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環戰戰兢兢的站在一側,張了好幾次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小栗子聽罷,卻道:“爺就一點也不擔心麽?”

于知非沒說話。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小環,淡淡道:“你要說什麽?”

小環跪下去,頭嗑在冰涼的地面上,聲音很低的說道:“爺,剛剛,剛剛太後那邊尋了人過來請爺,說、說是要同爺您下一盤棋……”

于知非道:“知道了。”

他站起身,将豪筆擱了,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走了沒幾步,突然聽到小栗子有些急切的又開了口:“這都什麽時候了,爺還往那邊跑?”

于知非步伐微頓。

小栗子道:“奴才今天就是冒着被砍頭的危險,也要說一句——奴才覺得爺您當真是沒長心的!”

于知非扭頭看了一眼小栗子:“怎麽說?”

小栗子道:“陛下待您還不夠好麽?”

于知非驀地笑了,他扭過頭,背對着小栗子,眼眶微微泛紅,往外走。

他的聲音被這夏季的這一縷風給吹了過來,重重的落到小栗子的耳中去:“夠好了。”

“那您還……”

可惜他承不了這份情。

這份情太重,太沉,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承受不住。

作為帝王,于淵天待他已經夠好了。

他何嘗不知道,于淵天為他承受了這世上多少的不堪入耳,又何嘗不知道,因為他,于淵天這位置坐得有多不穩。

于知非邁入乾明宮,長廊上點了一長串的紅色燈籠,紅光映在牆上微微搖曳,像是有什麽喜事要發生。

正廳裏不止太後一人,虞子嬰正在同她下棋,聽到動靜,擡頭看了眼于知非。

于知非見了禮,虞子嬰心不甘情不願的讓了位置,于知非在她的位置上坐下了。

太後先看他一眼,緊接着意味深長道:“昨日裏,青佛寺那邊送來了信兒,說衡空大師身體虧空,纏綿病榻好些日子了。”

于知非動作微頓,垂下眼睑,呼吸輕了些。

太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又陡然轉了話題:“聽說你最近收到不少信?”

于知非捏着白子:“嗯。”

太後笑意盈盈道:“都是陛下給你送來的?”她看一眼虞子嬰,“怎麽,陛下就沒給我家子嬰寫一封?”

“這得去問問陛下了。”于知非将白子落了棋盤,不動聲色,“畢竟,陛下的手也不是由我控制的不是。”

太後意味深長到:“這倒也是。不過啊,依本宮所見,他那雙手,有時候還真能被你給捏住。”

“太後說笑了,”于知非擡起頭,一字一頓,“若是能拿捏得住,我何苦在這宮中,待了這般長的時間。”

太後搖了搖頭,将黑子往前一推,殺了于知非一個片甲不留。

這盤棋局就這般結束了,太後頗有些索然無味:“你沒用全力,沒意思。”

于知非面色平靜的看着她。

太後又道:“本宮聽說,陛下幾戰告捷,如今風頭正盛,楚國那邊,急得團團轉,卻拿他無可奈何——”

于知非瞳孔微震:“太後怎麽知道楚國那邊是什麽情況?”

帳篷裏的燈燭輕輕搖曳着,将人影在地上拉出長長的一條,于淵天身上的銀甲反出刺眼的光芒。

安靜得很。

但帳篷外卻一點也不安靜。

火光連天,遙遙望去,遠處的山頭似乎全都火勢給占據了,逐漸往營地這邊燒來。

進帳篷來報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于淵天卻始終沒有動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抹身影突然掀開簾子走了進來,臉色微沉:“宮中開始動作了。”

于淵天擡起頭,眼神微凝,一抹銳光自眼底一閃而過,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一切都準備好了?”

“嗯,”男人微微颔首,“換衣服吧。”

于淵天起了身,一只手解開自己的銀甲,面無表情的看着男人,一字一頓:“萬事小心。”

“放心。”男人笑了笑,“我還等着同六王爺作詩吟對呢,長到如今這個年紀,除了你這事兒,我唯一未了的事兒便是這一件,你倒是可不能藏着掖着不讓他同我見這一面。”

提及于知非,于淵天冷厲的臉色略柔和了幾分,眼神裏的銳利褪去,多了幾分溫柔,他扯起一抹笑意,道:“別累着他就行。”

“好酸。”男人吸了口氣,“行了行了,趕緊走吧。”

于淵天将長戈扔給對方,擡腿,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乾明宮中的這一局下完之後,于知非卻沒能走得掉。

虞子嬰到了半夜時有些疲倦,起身欲要告退,太後身邊的宦官卻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道:“皇後娘娘,夜色深了,不如在乾明宮歇下吧。”

虞子嬰這才察覺出幾分不對來,扭頭看向太後:“姑姑?”

這是第四盤棋,太後将黑子往前推了推,臉上含着溫厚的笑意,輕柔道:“子嬰若是累了,就暫且進去歇上一夜,明日姑姑便親自送你回去。”

“想來這盤棋,太後是打算下到明日了。”于淵天道。

“姑姑,你們要做什麽?”虞子嬰臉色難看的望着太後,腦子裏靈光一閃,一琢磨最近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突然就福至心靈般懂了,“父親他……”

“乖孩子。”太後拉了一把虞子嬰,道,“你放心,你雖入了宮,卻沒被動半根手指頭……”

“姑姑!”虞子嬰猛地站起身來,臉色蒼白下去,她渾身微抖,半晌後才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您這是……您這是……”

“這萬萬不可!”虞子嬰說着,猛地伸出手将桌面上的棋子全都給揮得亂去,一字一頓道,“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太後的耐心似乎終于消磨殆盡,她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終是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道:“你放心,本宮同你父親都會給你找一個好的歸宿,來人,帶皇後娘娘去休息。睡上一覺,就好了……”

話音剛落,一側的宦官便上前來請虞子嬰,虞子嬰掙紮着道:“姑姑,你同父親都不了解陛下,他豈是——”

虞子嬰被強硬的捂住了嘴,往裏拉去。

一貫溫和的太後卻驀地冷笑了一聲,黑子砸在棋盤之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是什麽?”

衆人動作停住,太後神色微斂,垂下的眼睑擋住瞳孔思慮萬千,近乎低聲呢喃般開口道:“他于淵天,有何處能勝過我兒?他不過是名青樓女妓之子,卻被接入皇宮,還坐上這皇位,當真笑話!”

于知非輕撚棋子,敲了敲桌面,一聲脆響。

這脆響一下打破乾明宮的沉靜,太後“哈”的一聲,笑開來:“我是大理寺卿嫡女,從小嬌養着長大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什麽我不會?本宮的兒子怎麽可能輸給那樣膽大妄為的一個腌臜東西!”

“他之所以能坐在這位置上,不就是憑借着他的莽撞膽大嗎?這三年時間,他除了與一個男人歡好,将一個男人寵上了天,做過什麽?!他有何資格稱帝!”

虞子嬰瞪大眼睛,驚恐的看着太後,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嘴被狠狠塞住,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終于,她被拖着往裏屋拽去。

太後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于知非,神色一轉,竟又恢複那溫和模樣,問道:“六王爺說可是?”

于知非淡淡道:“這一局,太後輸了。”

低頭去看,此番太後卻已被于知非給鑽了空,殺了個片甲不留,她卻渾不在意,低笑一聲:“見笑了。”

她推散了棋,将棋子重新擺好,又是一局,這才繼續道:“本宮這個侄女,從小是嬌慣着養大的,雖說有個京城第一才女的美稱,但脾氣差了些,穩不住……”

她笑兩聲:“到底比不過你這個六皇子。”

于知非手背微微一跳,道:“太後說笑了。”

屋子裏跳躍的燈芯“啪”的一聲炸開了,這寂寂無聲的夜仿佛蘊藏着什麽,沉默的氣氛一點一點的彌散開來。

“這麽久了,”太後突然幽幽開了口,“轉眼,陛下都已去了這麽些年了——本宮同淵斟韬光養晦這麽多年,也該收網了……”

于知非怔怔的看着她,似有些失神:“是啊,皇兄竟已走了這麽久了。”

太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寬慰道:“沒關系,這網一收,本宮也算是給陛下報了仇了,陛下也能瞑目了。”

于知非微微颔首,不動聲色。

這一夜格外的漫長。

遠處的天際泛出魚肚白一般的顏色來,地平線逐漸被紫光給拉開,有清掃的宮女已起了身,清早的皇城,籠罩在一片霧氣之中。

于知非徹夜未眠,已有些克制不住的不斷咳嗽着,太後定定的看着他,臉色越來越沉。

于知非好不容易才将咳嗽給按捺下去,這邊,乾明宮的門卻被人給敲開了,太監猛地沖了進來,跪在地上用一種很沉痛的語氣喊道:“太後,邊關那邊傳來了消息,說是——說是陛下于昨夜戰亂之中——戰亡了!”

太後猛地站起身來,眼中是克制不住的狂喜,她猛地一拍桌面,扭頭看向于知非,道:“你答應本宮的東西可都備好了?”

于知非怔怔的看着那太監,道:“戰亡了?”

“是,”太監點了點頭,假情假意的抹了兩滴淚,“說是被楚國那邊的将軍追了近兩裏地,最後墜下了山崖,才尋到了屍身,都已摔得面目全非了。”

“戰亡了……”于知非只覺得自己渾身一抖,雙手緊攥,一字一頓,“怎麽可能?”

他腦子裏亂作一團,直覺告訴他于淵天不可能就這麽喪了命,可看那太監的模樣,卻又絲毫不似作僞,一時間竟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口氣血翻湧,于知非捂住自己的胸口重重的咳嗽出來。

那頭太後起了身,道:“更衣。”

于知非一只手撐着地面,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似乎要把自己的五髒六腑給咳出來,他突然想到了于淵天送給自己的那幾封信,一片混沌的腦子裏突然劈開了什麽東西,又是重重的一聲咳嗽,竟從自己的口舌之間嘗到了一股腥膻的血腥味。

他松開手,掌心是一塊血。

于知非閉上眼,突然很低的笑了笑,眼淚從眼角滑出來:“怎麽可能……”

不是說,要他等他回來麽?

于淵天是在騙他……是在騙他吧?

太後冷着臉,斜掃他一眼,淡淡道:“你當真以為我們會只拿着你這一張王牌就開始動作?于知非,你聰穎這麽多年,怎麽到了緊要關頭偏生變得愚蠢起來。”

太後冷笑一聲,還要再繼續開口說些什麽,卻不料面前那人孱弱的身子突然一抖,竟就這般頭朝地的栽了下去。

太後臉色猛地一變:“把他扶住!”

于知非腦子裏那一瞬間閃過了很多東西。

想到了于淵天說好要帶他看卻沒看的梨花,想到了于淵天送回來的那一沓沓的信,想到了他帶于淵天回京城那年,說過會護着他的話……

這一幕一幕剎那間在眼前閃過,最後化為一片虛無的黑。

于知非甚至想一直這麽睡下去,可一桶涼水澆下,瞬間将他澆得渾身一個激靈,他迷迷糊糊的半眯着眼,聽到太後的聲音冷厲的響起來:“把他給本宮澆醒!”

又是一桶涼水澆下,于知非腦子變得迷迷瞪瞪起來,驀地瞪大了眼。

太後穿着華服,站在離他約莫一米遠的地方,他被人高高架起,身上的衣服竟也不知何時被換了一身。

“醒了?”太後道,“醒了就好,準備一下出發吧。”

于知非緩了好一陣,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什麽情況。

他掙開架着自己的人的手,突兀的問了一句:“什麽時辰了?”

有人道:“卯時。”

卯時。

于知非挺直背,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道:“我要更衣。”

于知非換了一套嶄新的衣服,是他曾經穿來見太後的那一身,蒼白的臉色被這樣的灰襯得更加明顯突出,他的臉頰有因為咳血而泛出來的潮紅之色,反倒是多了幾分血色。

于知非的腿有些發軟,但沒讓任何人扶着,面色沉凝,看一眼太後,問道:“你們打算拿于淵天的屍體怎麽辦?”

沒等太後回答,他便道:“我長這麽大,從未求過人,如今卻想求皇嫂一事。”

太後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說。”

“将他的屍身燒了吧,”于知非說,“燒了之後,灑在京城外的鄱湖之上。”

“小事一樁,”太後淡淡道,“你若不出什麽幺蛾子,你一切合理的要求,本宮都能滿足。”

她說罷,邁開腿,踏過了這一道階梯,淡淡道:“包括送你出京城。”

于知非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往外走去。

天際的霞光沖破了地平線,終于在這座皇城灑下一縷光芒。

鐘聲響徹皇城。

于知非數了數,一共敲了十下,剛好是帝王駕崩的雙數。

此鐘敲響之後,便是十日戒嚴,待到十日之後,京城內各寺廟宮觀再鳴鐘三萬下。

皇城亂了。

作者有話說:

周末愉快~求一波海星收藏評論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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