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到了滿蒙百貨店門口,這位新來的張姓司機十分守禮的為我開了車門,下颌微颔,問道:“先生幾時回?”

默不作聲地瞟了眼身側不遠處還在歇業的百貨店,張姓司機卻目不斜視,仿佛百貨店照例顧客進出,挨挨蹭蹭,一如常日繁忙。

“不必了,随意逛逛,時間不定。回來我自己叫車。”

大年才剛開了頭,有些車夫便出來做工了。實在是一天拉一家子吃飯的錢,不做工,就要餓肚子。

他輕一點頭,轉身坐回車裏,向來時方向而去。

他點頭的姿勢極克制,只一下。

站姿、走姿或許會變化,但是這種細枝末梢的小細節,便不容易改變了。

這姓張的是名軍人。

不過下一秒便釋懷,成田安排的,含義不言而喻。我最近過于嚣張了,派來一個明裏監視的,暗裏不知還有多少個。

攏了攏領口,把手抄進手捂子裏,對佟青竹道:“走。”

我人高腿長,一步能頂上佟青竹兩三步,他在旁邊一路小跑,不一會兒便有些氣喘籲籲,呼出白氣不斷,卻還勾着問道:“老爺,這人是不是壞人?”

路上雪水混着泥土,灰黑一片,髒兮兮的,有些地方還殘留着炸過鞭炮的痕跡,或是鞭炮的包裝紙。現下行人寥寥,多是些粗布打扮的下人,應該是給洋人做工的。洋人不過春節,但天氣太冷,大都還是貓在屋裏烤壁爐,偶爾遣下人出來采購。

聽他這樣小孩子的問法,着實為他的天真又愛又恨。愛他的天真,是他可以用孩子的眼光來看世界,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簡明扼要,真令人羨慕。

但他已經十三歲了,是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少年了。

所以我又恨他的天真。太天真的人,往往活不長久。

“你覺得他是壞人?”我反問道,“他哪裏做錯了嗎?做了什麽壞事了嗎?”

佟青竹皺皺鼻子:“……沒有──暫時還沒有……可我就是不喜歡他。”

我停下腳步,他也停了下來,有些不解。

我低下頭看他:“青竹,那你說,你老爺我是好人壞人?”

“您當然是好人!”他瞪大了雙眼,像依寧不撒手的那只貓兒似的,“您救了我和姐姐,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人!”

我眯着眼笑了下:“是嗎?”

他使勁兒點頭,帽子都被颠歪了:“當然是!”

突然間,我不想他失去他的天真了。

給他扶正帽子,他有些臉紅,擡手彈他個腦瓜兒崩,邁開腿道:“快走了!他媽的凍死老子了!”

選擇在滿蒙百貨店下車,是因為即使百貨店沒開門,也有很多條路可以選擇,輕易不會讓人發現目的地。

本以為劉國卿應該在家抱着枕頭發呆,卻不成想他壓根兒就不在。

佟青竹凍得直流鼻涕,擡袖子一抹:“老爺,劉先生不在。”

我當然知道他不在!可去哪兒了呢?大過節還不安分待家裏,要往外跑!

看佟青竹凍得實在不行了,那小身板在寒風中晃晃悠悠,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吹跑了似的,再擡頭見這條街上有幾爿西式的咖啡館,為了配合洋人,如今沒有歇業,便說道:“我們去咖啡館裏等。”

佟青竹越來越習慣了我們之間非主仆的相處方式,完全不見了最初與我同桌而坐時的不安。店裏人丁寥寥,桌子上蓋着麻本色桌布,沒有放現下咖啡館裏流行的時髦壁燈,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塑料花卉,很假。

我們選了靠窗的卡位,叫了兩杯咖啡,佟青竹又主動向服務生多要了一份夾肉三明治。

我說道:“那玩意兒有啥好吃的?”

佟青竹笑嘻嘻道:“我姐姐才愛吃哩!以前家裏早餐,別人都是清粥小菜,獨獨給她準備面包牛奶。”

經他這樣一講,才記起他們姐弟從前大小也是個少爺小姐,而今來我家做下人,倒是沒什麽嬌慣脾氣。

我又問道:“你們原本是要到撫順找舅舅的?那現在還有什麽打算麽?”

這時咖啡上了。我不愛咖啡,更喜愛茶,不過還是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口,便不再碰。

佟青竹道:“姐姐是想來年開春再去找,可是我不想找了,我喜歡老爺太太還有少爺小姐,在這挺好的。”聳了聳窄小的肩頭,又道,“其實我都沒見過那位舅舅,姐姐倒是見過,不過也是小時候了。”

“這就是你們姐弟倆的事兒了,”我說,“什麽時候想去找,提前跟我說一聲便好。”

他搖頭道:“要麽就讓姐姐去找,我是想留在老爺太太身邊兒的。”

心下安慰,倒是個懂事的孩子。

三明治也上來了,他啃了兩口,吃得很香,搞得我也餓了。前面靠着門市的地方擺着一只玻璃櫃臺──沒有放冷氣。也對,外面天寒地凍的,倒是個天然冰箱,恐怕比冷氣還要冰涼。

玻璃櫃臺裏裝着各色的西洋糕點,站起身過去看了看,順手揉了下佟青竹的腦袋瓜子,叫他慢慢吃。

小蛋糕硬邦邦冰涼涼的,看了就沒了食欲。櫃臺上的人開始還看看我,後來便不看了,繼續低頭記賬。

正要轉身回去,只一擡頭,看到馬路對面有萬分熟悉的身影匆匆而過。下一刻,一輛空蕩蕩的電車慢吞吞地行駛過來,哐當、哐當,随即擋住了視線。

顧不得佟青竹,推門而出,向對街跑去,橫沖直撞的,口中喊道:“劉國卿!”

他已經走到了拐角,我急忙跟上去,又喊了聲:“劉國卿!”

身側電車發出極刺耳的噪音,輪子刮着鐵軌卷起污黑的雪泥。

他在街角處站定,我以為他聽到了我的呼喊,卻見他招手攔下了那輛電車,上車後,算上司機,僅五人。

我看到他買了票,坐在普通坐席上,身邊是一名身着黑大氅,頭戴棉帽的中年男子。二人皆是目不斜視,從我這個角度看不到他們嘴唇是否在動。不過在空座如此多的情況下坐在一起,本身就很可疑。

電車緩緩向前駛去。

我站在他剛剛站過的拐角,微微喘着氣,竟在那一刻不知所措。

每個人都有秘密。我也有。他必然也是有的。

身後傳來佟青竹氣喘籲籲的聲音:“老爺!您跑得真快,差點沒追上您。”

我沒理他,依舊望着電車消失的方向。

佟青竹還在說:“老爺,怎麽了?”

“沒什麽,”吞了口唾沫,收回目光,對他道,“我們回家。”

“啊?不是要去叫劉先生來吃餃子嗎?”

“他不在。”頓了頓,又忍不住向電車的方向望去,深吸一口涼氣,拔得後腦勺直暈乎,“算他沒口福。”

回了家剛好趕上女人們要一齊去太清宮求簽,為來年祈福。這種事是女人做的,于是我和沃格特留在了家裏。

因為小妹的關系,不能對這洋鬼子太過冷淡,但也實在親近不起來。他也一定是這樣想的,所以兩廂無話。

這時柳叔下來看茶。他對沃格特還算不錯,或者說,這個家裏,好像除了我,都認定了這個洋姑爺。

冷眼瞧他們說笑了片刻,柳叔轉過頭來說道:“大少爺,順吉絲房的鄒老板剛才遣人送來了幾匹料子,說是送的。”

腦袋隐隐作痛。這個姓鄒的,沒事就露個頭,好像無處不在。老子可忘不了大和旅館裏他神經兮兮的做派!

“收下,”我冷着臉,咬牙道,“往後他送的東西,咱都收着,不回禮。”

柳叔愣了下:“這不好吧……”

“有啥不好?他敢送,咱就敢接。”

沃格特插嘴道:“你們中國人不是有很多禮節嗎?”

“閉嘴。”橫他一眼,“我們中國人的事,和你有關系?”

“大少爺!”柳叔不贊同地皺皺眉,又對沃格特道,“要不要來點點心?”

沃格特哼了一聲。

我沒理他,腦袋裏劉國卿和鄒老板的形象交替着出現,甩都甩不走。

柳叔這個嘴巴死緊的老頑固,怎麽旁敲側擊都不漏一點點關于我阿瑪的口風,也許從鄒繩祖那邊下手更容易些。對于那段簡潔易懂的順口溜兒,他和羅大公子一定更知道些什麽。反正背後不會那樣簡單就是。

鄒繩祖,這趟渾水,老子淌定了。

這樣想着,吩咐道:“過兩天備上禮──不,不用。明天給鄒老板送上拜帖,後兒老子親自登門拜謝。”

說着狠狠瞪了眼沃格特。

柳叔笑道:“好,我去讓人準備。”

作者有話要說: 拔得後腦勺直疼:就是吃了或吸了一大口涼東西/涼氣,冰得後腦勺疼...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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