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一
于知非夢到他第一次和于淵天見面時的情景。
彼時是煙花三月,江南的湖面上泛着小舟,濃郁的霧氣總是在清晨時格外明顯突兀,遙遙看去,眼前反倒不像是湖水,更像是一條幽長狹窄的小道。
江南一貫富庶,于知非去過很多貧瘠的地方,獨獨是第一次來這裏,還是為着找人。
接一個他皇兄曾經留下來的孩子。
皇兄本只是一時興起,想要尋個人将那女子接進來,沒曾想去尋人的回來卻禀報那女子早在一年前死于久病,只留下了一個孩子。
于是于知非自告奮勇的南下了,要去尋那孩子。
他原本住的地方被親戚搶占,早在一年前就被趕了出去,于知非問過好些人,才知曉他是在街上流浪。
住在城郊破舊的城隍廟之中,活得可可憐憐。
于知非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啃一個沒了玉米粒兒的玉米,似乎連玉米棒都要一并吃下去。
城隍廟裏到處都是織出來的蜘蛛網,除了于知非以外,還有另外好幾個孩子,吃玉米棒的于淵天被衆人團團圍住,有些稍微大些的孩子甚至往他身上吐着口水。
于知非進來的時候,有一個小男孩一把拽過于淵天的手,将他狠狠往前面一推,要去奪他手中的玉米,可于淵天扭頭一口狠狠咬在對方的手腕上,男孩子發出了一聲慘叫,于淵天轉身就繼續啃那玉米棒,這一次動作快了不少,盡管迎來了更多的拳打腳踢。
只一眼,于知非就認出來于淵天。
他長得同皇兄實在是太像了,幾乎是一個模子裏面刻出來的,即便此刻的他看上去瘦骨嶙峋,弱小得幾乎沒什麽力氣,可那張臉,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于知非臉色微沉,大步往前邁去,一下握住了男孩的手,将于淵天護在身後:“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男孩子掙開他的手,一群人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用一種很謹慎的眼神看着他。
于知非轉過身,于淵天坐在地上,一雙黑黢黢的瞳孔警惕萬分的盯着他,手中的玉米棒更是往身後藏去,似乎并不想讓他看到。
他渾身像是裹滿了刺。
于知非半蹲**:“你叫小淵,是麽?”
那時候的于淵天還沒有名字,他母親常常喊着他的小名,說是大名要等以後父親回來了再取。
“你是誰?”于淵天“蹭”的一下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小小的身體僵在那裏,仍藏着玉米棒。
“我是你皇……是你叔叔。”于知非也跟着站起來,伸出手,線路清晰的掌紋就這般直接出現在于淵天的面前,“是天下你第二親的人。”
“叔叔?”于淵天似乎并不能理解這兩個字的意義。
“嗯,”于知非溫柔的笑了笑,道,“你還有一個父親,他是天下你第一親的人。”
“我不信你。”
于淵天往後退了一步,側過身去,飛快的往門口的方向跑去。
于知非這才發現他沒穿鞋,腳上有不少被石子劃碎留下來的傷痕,有的已經痊愈了,有的卻還滲着血跡。
于知非頓覺心疼,一方面是對着孩子沒了父親,覺得同病相憐的心疼,另一方面,卻是覺得,他雖然沒了母親,卻還有長兄,有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但這孩子,卻是真的什麽都沒有。
就連一個玉米棒,都能啃得如此幹幹淨淨。
于知非一把握住他的手,話鋒一變:“我沒騙你,你跟我回去,我給你買雙新鞋子,怎麽樣?”
“我不信你。”于淵天還是搖了搖頭,掙開于知非的手,飛快的往外跑了。
于知非想攔住他,可是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跑得極快,一溜煙兒就從眼前消失了,為了方便于知非也沒帶人一同過來,所以一時間還真沒把他抓住。
這一跑,再想找到恐怕就有些難了,于知非扭頭看了一眼那些吓得不敢開口說話的孩子,猶豫了一瞬,道:“他除了這裏,還住什麽地方?”
有個髒兮兮的短發小姑娘道:“城北還有個破廟!”
一旁的男孩子狠狠瞪她一眼,然後扭頭問道:“你真是他小叔?”
于知非笑了笑,點點頭:“是啊,我是他小叔。”
于知非果然又在城北的破廟找到了于淵天,和城隍廟相比,這裏的條件顯得更加艱苦,屋頂坍塌了一半,連雨都遮不住,難怪流浪的小孩子們都跑到城隍廟去住。
這一次于知非過來的時候不是空手,他帶了只荷葉雞,還有好幾個大饅頭,香氣四溢,直直往于淵天的面前一擱。
于淵天聞着香味,咽下一口唾沫,看着他,那雙眼瞳裏分明是在問“這是什麽”。
于知非揭開荷葉的外殼,然後将裏面黃澄澄的雞露出來,道:“小叔給你買的,吃吧。”
于淵天撇開頭,一副很有志氣的模樣,仍然重複那四個字:“我不信你。”
“吃吧。”于知非摸了摸他的腦袋,将另一個袋子放在一旁,然後起身走了。
事實上于知非躲在了牆後面,仔細看着裏面的情景,他離開了一盞茶的功夫後,荷葉雞已經有些冷了,香味飄得沒那麽厲害。
于淵天擡起頭四周看了一眼,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嘗試着碰了一下。
于知非輕輕笑了笑,于淵天到底還是扛不住,撕下了一只雞腿往嘴裏放,那味道實在是誘人,他根本抵抗不住,接下來幾乎是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整只雞,還搭配着大白面饅頭,吃得小肚子鼓鼓的。
解決完所有的東西,于淵天又伸出手挑了挑那不袋,再次四下看了看,方才打開了布袋。
裏面放着一雙鞋。
不是什麽特別好的材質,只是一雙布鞋而已,看上去灰撲撲的,可是于知非能夠很清晰的看到,于淵天那雙一貫很黑的瞳孔瞬間紅了起來。
他伸出手,有一瞬間的猶豫,然後将布鞋取過來,自己試了試,剛剛好。
但是他又很快将布鞋還了回去,系上布袋,扔到了離自己遠一些的地方去。
接下來的七日時間,于知非每天都去,去的時候總給他帶一些吃食,還有用穿。
于淵天對他的警惕日漸降低,到底只是一個孩子而已,再怎麽強烈的防備心,也有被糖衣炮彈瓦解的一天。
終于,第七日的時候,于知非送過來的八寶粥讓于淵天罕見的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真是我小叔?”
于知非壓抑住心頭的激動,蹲着身子很溫和的說道:“是啊,如假包換。”
“可我覺得你像是人販子,”于淵天說,“但是你給我買的東西,可以買很多個我這樣的人了,你劃不來。”
于知非好笑的看着他:“是啊,我劃不來,所以我對你這麽好,真的是因為我是你的小叔。”
“那我跟你回去了,我會怎麽樣呢?”于淵天沉思半晌之後,開口問道。
“嗯……”于知非頓了頓,“這幾**吃到的東西,都會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你會睡上很大很寬的床,不至于再窩在這城隍廟中,而且,你還能見到你的父親,那個人,是全天下最厲害的一個人物。”
于淵天用黝黑的瞳孔盯了他半晌,突然站了起來,伸出小手,說:“我跟你回去。”
于知非沒想到于淵天的态度轉換得這麽快,甚至還愣了一瞬,才握住他的小手。
于淵天說:“你很厲害,是嗎?”
“算是吧。”
“那那些欺負我的人,你能幫我教訓他們嗎?”于淵天說,“他們欺負我力氣小,打不過他們,總是搶我找到的東西,讨到的東西。”
于知非心疼的看着他,擦掉他嘴角的一點污漬,很認真的點了點頭:“好,小叔以後不會再讓你受欺負的。”
于淵天“嗯”了一聲,握住他的手更緊了幾分。
于知非帶着于淵天回了他所住的地方,鱗次栉比的亭臺樓閣,被一衆樹木掩映着,門口挂着的“林府”像是被鑲了金邊,在于淵天看來,是一輩子都觸不可及的地方。
于是他停下步伐,問道:“林府是我的家嗎?”
林府是江南這一帶的知府府邸,在于淵天看來已經很可望而不可即了。
可是于知非搖了搖頭,說:“不是,你的父親比他更厲害一些。”
于淵天開始有些期待了,特別是在看到府邸裏的人都對于知非畢恭畢敬的時候。
于知非吩咐婢女準備了許多熱水,替他脫掉衣服,才發現他身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傷痕。
什麽類型的傷都有,有的痊愈,有的才剛剛結痂。
“我自己洗。”于淵天有些拘謹的躲開他的手指,說,“我自己會。”
于知非用帕子擦拭他的臉,臉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怎麽,還害羞啦?”
于淵天像是炸毛的雞,道:“我沒有害羞,我自己能洗,不需要你幫忙。”
到底是個孩子,這般傲嬌的模樣于知非怎麽看怎麽覺得好笑,幹脆一把抱起他往水桶裏一扔,嘩啦一聲,自己反倒也被濺了一身的水,于知非迎着于淵天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這小家夥居然怒不可遏的瞪着他,有些要呲牙咧嘴的模樣。
于知非替他擦掉身上的水,道:“以後會有很多人幫你洗,你要習慣。”
于淵天不知所雲:“為什麽別人要幫我洗?”
于知非笑了笑,沒有回答他。
于淵天沒有等來回答,卻自己很認真的思索了一陣,說:“我不會讓別人幫我洗的,自己的事情應該要自己做。”
彼時于知非并未将這句話當真,因為于淵天到底是皇子,他進了宮,不知道會不會被宮中的奢靡給迷了眼,更何況,小孩子的話,哪裏能當真呢。
那時候,誰也沒想到,于淵天除了他,真的沒再讓任何人替他沐浴過。
于知非一寸一寸的替眼前這瘦骨嶙峋的小身體洗幹淨身上不知道沉積了多久的髒,他的肋骨瘦的極其明顯,看上去甚至有些吓人。
換了好幾桶水,才把他弄得幹幹淨淨,妥妥帖帖,于知非有些疲憊的吐出一口濁氣,點了點他的鼻子,笑罵道:“小髒孩。”
于淵天羞憤的漲紅了臉:“又不是我主動讓你幫我洗的!”
“起來啦。”于知非用一張極大的帕子裹住他的整個身體,将他打橫抱了起來,扔到了床上。
于淵天将腦袋埋在他的身體裏,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了一種類似于梨花香的味道。
這味道,他後來記了很多年。
作者有話說: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