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必了,”茶盅撂進茶碟裏,聲音清脆而突兀,“那些個洋牌子,要我看,就是賣個噱頭罷了,小妹有這份心意便好,倒是你,”說着轉向了我,“這個年過的,也不說給我傳個信兒。要不是我來,我看也見不着你們了,你也不想着家裏人。怎麽,當了大官兒,瞧不上我這潑出去做商人婦的水了?”

不可理喻。都是在日本人手下讨生活,誰瞧不起誰啊?

太太微微尴尬,不知說什麽好,只是看着我,想我拿主意。

我不理大姐後面的挖苦,只把茶給她斟好,邊笑道:“小弟小妹都想極了您,這兩天總算能吃上個團圓飯了,不知道會怎麽高興呢。”

大姐輕哼出聲,卻沒再說得更難聽。

我繼續沒話找話道:“姐夫最近可好?”

“他?”大姐蹙緊了眉頭,神情微妙,冷哼道,“成天打仗,買賣是越做越不行了。前些個兒剛從上海那邊兒回來,本想去香港,結果繞了路,回來的可晚呢!”

“咋還繞了路?”

她乜斜我一眼:“你不知道?”說着又立刻道,“也對,我們這兒一點消息都沒有。”

這倒奇了,我自有我的消息來源,怎的還會有不知道的事兒?

大姐看了眼周邊,使了個眼色,伺候的幾個人很是機靈,一溜煙兒都走沒了。

見了這,她才壓低聲音,小聲道:“我聽說呀,南京現在變成了座鬼城!”

我一愣。

太太不懂這些,聽着吓壞了,但還是忍不住想繼續聽下去,便問道:“什麽鬼城?”

“上海淪陷了,日本人繼續往周邊打,前不久南京也被打下來了,然後就屠了城!整整一個城的人啊,好幾十萬人,全殺光了!連小孩兒、女人都殺,”說着面露厭惡驚恐,“聽人說,水都被血染紅了,屍體一摞子一摞子的,想想都吓人!一到晚上,陰風陣陣,鬼哭狼嚎,可不是鬼城?”

撐着眼皮聽她白話,沉思片刻,問道:“你聽誰說的?”

大姐慢慢直起腰,喝了茶潤嗓子:“你姐夫呗。南京現在準進不準出,他就傻嘛,老想趕在年前回來,傻了吧唧進了南京城,差點沒死裏頭!”

太太急忙道:“現在可平安回來了?”

“回來了。遇到了一個外國記者,再加上一些朋友幫忙,可算是沒出什麽大事。”過了會兒又加了句,“就是有些被吓着了。”

說着不停地拿眼角瞥我。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這番拐彎抹角把背景說了說,意思便很明确了。

我也順着她的話說了下去:“诶呀,那将來的生意可難做咯!”

太太不懂隐藏其中的話中話,曲起胳膊肘可勁兒搥了我一下子:“怎麽說話呢?”又對大姐道,“人沒事兒就好,以後可得小心着些。”

大姐應了聲:“不過我們不像你家吃皇糧,不遙哪跑,就沒飯吃。诶,身份一亮,一看是中國人,也沒人買賬,東北外的日本人照樣說弄死你就弄死你,可咋整你說?”

太太不吱聲了,話說到這份上,傻子才不懂大姐費勁心力來這一趟,面對和她自小便不大對盤的弟弟,撂下臉面求人為啥。

但不管怎麽說,都是一家人,再硬着頭皮也只好道:“您早說嘛,我直接叫搞民政的給姐夫做個假證件。就香港的吧,那地方歸英國人管,外面的日本人再猖狂,也要顧及英國人。況且姐夫經常去香港談生意,通關證辦起來也麻煩。有了這個,直接就放行了,也用不着什麽通關證了。”

其實我手上正巧握着兩個香港身份,本來是有其他用途的,不過要假身份的那兩人,一人現在音訊全無,一人已确認死亡,手上一直握着這兩個假身份,每天都要極為警惕,也想盡快脫手,要麽被日本人發現了,都吃不了兜着走。

莫名想到了很久沒聯系過的鄒老板。如果南京淪陷了,他的商道也被割斷了,想來最近日子也不好過。

不過他自有自己的路子,以他和日本人交好的程度,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至于羅大公子,完全用不着擔心他。有影響是一定的,但有了日本軍隊的保駕護航,便不會有什麽太大的影響。這次過年,還給我送了好些箱有年頭的人參鹿茸呢,八百年都吃不完。我也很惡劣的想過,會不會是生意不景氣,積壓在倉庫裏賣不掉,索性拿來送個人情了。

大姐微一點頭:“那好,你看着辦吧。”

事情說好了,她遂放松了許多。沒過多久,依航起了,聽到大姐來了,也很興奮。

兩人像天各一方多年的母子般,雖說不至于抱頭痛哭,卻也相差不遠。大姐一個勁兒的說小弟臉色不好,身上都沒幾兩肉,說了半天,好像我刻意虧待了他似的。

太太也聽不下去了,借口去廚房做點心,臨走前輕輕握了握我的手,卻驚訝道:“手怎麽這麽涼?”接下去滿滿的都是擔憂和關心,“叫你戴個手捂子,你就逞能,偏不帶,凍死你!”

我反手握住她的,笑道:“還說我,你不也是?別去廚房了,累了就上樓烤烤爐子,這個點兒,依禮該醒了。”

說到老幺,太太的臉一下子冒起光來:“你也跟我去看看。依禮會叫爸爸了之後都不叫媽媽了,成天就知道找你抱!”

我剛要答應,卻突地停住,半晌敷衍道:“我還有些事,等晚上的。”

太太張了張口,最終什麽都沒說,笑着應下了。

舉目目送她上去,又旁觀了大姐和小弟一會兒,待到小妹他們也回來了,聽他們說了些話,然後慢慢退了出去。

一邊暗地裏叫來佟青竹和司機,打算去找劉國卿一趟。這小子不聽話,讓來不來,老子要好好教訓教訓他!

穿戴好衣帽,想了想,還是戴上了手捂子,順手也遞給了佟青竹一個。走到外面,汽車已經哄熱,在門口候着了。司機也開了後門,正等我上去。

走到跟前兒,才發現這位司機很是面生,不由問了一句。

佟青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倒是那司機道:“之前的司機家中老母病重,回老家了。成田次長便派我來頂替。”

我“哦”了一聲,沒再多話,上了車,說道:“送我們去滿蒙百貨店。”

我家司機有兩個,一個是成田指派的,一個是自個兒找的。平日裏除了公務差事,都是用我自個兒找的那個司機。

這次換下來的,就是我自個兒找的那個。

佟青竹也好像看出了些什麽,坐在副駕駛上,平常漏話跟漏風似的嘴閉得緊緊的,一動不動。

待車子平穩行駛了一段時間,我開口道:“師傅怎麽稱呼?”

“署長客氣。我姓張,叫我小張便可。”

“哦。哪的人啊?聽你說話沒有口音的。”

“還好,”他說,“一直全國各地的走,有口音也磨沒了。”

我壓下帽檐,不再說話。車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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