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遞了拜帖,鄒老板很快便給了答複。這次我們沒有在順吉絲房──也就是他的辦公室見面,而是約在了警署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他倒是個有心人,這天警署滿系的官員都回來繼續上班,省的我再跑一趟四平街。而且,這是公共場合,便不可能再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了。

前日太太自太清宮求了簽回來,臉色便不太好,問她只道:“這次求了個中下簽,解簽的說,這一年都不太好。尤其要注意家裏的男性。”

我寬解道:“來了躲不過,怕也不是回事兒,別操這閑心。再說這神神叨叨的,也不可盡信。”

話是這般說,但心下難免惴惴。家中男性,難不成會是柳叔?他身子骨近年來是越發不太健朗了。又想到依航,更加堅定了要把他送去戒煙醫院的決心。

這般陰郁的心情一直持續到又見到劉國卿。中午我倆在一起吃飯,他突然說道:“近日封路的狀況越來越多了。”

我說道:“這是憲兵隊的事兒,不歸我們管。”

他笑了下:“也不知道是什麽大工程,要這麽多人去修。”

我沒說話,把啃一半的苞米棒子丢餐盤裏,說了聲“先走了”,然後把餐盤放在指定區域,回了辦公室。

下午成田捧了一摞子春節期間積攢的文件要我簽字,一如既往地,随手裝模作樣翻了翻,挨個兒寫上自己大名,卻在一份上叩“機密”二字的文件表上停下了筆。

見我住筆,成田眉宇未動,開口解釋道:“此人姓名未知,遂注以代號‘L’。據我們所知,是在滿反黨重要的組織成員之一。”

筆跡繼續,我看着簽好的大名,随口道:“一個人,犯得着用‘機密’麽?”

國家秘密的密級分三等,由高到低分別為“絕密”、“機密”和“秘密”。像這位L,雖說被冠以“重要組織成員之一”的名號,其實也不過是個小頭目,一般用“秘密”即可,此人卻更高一等,不禁引人揣度。

成田不聲不響,拿了簽好的書表,鞠躬後輕聲離去。

眯起眼,想着那位L的标準照,用無名指扣了扣桌面。

越發棘手了啊。

快下班的時候,劉國卿套上外套堵過來:“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不了,”擡頭沖他笑笑,“還有事。”

他“哦”了一聲,突然湊過來,舉手幫我整了下領口,又順着肩章捋到肩頭。

喉結起落,別過眼裝作若無其事的要去角落的衣架取外套,他卻仍然虛虛按着,不放手。

其實一掙就能掙開他,但還是比較尊重地禮貌性問了下:“怎麽了?”

“沒事,”他終于松開手,卻沒有讓步,還是堵着,“只是一想到德國的訪問團要帶軍校的學生過來,就有些感慨,我們都畢業這麽久了。”

今年開年的頭一件大事當屬日德建立了公使級外交關系。就我們現在拿到的資料而言,本月二十號,德國将發公告承認滿洲國,接下來公使即擢升大使,然後就是照例訪問了。

我咧嘴笑:“啥時候開始傷春悲秋了?這可不行。”

他聳聳肩,向後錯開一步,看我穿好衣服,一起下樓。

剛到大廳,就看到鄒老板迎了上來,看上去心情頗佳。他先是跟劉國卿打個招呼,然後扭過頭來,語氣很是熟稔:“怎的這般遲?”

我翻個白眼:“哪有鄒老板閑适,”再對劉國卿道,“訪問的警戒按流程來就行,別想些有的沒的,早些歇息。”

說完不等他回答,跟鄒繩祖出了警署大門,一出去一陣寒氣刺骨,不由腳步都快了幾分。

鄒老板道:“你怎的都不帶圍脖手套的?”

“不冷。”

他好像嘆了口氣,拉住我胳膊,快走幾步,讓司機開了車門,說道:“上車。”

我們選的咖啡館和前日的那間很相似,話說回來,這種西餐館都是千篇一律的。

坐在靠窗很裏面的位置上,要了簡餐。我先說道:“鄒老板,您前兒個送的料子太太孩子喜歡極了,您太客氣了。”

他笑笑沒說話。

老子牙根兒都發癢,卻還要輕聲細語:“不過,總是受着您的禮,我也不好意思。”

“依署長約我來,不會只是來說這等小事吧?”

“當然不是,”順着他的話道,“上次在大和旅館對您無禮,還請見諒。”

他還是不說話,捏着咖啡杯,以不變應萬變。

我只好繼續道:“羅大公子大略說了些什麽,不過他也是含糊不清,想必您知道的更為齊全,便特地來請教您。不是說蹚渾水,只是此事涉及到家父身後平靜,同樣身為人子,鄒老板定是會理解的。”

此番話說得誠懇,又把他那一通不知所謂的,不讓老子參合的話都堵了回去,這下看他還能說啥。

他垂目輕嘆道:“何必呢?”

我沒理他,只徐徐道:“承天運,雙龍脈;曰昆侖,曰長白。”

他點頭道:“這只是個傳說。”

“不是傳說。”

話一出口,篤定的語氣連我自己都詫異得很。不過要讓魚兒上鈎,就要給出足夠的餌料。

“日本戰線拉得太長,嚴重缺乏資金。能引起日本注意的傳說,絕不可能是空穴來風。”

“然後呢?”他似笑非笑道,“昆侖山長白山,自古便是中國認定的兩條最大龍脈,那又怎樣?你以為歷代君王真的會将寶藏藏在這兩個山頭兒裏?別傻了,就算是有,也早就被掌權者挖空了,還能留到現在?”

我啞然。他說的沒錯,不過好像和羅大公子說的不盡相同。羅公子的意思是,日本人認為寶藏在我阿瑪的陪葬裏,而鄒老板的意思是,所謂寶藏,不過是後人的臆想。

“這件事與你我都無關,與令尊也毫無關系,”他說,“日本這樣做,也是走投無路,在官方上擺個姿态給民間看,你還真當真?”

“沒有,”又忽然想起那段話的後兩句,便說了出來,“守陵人,世世代;玉龍現,寶藏開。”

他挑起眉毛:“什麽?”

“承天運,雙龍脈;曰昆侖,曰長白。守陵人,世世代;玉龍現,寶藏開。”索性全部說了出來,“這才是全句。”

他慢條斯理地喝着咖啡,好像覺得稍苦,便又加了些糖。待小勺放置碟托一角後,才說道:“我之所以叫你不要參與,是因為你的立場問題。”擡眼掃過我,眸色清明銳利,又道,“別以為日本人給你更高的禮遇,你就真的是主子了。滿人的生存狀态怎麽樣,自不必我多說,你比我更清楚。”

見我微怔,他傾過身子,把手按在我肩膀處,面露微笑,仿若我倆相言甚歡,聲音卻壓得極低:“對面成衣店門口站臺階上抽煙的那個、櫥窗外陪女人看衣服不耐煩轉過身的那個、一直在前臺借電話用的那個……依舸,你該收斂些了。”

渾身冰涼,我自認警惕性受過專業訓練,反跟蹤能力更是不提,卻自負地忘記了監視的人必然也是有兩把刷子的。

沒日沒夜的提心吊膽,朝不保夕的惶惶不安,到頭來終究是一場困獸之鬥,而我還身在其中卻不自知。

他的手掌沿着脖頸,掠過面頰,最後緩緩探入軍帽中,頭發略長,給他提供了壓制住頭部的可能性。

直覺性察覺到危機,剛要向旁掙脫,卻聽他沉聲道:“別動!”

堅決不願承認老子居然服從了!

頭部被他向前推去,他的氣息如同綢緞般低滑冰冷。他俯過身,我們的鼻子都快碰到了一起,彼此呼吸交融,極具煽動性地打在了對方的鼻翼兩側。

他眼睛微阖,側首擦過我幹燥起皮的唇瓣,然後在唇角處烙下一吻。

蜻蜓點水的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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