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番外二
于淵天将奏折批完,又打開了一張宣紙。
小栗子磨着墨,道:“陛下,早些歇着吧。”
于淵天道:“朕将這幅畫給畫完。”
小栗子偷偷瞥了一眼,那是一副人像,畫的是一個他熟悉無比的人——于知非。
這幅畫,于淵天足足畫了半年,從初秋,一直畫到了如今,即将開春的季節。
倒不是于淵天不精通畫技,純粹是因為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有時候只寥寥幾筆,就擱了筆進屋子裏去了,誰也不讓進。
但小栗子是個人精,偷偷看過幾次,發現每一次于淵天畫幾筆進去後,都雙手負背,站在軟榻前看牆上挂着的那幅自己的畫像。
倒也不是他自戀,只是畫像的右下角,落的是于知非的名兒,他常看的就是這三個字。
于知非。
小栗子在心裏細細的咂摸兩句,嘆了口氣,心道,真是作孽。
轉眼竟也過去半年了。
那時候就連秦翰都覺得于淵天要廢了,但他沒想到于淵天竟撐了下去,雖說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但天下被他管理得妥妥當當的,如今是個人人提起來都豎着大拇指誇贊的好皇帝。
裕城的官兒一衆全都被于淵天給處置,派了不少禦醫過去,救治疫情,除此之外,新任了一屆他信任的知府去了裕城處理大大小小的事,不過半年的事情,裕城已有起色。
虎子沒跟他一起回宮,說是不如在裕城活得潇灑自在,他開着那家客棧,倒也能賺幾個錢維持生計。
于淵天也出乎意料的沒逼迫他。
那個紫檀盒子,被于淵天拿了回來,于知非還上了鎖,他不想損壞這盒子,于是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打開,打開之後,于淵天足足三日三夜沒出過禦書房,出來之後,他就變了。
他仍然喜怒不形于色,但凡是為天下蒼生做事,總要多思慮一二,不再霸道蠻橫暴戾。
反倒是多了些于知非從前幫先帝治理國事的影子。
這幅畫,也是盒子裏拿出來的,于淵天挂在牆上,時不時看上一眼。晚上若沒這幅畫,他就睡不着,整夜整夜的做噩夢。
有時候他還挺想做這樣的噩夢,因為在噩夢裏能夠見到于知非。
他有時候寧願自己醒不過來。
因為醒來時,這世上,沒有一個于知非。
盒子裏除了畫,還有于淵天曾經寫給于知非的百來封信,妥當的疊着。還有他給他的蜂蜜糖,甚至曾經他們下棋的棋子,好多東西,連于淵天都給忘了,于知非卻還記得,甚至還好好地保管着。
盒子最下面是一封信,是于知非身體已經徹底不行了時寫給他的,他說,讓他一定要做一個好皇帝,不要辜負他給他的聖旨,最重要的是不要辜負天下蒼生。
他安排的一切事情,于淵天都一一做到了。
他将他的身體燒成了灰燼,埋在了梨花樹下,只是感覺過了好久好久了,但其實才過了半年,所以他還沒來得及陪他去看梨花。
于淵天看了會兒,出了內室,屋子裏熏着的梨花香幽幽往上升着,小栗子道:“陛下,再過幾日,就是秦将軍大婚之日了呢,您當真不去?”
于淵天道:“不去。”
“你倒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秦翰進門時仍然不敲門,直接推門就進來了,吓了小栗子一跳,但他見秦翰這模樣便知曉兩人有事要聊,忙不疊的退下了。
于淵天不動聲色的看他一面:“虛面而已。”
秦翰笑了笑:“是要去青佛寺?”
于淵天沒回答。
秦翰看着他,突然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其實有一件事,我到現在都沒弄明白,我一直都忍着沒問,可眼下實在是忍不住了——你便當時給我的一個新婚禮物,我問出了口,也莫要對我怎麽着。”
于淵天嗤笑道:“我哪敢對你怎麽着。”
“那我可真問了,”秦翰看他一眼,道,“你明明查出來當年吩咐推于知非下湖的人是先皇,也明明知道這麽多年給于知非喂那些慢性毒藥的人就是先皇,更知道只要你一說,于知非可能就不會那麽恨你——”
“為什麽不說?”
幾日之後,于淵天一個人出了宮,騎着馬去青佛寺。
虞子嬰得了消息,早就恭候多時,在階梯盡頭候着,見他上來只身一人,不由得一愣,開口道:“陛下一人來的麽?”
“嗯。”于淵天道,“不行?”
虞子嬰說:“臣妾已命人備好了飯菜,陛下現在可要用膳?”
她話音剛落,一陣春風吹拂而來,繞着人的鼻尖過去,竟有極淡的梨花香。
于淵天一愣,問道:“梨花開了?”
虞子嬰知道他曾經為了于知非砍斷了京城所有的梨花,送到青佛寺來,于是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揚起幾分笑意,道:“昨夜裏開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這不,昨夜一縷春風一吹,它就開了——”
她說完,擡頭一看,于淵天的背影已從眼前消失了。
扭頭一看,卻是往梨園那邊去了。
梨花開得正好。
于知非的骨灰,就埋在梨園最大的那顆梨樹之下,這棵樹,是開得最好的,因為它是當初于知非燒園子時唯一留下來的一棵樹。
有風吹過,梨花微微的飄起來,入目皆是梨花的花瓣,空氣中氤氲着的梨花香剎那間讓于淵天想到了什麽,他突然就垂下眼去,艱難的扯了扯嘴角。
他還記得這個味道。
這是六歲那年,他第一次被于知非擁抱時,對方身上的味道。
于知非不在了,他卻還能被他擁抱,已算是人生一大幸事。
還有什麽難過的呢?
于淵天坐在樹下,閉上眼,眼前隐約間似乎又浮動起來于知非在青佛寺舞劍的場景。
那一日,他溜出了皇宮,偷偷摸摸的跟在他的身後,一路上青階,來了這裏。
他看到于知非被青佛寺裏的小和尚們起哄,要他舞劍,耳廓微微發着紅,但拔出來劍,是一曲翩若驚鴻。
分明是個男子,動作卻鋒銳不失溫和,他揚眉笑着,動作肆意灑脫,那時候的于知非,多好啊。
他是自由的,沒做被囚禁在皇城裏的一只囚鳥,于這世間翺翔着。
他折斷了他的羽翼,毀去了他的餘生,直至他死去時都未曾醒悟。
他想,于知非,你哪裏有什麽錯。
你這一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曾經将我帶回了京城,讓我看見了不一樣的世界。
讓我……愛上了你。
他這一生從未後悔過,可從未有那一日,如同現在這般後悔着。
他後悔曾經為于知非走的每一步。
就算得不到這帝位又能如何,就算不能同于知非在一起,又能如何。
倘若餘生,只能看于知非同旁人笑鬧,可好歹他還活着,他還存在這世間,還能在青佛寺笑着舞劍,在這世間酣暢游歷。
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帝位與于知非都想要。
都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倘若再來一次,他願意用天下,換一個于知非。
可如他所說,這世上最是無用,不過“後悔”二字。
于淵天怔怔的看着前方。
他看到他揮着劍,劍上的紅穗高高飄起,又重重的落下,恍惚間與這梨園融為一體。
漫天的梨花之中,他揚手,又回身,一起一落,就那麽輕易的撞入了他的心底。
再也沒出去過。
不論千千萬萬年,都永不磨滅。
作者有話說:
還有沒有番外就随緣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