅錦絲通過了,我們下一步要送到複審的部門。但是複審的部門最近新購置了一臺儀器,是三維掃描檢測纖維微結構的。再做全點同位素檢測年代。”
我聽的雲遮霧罩,不禁着:“抱歉,我聽着有些吃力,是什麽意思呢?”
莫解釋着:“這麽吧,就是我們的儀器簡單,電腦随機從你們送來的成悅錦選十個點做同位素檢測,看是不是民國年代的,十個點很少,廠标很容易就漏過了。但是複審部門的那個機器,是成千上萬個點,那麽廠标必然不會被漏過。我知道趙總那個廠标是做過的。所以複審肯定過不去。要是這次再被退回去,還是因為做舊的問題,就涉及到弄虛作假了,和上次那個性質還不一樣。只怕以後都沒法再申請地标了。所以我就是問問你,還要不要繼續報複審?”
我還是沒有完全懂,但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這次拿去的成悅錦,那塊做舊的廠标雖然給我們争取了時間,但是現在也到了現原形的時刻。如果還是執意申請,有可能會導致因為弄虛作假被懲罰。畢竟上次姚清蓮那塊百子圖的包被,雖然不是成悅錦,但是貨真價實的民國趙家錦緞,只是需要考據。而這次,以舊做新,是大事。
我追問着:“那如果撤回來
會怎麽辦?”
“那就視同棄權,五年內不能再申報地标。”莫着,“你們再商量商量,我這還能壓兩個月,兩個月後,要麽繼續上報複審,要麽撤掉。你們必須要告訴我個結果。”
“如果兩個月內找到真的成悅錦呢?”我情不自禁就是脫口而出。
“那就太好了,趕緊拿到我這裏替換。”莫和我把厲害關系講清之後挂了電話。
我捧着趙以敬的手機,心裏突突跳個不停。成悅錦的申報也卡殼了。放棄申報,硬着頭皮用假的沖複審,都不是良策。我思忖了許久,決定再回去找趟外婆。畢竟還有最後的一絲希望,杜衡的成悅錦衣裙是給了喬鵑的。
☆、牆裏牆外情兩地
江南的早春,萬物融融複蘇,枝條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鵝黃,空氣中都飄着悠悠的清甜。河水的流動清泠做響。我把車停在巷子口,外面飄起了細雨,我撐着傘向着自己家門口走了回去。
江南的雨絲細細的,我忽然明白了古詩裏那句“無邊絲雨細如愁”的含義,雨細起來,竟然真的就像絲一般。如今我對絲這個字眼,産生了一種獨特的情懷,雨絲,情絲,這些含有絲的詞語,聽來都帶着幾分悱恻呻吟。哦,連呻吟二字,都是絲字旁呢。
撐着傘,獨自走在悠長的巷,走在熟悉的青石板,以前這些風景我習以為常,而今卻多了幾分唏噓,民國獨有的記憶,讓我看到了溫潤江南的傲骨,也覺得自己肩上多了幾分責任。以敬的心血,無論如何,我要幫他堅持到最後,堅持到我實在無法堅持的那天。
回來之前打過電話,知道外婆住在我家的老屋。而父母住在弟弟清義家裏。每天媽媽和真會過來給外婆送飯照料。推開老屋的門,木制的家具在潮潮的屋裏有着淡淡的味道,外婆正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看到我回來,外婆的露出一絲笑意:“清揚回來了?”
我點點頭,外婆的容顏比起上次見,又蒼老了一些。卻依然是淡定從容。我的眼前,不由閃現出七十多年前,那個叫杜鵑的女孩,羨慕着杜衡臉上的從容,如今她是否知道,自己也練就了那樣的風骨呢?
“這孩子,發什麽愣。”外婆指着旁邊的椅子,“坐過來,讓外婆看看。”我順從的坐了過去,外婆拉過我的手,仔細瞧了瞧,搖頭嘆氣:“又瘦了。”低頭看了看我微微隆起的腹,有些驚訝:“你——”
我面上有些緋紅:“以敬的孩子。”
外婆“哦”了一聲,微笑着問道:“你和以敬,是不是也該結婚了?”
我的心悠悠的沉了下去,我和他是該結婚了,可是此刻,他卻躺在那裏任我怎麽呼喚,他也無法再起來同我結婚。我不想讓外婆擔心,竭力掩飾着自己的心痛,憋出一個笑臉:“快了。”着我轉移話題道:“外婆,您身體怎麽樣?”
外婆淡淡笑着搖頭:“老了。近來老做夢,夢到時候的事都真真切切的,醒來的時候,忽然就分不清是到底現在是夢,還是夢裏是夢了。也到歲數了。”
我急忙道:“外婆,現在多少百歲老人啊,您才多大,就叫老啊老的。”
外婆拍拍我的手笑道:“傻孩子。人都有那天。外婆這一輩子,該經歷的也都經歷過了,如今看着你們都好好的,也沒什麽遺憾了。”
我心裏酸酸的,摟着外婆的肩道:“不許這麽。我還要您長命百歲,一直陪着我。”着心裏一動,不禁問着:“外婆,您繼續給我講講您時候的事吧,上次在電話裏,您只給我講了一點呢。”
盡管前塵往事,我已經在催眠裏,和在火災後的夢境裏,都一一清晰的重現。但是我還是想聽外婆再細細的講講,和我的幻境也好對照一番。
那個雨天,屋外是無邊的絲雨,屋裏是外婆的吳侬軟語,講述着過往的雲煙。我的心再次被撕的生疼,強忍着要奪眶而出的淚,卻已經是手腳冰涼。我所有的記憶,原來都是那麽最真實的往昔。
外婆講完後,似乎用了好大的力氣,雙目看在窗外的雨簾,陷入了沉思。
過了許久,我輕聲問着:“外婆,那杜衡的那身玫瑰錦衣裙還在嗎?我想看看。”
外婆搖搖頭:“清揚,上次和你過,文革的時候,迫不得已已經燒了。燒的就是那身玫瑰錦的衣裙。”外婆有些痛苦的蹙眉道:“真的是沒辦法,杜衡臨走之前交給我兩樣東西,镯子還能找個花盆裏頭藏一藏,可錦緞往哪藏?當時造反派天天來家裏搜,我實在沒辦法,為了保命,只好燒了成悅錦。我知道那錦緞是他們一輩子的心血,我也知道他們為了這錦緞連命都獻了出去,可是,我沒辦法——”
原來真的燒了。而外婆手裏只有玫瑰錦的衣裙,玫瑰錦是趙石南為杜衡留的“夫人專供”,自然是沒有廠标的,難怪外婆會不記得成悅錦的廠标。
看着外婆蒼涼的神色,我緊緊抓住了外婆的手:“不是這麽,他們是為了氣節獻出了命。不是為了錦。如果不是日本人,他們也會選擇留下人而不是留下錦。”趙石南面對國民政府的要挾,不就做出了抉擇嗎?只是白青的出現,讓他沒有來得及那麽做。我看着外婆沉聲道:“外婆,只要有人在,就會有希望。”
“那你眼下怎麽辦?”外婆看着我問道,“你們是不是又遇到了難處?”我愣住了。多年生活的歷練,已經讓外婆洞察人心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也許從我今天一進門,一問成悅錦,外婆已經感覺到了什麽。
我咬咬唇:“以敬的公司遇到了點難處,需要真的成悅錦。公司現在資金也有點問題,所以成悅錦地标的申請就更加重要了。”若是以前,地标成不成,還不是那麽重要。可眼下,地标如果申請成功,也許還可以申請到國家相關的項目獲得一點救命的資金。地标的申請,就變得更加重要。
外婆沉默了,半晌只淡淡的着:“趙家的事,我的确幫不了。”
不知為何,外婆講到趙家的時候,我總能感覺到一種淡淡的疏離。而且我的腦海中問題的确好多。我不禁問着:“外婆,為什麽你不願意承認自己是杜家的人呢?”
外婆嘆了口氣,搖頭笑道:“清揚,不是我不願意承認。當初為了讀官學,我随着伯父喬遠改了姓。所有的人,都以為我是伯父的女兒。伯父身邊沒個十分親近的人,我便官學畢業後,沒有繼續讀大學,就留在了伯父身邊做他的機要秘書,也拿着國民政府的俸祿。但是1945年日本人投降後,三年內戰開始了,伯父是國民政府的軍人,和他們有過不少交鋒。”外婆看向我的眸子裏,有些無奈的掙紮。
外婆繼續緩緩述着往事:“內戰結束後,撤離到臺灣,當時情況緊急,伯父只可以帶着我逃離,但是我的家中,此時母親已逝,父親身體很差,需要人照料,杜若年紀,也頂不了什麽事,我沒法随着伯父去臺灣,便只好留下。但是解放後沒多久,父親也去了。”
“後來到了文革,我的身份是國民黨要員喬遠的女兒,還曾經在國民黨政府做過機要秘書。我是要被批鬥關牛棚的人。我怎麽敢承認是杜家的人?即便這樣,還有人刨根究底我和杜家的關系,只是苦于沒有确鑿的證據。杜若也因為和我關系密切跟着受了不少罪。那個年代,不也罷。能活下來,就不容易。”
外婆到這些的時候,神色有些沉郁,似乎觸及了許多不想觸及的往事。竟用了很久,才将這些事完,“後來,也就索性不在自己和杜家的關系了。世道千變萬化,既然做了喬遠的女兒,就繼續做下去吧,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變天了。”
經歷過太多往事的外婆,對時局仍心有餘悸,故而謹慎。這我倒也能理解,只是我仍有疑惑:“外婆,後來為什麽不和趙家來往了嗎?是擔心連累趙家?”
外婆凝神許久,淡淡的笑笑:“趙家的人,都很聰明。趙思衡解放後不久就娶了一個家庭成分極好的高幹女子。他的思想覺悟很不一般。”外婆想什麽,又止住了。半晌,看着我道:“清揚,明天如果雨停了,帶外婆去看看姑姑吧。外婆年歲大了,一年一年的,也不知道還能去看幾回。”我點頭應許。
第二天一早,我買了束白菊,先開車去接上外婆,便開往了揚州。老家離揚州走高速也只是兩個多時的車程。上午十點多,便進入了揚州市。我的心莫名的跳的很快。這是我第一次到揚州,但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卻來的驚心動魄。
似乎有什麽牽引着我一樣,沒有需要導航
怎麽指引,我就順利的找到了城郊趙家的祖墳。外婆看着我幾分驚訝:“你來過這裏?”
我不敢什麽前世今生怕吓到年邁的外婆,便遮掩着:“知道,來過--------”着把外婆扶下了車。外婆沒有進趙家的祖墳,卻是從西邊繞過向南走去,我不由問着:“怎麽不進去。”
外婆沒有停住步子,繼續緩緩的向前走着:“不用進去。文革的時候,趙家修了墓園的牆,把姑姑的墳圈在了外面。”
我的心砰的沉到了谷底,難怪外婆對趙家會疏離。趙思衡果然是聰明的,文革時為了撇清自己,撇清和國民黨要員有密切關系的杜家,竟然生生的砌了一堵牆,把趙石南和杜衡,劃在了牆裏牆外。
☆、玉璧歸趙且釋懷
我扶着外婆的手有些沉滞,不禁問道:“外婆,您的心中,是否會耿耿于懷?”
外婆沒有話,只是繼續緩緩走着,半晌才着:“若論情,心中終究是不痛快的。但是那個年代,清揚你沒有經歷,你想象不到是多麽艱難。也許一個不留神,一個家庭,一個家族,都會跟着遭殃。自己受罪不,成分不好,子子孫孫都跟着受罪。他又是趙家的頂梁柱,那麽做,也無可厚非。”
我點點頭,心中有些明了,外婆正是因為成分不好,大姨,媽媽,都跟着被下放到了鄉下,書也沒有怎麽讀。大姨就在栖霞村呆了一輩子,而媽媽後來到了鎮上,嫁了爸爸。如果她們當時還在揚州,也許都會有個好的前程。我輕嘆道:“是啊,趙家只那麽一絲血脈,的确不易。”
外婆滞了一下,沒有話。我能感覺出外婆心中的矛盾。她能理解趙思衡的行為,但是她感情上,也許一直是接受不了的。這是男人的責任和女人感情的差別嗎?還是另有隐情?我不得而知。只是覺得外婆的每一步都分外沉重。外婆輕輕嘆着:“來一次,就少一次喽。清揚,以後外婆若是不在了,你記得替外婆來拜拜。”
“嗯。”我應着,心裏卻有種特別的異樣。她是我,我便是她,我拜她,會是怎樣的情形?想到這裏,心竟然還有些緊張的砰砰直跳。
繞到了西南,圍牆外是平坦的一片,不遠處似乎要蓋樓,起了不少地基。放眼望去,卻沒有一個墳頭。外婆的聲音微顫着:“姑姑的墳呢?哪去了?”
我四下看了看,心也是一突,對外婆道:“趙家的墳地還有人嗎?我們進去問問。”
外婆的步子顫巍巍的快了起來,一邊向趙家墓園門口走着,一邊道:“解放後就沒有守墓人了。趙家有幾個旁支的親戚住在這附近,就算是守墓。再後來,趙家又發達起來,重新修了墓,雇了人看着。”
聽着外婆似乎對這裏的情形很熟悉,我不禁問着:“您每年都會來嗎?”
外婆點頭:“我每年都會來看看姑姑,和姑姑話。不過我會選些清淡的日子過來。清明祭掃,杜若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