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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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我心安處是吾鄉
作者:福來福
晉江2014-09-23正文完結
非V章節總點擊數:8097 文章積分:4,546,860
文案
一個是現代社會裏一個年輕的個性的女教師,過着靜如止水的日子,
一個是古代帝王在民間長大的皇子,經歷的是血雨腥風明争暗鬥,
神秘的穿越演繹出一段純美的愛情,美好如夢,只有懂的人才懂。
以此紀念我逝去的青春中,所有美麗的關于愛情的幻想。
內容标簽:情有獨鐘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楊若岩淳于韓璃 ┃ 配角:靜宇淳于韓珅白永成 ┃ 其它:穿越愛情溫暖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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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枯井
那一年的地震讓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無數鮮活的生命,造物者以亘古未變的方式宣告他才是宇宙的主宰,告誡着自大無知的人類,它自有對衆生予取予奪的權利。人類原本有着不能承受之重,然而轉換一個角度去看,瞬間歸于平靜的生活,似乎依然未變的周而複始,也昭示着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什麽是有意義的,什麽是可以掌握的,怎樣生活是可以讓自己覺得無悔的,這些問題在那一年常常叩問着楊若岩。
楊若岩那一年23歲了,回想三年前她剛剛走出鬧哄哄的校園,在考研出國談戀愛的大軍中孑然一身地回到自己的家鄉,回到自己的母校,當上了一名普通的老師,過上了波瀾不驚的日子。三年就像一天,一眼就望得穿了,這樣一想,總是渾身一緊,似有芒刺在背。不過即便真有芒刺在背,如果身披錦衣華彩,旁人也是看不出的,你自己自然也不願在別人面前脫下衣服,将這芒刺示人。
三年如一天有什麽不好?楊若岩有時也說不清哪裏不好,她從彼處校園裏走出,帶着那般青草的香氣,走進此處校園,仿佛與那衆多學子一樣的年輕美好,她的面孔沉靜眼眸深幽又有着與衆不同的氣質。她是常常被人遠遠欣賞的一抹霞光,她能感受到來自學生和同事的欣賞和贊美,當她那修長美好的身影出現在操場邊上,或者站在教室的窗前,回首間的顧盼神采和溫婉笑意讓她未曾開口,便有引人注視的力量,更何況她站在講臺上聲音輕柔而有磁性,娓娓道來或縱情吟誦,那高高低低起起落落的音節就會叮叮咚咚地掉落到聽者的心裏。
一眼能看到死的生活也沒什麽不好,不是嗎?電腦一開一關,一天就過去了;你講你的唐詩宋詞,學生只關心“考或是不考”;領導整日把大家訓導,奉獻、敬業、高效……,大多是試圖“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呵呵,這其實也沒什麽不好?是的,和死亡苦難相比,這樣也許沒什麽不好,楊若岩大部分時間都這樣告訴自己,安慰自己躁動的心,因此,三年過去了,她還在這裏,還在那一眼到底的井裏。
“嗨,岩姐——”一個又高又胖的大眼睛男生,在操場上朝她喊,“岩姐,來看我們打球呗!”
“沒空兒啊,馬上要開會!喂,小心——”楊若岩看到男生身後的籃球直奔他後腦而來,男生還毫無察覺地對她笑着,她大聲地提醒着。此高胖的男生身體還是極靈活的,一聽到喊聲覺察到腦後陰風不對,當即側頭閃腰躲過,籃球繼續以大力向前飛行,楊若岩習慣性地上步用一個漂亮的姿勢跳起來,雙手把球收到胸前,用力稍猛,臉上立時有些微紅,她剛想把球扔還給胖胖的張志明,就見張志明并沒有看自己,而是只顧回頭罵那幾個同學:“操,誰?他媽故意的吧?”那幾人哄笑,沒人承認,都用研究地目光看着楊若岩,又掃了一眼張志明,一人忍不住問:“志明,你們班的妞?你小子——”
“放屁,你媽眼瞎了?”張志明臉色漲得發紅,一臉囧态,“我們班老師!”
“啊?”那幾人大眼瞪小眼,正愣神間,楊若岩手中的球被她單手抛出,正砸向籃筐,她的力氣沒有男生大,就靠彈跳的力量補充,她的身體那般彈力十足地一躍,半長不短的黑發被陽光照得發亮,發絲飛起來露出她雪白的頸項,項上挂着一個小小的心形墜子,也似閃着光,她的手臂纖長,手指也纖長,球一出手,她的目光随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眸微眯,笑意淺淺,衆人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視線看去,球距離那麽遠,竟然劃着漂亮的弧線不偏不倚地砸進籃筐,
“啊——”衆人又是一聲驚呼,齊齊看向楊若岩,楊若岩已經不動聲色地扭過頭,轉身回到路上。
“岩姐,你太猛了!”張志明反應過來,大嘆。
“還行吧,”她回頭笑着,并沒有謙虛,她的球感還在,手指手臂的肌肉神經還有打球的記憶,記憶這東西一旦産生有的就終生不忘,說不定在你不留神的時候就竄出來,讓你措手不及。運動訓練的記憶如此,對某個人的記憶也是如此。她的手掌微熱,似乎又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奮力在球場投球,手掌都磨出了繭子,只為讓那個人注視自己一刻,他似乎從不知曉,她也從不願說。四年的時光,她看他一個又一個地換着身邊的女友,而楊若岩自己,則一個又一個地拒絕着身邊的男生,她回到這個城市,他也在這個城市的一所高校任職,但是依然毫無瓜葛,毫無故事。他如今已婚,據說妻子美麗溫柔,從得知他結婚的消息之後,楊若岩再不打球。
她的手上沾了球上的泥土,她走到操場的西南角,一處澆灌草坪用的水池前,旋開水龍頭洗手。忽然發現這水有些不對,怎麽散發着一股含硫化物的怪味兒,手感還微熱,原本還想洗把臉的她也不敢洗了。心裏想,這地下水今天怎麽搞的,一擡頭看見教體育的吳兆旭,也一臉大汗地跑過來,準備洗臉似的。她閃在一旁,好心提醒一句:“哎,今天的水質有點兒問題吧?你——”吳兆旭大手捧起水來,噗噗有聲地在自己臉上洗着,聽見她說話,沒聽清,含混着問:“你說什麽?”看他洗得痛快淋漓的樣子,水花濺起很遠,T恤差不多濕透了,她往邊上走了幾步,懷疑是自己的錯覺,笑着說:“快開會了,我走了,你也快點兒,遲到了扣十塊錢!”
這是新領導上臺的規定,“行,扣吧!我先交一百,讓他慢慢扣!”吳兆旭滿不在乎地說。楊若岩快步先走了,她不是怕扣錢,她不喜歡遲到,也許只是一種習慣,她不喜歡等人,所以也從不讓別人等。
諸位領導說了很多據說很重要,而她卻以為和自己很不相幹的話,于是大部分時間她都神游天外,但當負責攝像的行政職員将鏡頭對準下面時,她還是收回心神,挺直背脊,裝出貌似認真聽講狀,她其實有時很讨厭自己這樣。她有時很想揪住臺上喋喋不休的胖子罵一句:“少說幾句你能死嗎?這是星期天,奶奶的星期天!奶奶已經五個星期沒有過星期天了!”好不容易學生們強烈抗議以“回家看我媽”為理由寫信給校長,才換來這一個不用上班的周末。哪知噩耗傳來,周日下午2點要開會培訓,不得請假!
領導請來的專家一位是給老師們講“奉獻”的,還有一位是給老師們講“心理健康”的,這真是絕妙之極!兩位專家據說出場費還頗高,一場兩萬塊。他們大呼小叫讓老師們一會起立,一會坐下;忽而伸指,随他動作,忽而張嘴,跟他大呼;楊若岩最後站起身,按那位專家的指令拉住左右兩位帥哥的手,高高舉起,一臉崩潰地聽着那專家唱着“因為我們是一家人,相親相愛——”,左右搖晃着。
最後,她終于用力掙脫了旁邊的同事的手,憤然要擠出去。右邊的地理老師是比她早一年來的帥哥,疑惑地看着她,“你走啦?”
“嗯,我被他倆搞傳銷的忽悠暈了,再不走就吐了!”
帥哥“嗤嗤”地笑着,腿一收,給她讓出地方出去,她一口氣連踩了七八只腳,跌跌撞撞地擠了出來。看看表,馬上六點了,晚上七點要上晚自習,她還沒有吃飯。“他奶奶的,開了一下午會,培訓了一下午,周日還照常上晚自習。三節晚自習上下來,師生俱疲,到家晚上11點了,第二天還要六點就起床趕班車。這還不算奉獻?我的青春都獻給了誰?還好意思提什麽“心理健康”,俺們心理已經離變态不遠了好不好!
今天晚上的楊若岩總覺得哪裏不對,她的心理莫名煩躁,也許是一下午被洗腦洗的?也許是大姨媽要來了?她坐在講臺桌子的後面,什麽書也看不進去,擡眼間只見教室門口“嗖”竄出一團黑影,正愣神的時候,第一排的女生也看見了,她看見的其實已經是第二團黑影,她的嘴剛想張開大叫“老鼠!”楊若岩已經向她微笑搖頭示意,她頓時像皮球洩了氣,沒出聲,只掩住了口。
哎,老鼠這東西真是女生之殺手也,如果這女生喊出一聲老鼠來,她相信教室裏的女生定然驚呼的驚呼,奪門的奪門,這女生能生生憋住不喊,還真是不容易,她給了這個女生一個了然的微笑,女孩羞赧地低下頭繼續看書。
楊若岩的胸口突然一悶,就像乘坐的電梯突然停下一般,她感覺似乎有什麽要發生,就在這時,聽見教室外已有呼喊之聲:“地震!”
“快跑!地震了!”
聲音沖擊着她的耳膜,一瞬間教室四面牆壁粉塵掉落,巨響悶聲齊發,學生驚懼地擠到門口,一下子堵住了大門。她奮力拉開後面還在向前湧去的男生,大聲呵斥:“沒事!來得及!不要擠!”她的聲音出奇得鎮定,好像是一場地震演習,學生有人甚至懷疑這還是一場演習,他們不再拼命向前沖,有人甚至和楊若岩站在一起維持秩序,拉起不能動彈的女生,喝止因驚慌而失控的男生。門口還是太小了,在一陣猛烈的搖晃後,她的頭似被什麽擊中,最後的一刻,她竟然沒有感到一絲畏懼,心裏只嘆一口氣:哎,是不是該振臂一呼,大叫一聲,同學們,你們先走,不要管我!
沒有人告訴過她當老師是有風險的,風險之大遠超過買體彩中大獎的概率,可是大多數人只幻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中大獎,卻從不曾想過飛來橫禍會讓自己遇上。當她閉着眼睛胡思亂想自己是不是“光榮”了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還能思考,這一驚人的發現讓她激動萬分。她努力扭動身體,竟然還可以動!随即她覺察到有人在拉扯她的手臂,她似乎被架到硬硬的板子上,還沒等她努力睜開眼,就聽見亂七八糟的聲音,“這是誰家的?裏長,你看看!”
“不知道哇,這姑娘小的沒見過——”
“這姑娘頭發怎麽這麽短?穿的也奇怪嘞——”
“先擡一邊去吧!”
楊若岩聽不清他們的話,只感到自己被晃晃悠悠地擡起來,丢到了一塊草地上,臉上似乎沾上了濕濕的泥土。她好像明白了一點兒,自己原來命大沒死,是被解放軍兄弟刨出來了?怎麽醫護人員沒有上來搶救自己?電視臺的來了沒有?會不會采訪我呀?我要怎麽說?我可是讓學生先跑,我殿後的。不給我評一個“師德标兵”啥的,好歹也不能說我是“楊跑跑”吧?我差點兒就成了“楊烈士”了!她的大腦轉着亂七八糟的念頭,突然覺得不太對頭,她努力睜開眼,眼前出現的畫面在她看來極其詭異,那些拿着工具正刨土的人穿着打扮極複古,那發飾,啊!腳邊竟然還有幾匹高大的戰馬正在無聊地踏着蹄子,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草。她一剎那間竟然翻身撐起了上體,遙遠的地平線上,一輪似血的紅日染透了一面大旗,風中飄搖的旗幟上寫着一偌大的“靜”字。不遠處的草地上有一些水囊、木碗一類用具,橫七豎八的放着一些弓箭和箭囊、戈矛和長刀,冷兵器時代!她明白了些什麽,頓時血氣上湧,耳朵嗡嗡地響,眼前發黑,失去了意識,這次是真的昏了。
悲催的人生各有各的悲催,楊若岩就這樣被無常的命運玩弄于手掌,似乎玩膩了随手一抛,将她遺棄在這樣一個古代的農耕社會,她在心裏真心地咒罵,該死,是誰幹的?敢站出來表示對此事件負責嗎?敢給她一個說法嗎?是什麽部門嚴重失職?連個“替罪羊”都沒找出來嗎?她會對此事繼續關注的!啊!
悲劇人生中的樂觀心得是:原來怕死是不必的,死後是什麽樣沒人說得出,未知所以恐懼,早知如此,是不是當初應該活得更潇灑漂亮些。當然,這些都是楊若岩在後來閑着發呆望天時考慮的哲學問題罷了,眼前的任務是“災後自救”,她在昏沉沉的黑暗中掙紮出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嗨——我還活着!”
作者有話要說: 後文進入狀态章節字數在6000以上。
☆、碧溪鴻影
韓國與圖聖國的交境處有一片平坦肥沃的土地,位于胡瀾山陲,名曰碧溪。春風将柳條舒展開,黃綠色枝條掩映着一個小小院落,院子外面有一眼古井,村民不時有人前來汲水。汲水的人總是一邊等待一邊伸着脖子往小院裏看,紗窗半卷,窗內有幾個孩子正在讀書或者寫字,背對着小窗,常常立着一個青年,青衫一襲,風姿俊朗,修長的手指握着一卷舊書,似笑非笑地注視着孩子們,有時他會大聲教孩子吟誦一些經、詩,聲音朗朗,常引來園中樹上黃莺啼鳴。
他就是扮作了男裝的楊若岩。
她如今的身份是碧溪鎮上一個年輕的教書先生,原本是受聘于一戶當地的望族大戶,是私人家中學堂的塾師,然而她受孩子歡迎的程度超過這家大戶的預期,此戶人家的遠親近鄰凡有子女該受教啓蒙的,都費盡心力托了熟人拿着束脩前來求他收下自己的孩子,于是這家大戶的家學越辦越大,從家裏移到一處僻靜之所,成了遠近聞名的一所學堂。
楊若岩站在房檐底下,含笑和那些接孩子回家的大姑娘小媳婦颔首微笑,常有被她一笑,笑紅了臉的,南風徐徐,吹起她脖頸後的碎發,迎着風,她擡頭迎着地平線那燦爛的夕陽餘晖,好看的鳳目微微眯起,深深吸一口氣,滿腔充溢的都是院子裏的花香,生活還是美好的,不管曾有怎樣的經歷,是痛苦還是詭異,是神秘還是悲戚,生活總要繼續。
靜宇将軍騎在馬上,從這個樹籬院落看過去時,看到的就是正準備關上院門的“楊老師”,楊老師手中門闩滑落,她彎腰撿拾,忽然頭上的簪子掉落,正掉到她的鞋邊,她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撿起門闩和簪子,把門闩放在院門口的青石墩上,兩手攏了攏松散的頭發。這頭發到底是怎麽盤才盤得緊呢?她上輩子一直都是半長不短的頭發,從來不梳發髻,現在每天都要弄着小包包頭,加上她頭發本就不長,想盤好更是不易,她把頭發理了理,發絲被掖到耳後,露出圓潤飽滿的耳垂,沒有耳洞,靜宇的眼力極好,他斷定這人性別為“女”,但是他确實沒有看到耳洞。那張白皙俊美的臉上有兩泓清泉,随着她的視線向門外閃耀波輝。看到馬上的靜宇,她愣了一秒,随後轉為釋然,最近常有軍隊在碧溪一帶活動,經過她這裏在外面打水也很平常,甚至有時晚上也有快馬加鞭的聲音将她吵醒,一隊騎兵絕塵而去。也許是兩國邊境的緣故吧。她嘴角微微彎起,許是習慣性的表情,她卻忘記了自己飄拂的黑發,讓她的男裝扮相顯得有些不倫不類。靜宇看着她轉身回去,莫名有一種好奇,他不知道碧溪這個小地方竟然能出這樣一個氣質清朗的年輕先生。“他”的頭發散落在削肩之上,襯出的臉龐确定無疑是個女子的,靜宇自忖多年來閱人無數,“閱女”也無數,連這一點都看不出,那真和小地方的販夫走卒沒有區別了。
楊若岩是夜很早就上了床,但是翻來覆去睡不着,她心緒不寧,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夏天的夜晚寧靜異常,忽而風起,刮得院中大楊樹樹葉沙沙作響,隐隐聽見有雷聲悶悶地傳來,她心中更是煩躁不安。
靜宇在軍帳中看着軍中的文書,燭火突然猛烈地跳動,有軍士随即來報,說外面天色不好,恐是暴雨将至,軍中糧草存放之處許多需要派人看顧。正說着,雨點大顆大顆地帶着重力加速度向地面砸來,屋外的土地上起了無數小土坑兒,空氣裏也滿是泥土氣息。帳子被風吹得微微搖晃,雨聲瞬時變大,氣勢雄壯。
靜宇很謹慎地指揮着軍士為糧草車加蓋油布,給戰馬搭了臨時的馬棚,他臉上表情極少,走到哪裏,不需多言,軍士都唯唯連聲地應承着。這個年輕的将軍身材看起來并不威武雄壯,但是軍中每一個人都見識過他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狠戾彪悍的作風,沒有人敢輕易和他對視超過三秒。他身上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樣的油布雨披,身材也就和普通的士兵一樣,只是那雙眼睛,即使在茫茫雨幕裏,也那般閃着明亮清冷的光。暴雨如注,他身下戰袍也已半濕,正準備返回帳中,忽然聽見營門口一陣吵嚷:
“快——,抓住他!”
“混蛋小子,敢搶咱們的馬!”
靜宇身邊的侍衛剛要開口,靜宇已經瞬間閃進簡易馬棚中,幾秒鐘後,就騎馬躍過侍衛的身邊,侍衛趕忙也慌慌張張地牽馬去追。
“怎麽回事?”靜宇看着站崗的軍士,那幾名軍士都一臉惶急不安:
“報——,報将軍,一個瘋子剛才跑來說什麽今夜暴雨引發山體滑坡,要我們去村裏報警訊。我們剛回答說等一下報與将軍知曉,再派人,哪知——哪知,這小子喊了一聲來不及了,奪了小六的馬……”
靜宇眼神中有一閃而過的明亮,沒等人讀懂他的眼神,這位将軍已策馬西去,濺起的泥點把幾人的臉都搞得“花狗腚”一般。
“那——,咱們幹嗎?”小六一臉迷茫,看着靜宇身邊的最有威望的都尉紀武,紀武瞪了他一眼,叱道:“将軍沒吩咐,就幹你該幹的,問什麽問!”
幾人立即歸位,一動不動地站着,各自懷着惴惴不安的情緒,比先前更緊張地盯着周圍。紀武轉身吩咐一句,不多時,有10人左右騎馬奔向靜宇去的方向。
楊若岩“借”了一匹馬,腳踩馬镫飛身上去的一剎那,她還得意了一下下,以為自己還是身法矯健的,想當初自己因為某人曾經嘗試過各種體育項目的,連馬都騎得像模像樣,策馬奔騰時被拍下照片,貼在校園的宣傳欄裏當“騎馬俱樂部”的廣告,那“英姿飒爽”的樣子真正吸引了不少人啧啧稱羨,可惜拍照者水平業餘,抓拍的距離有點兒遠,估計是看楊若岩當時忽然朝自己打馬過來,有踏破自己腦袋的危險,顧不上調焦距,急忙按下快門了事。照片中楊若岩一尺長的秀發全部被風吹得豎起來,就像美洲獅大臉旁邊長的那一圈毛,頗為奇異,結果導致衆看客對照片品頭論足之後,一致得出結論,不是楊若岩!楊若岩拉着系裏的姐妹眼淚汪汪:
“真的是我!喂!你看,這不是我嗎?這不是我嗎?”
“不是。”衆人異口同聲。
“噢——毛毛,你跟我最熟,你說這衣服是不是我的?我有沒有這樣的外套!”
楊若岩拉着毛毛,一臉我全靠你才能活的表情。毛毛憋了一會兒,終于躲不過,說了一句:“我覺得,莫須有吧?”
“啥!”楊若岩終于淚奔,還“莫須有”嘞,她終于知道岳武穆将軍他老人家當年被冤枉、百口莫辯的滋味了!
曾經策馬奔騰過的楊若岩今晚一落座馬上,就有一點兒興奮,這馬真高!比自己玩過的馬都高,僅僅是一閃念而已,她一刻不停地馳向碧溪鎮的西山腳下。她的身體在馬背上挺得很直,感受着馬的步伐,上下随之起伏着,手中馬的缰繩深深扣入掌心,她從不懼速度,以前上班時經常是騎一輛龐大的破摩托,六點半天還沒大亮,她在幾乎沒個人影的大道上,一路高歌,風馳電掣,馳到學校門口時就猛一踩剎車,車子戛然停住,對,剎車,剎車!她猛然一勒缰繩,想剎住馬。可惜這馬到底是有脾氣的,想自己本來已經要睡覺了,幹嗎來一個不懂事的騎着自己就在雨裏跑,有沒有“夜草”啊?說停就停呀,以為自己是麒麟神獸嗎?這馬嘶鳴一聲,停是停住了,但不老實地尥起了蹶子,這一尥蹶子,一下子将玩票騎手楊若岩,很不厚道地甩了下去,啪的一聲,摔在泥坑裏,頓時泥水滿臉。還來不及感受自己哪個部位是不是被摔壞了,就聽到耳後聲音不對,她爬起來轉過身,讓她驚詫震恐的一幕出現在眼前,10米開外,一匹白馬正踏着鐵蹄朝她這方奔來,這要是被踏上一蹄子,她不死也殘了吧?她動不了,悲催無力地擡起手,自然不是螳臂當車妄圖擋住馬蹄,而是下意識地擋住自己的臉,別死個面目全非!
一聲嘶鳴,她的身體猛烈地蜷縮一下,——
嗯?沒踩到!她不可置信地放下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泥水,看見那匹白馬竟然在自己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生生停住,馬上一人穿着雨披,只露兩只黑眸,霹靂閃電中,映着閃電的光。她氣惱地看了他一眼,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生氣地說:
“你超速了吧!多危險呀!”
靜宇被她說得一愣,“超速”,什麽意思,果真是瘋子?還沒等想好說什麽,就見這個一身泥水的家夥從泥坑裏走出來,一瘸一拐地努力爬上一個高臺,高臺圍着一株老樹修建的,樹下吊着一大坨黑乎乎的東西,看不分明。只見這個泥人拿起一件長長的鼓錘狀物什,用力砸向那一坨,頓時,鐘聲響起,雄壯有力,急促緊密,一聲一聲似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黑夜。靜宇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真的來給村民報警的,他懷疑地看了看遠方的西山,深黑的西山伫立在那裏,一如往日,似乎并沒有什麽異樣。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見了她的面孔,靜宇看清了,是那個教書的女人!
村民們很快就驚醒了。楊若岩敲的是村中防備敵國異族突襲騷擾,或者江湖草莽打秋風而設的報警鐘,邊境的百姓常常受到這些侵擾,警惕性很高。
“怎麽了!誰報警?”
“怎麽回事!”
人們陸續開門急急忙忙跑出來,慌張得傘都顧不上打一把。
“是我!”楊若岩激動地喊叫,“大家快別睡了,趕快轉移一下,離開山腳!我們這裏剛剛經過地震,山上又逢暴雨,極有可能發生次生災害——泥石流!我聽到山上有聲響!”
她向周圍人解釋,大家面面相觑了一會兒,有人向遠處張望,看不出山上有什麽變化。突然,有人面露驚異之色,用手指向遠方的西山,在一道極強的閃電的照射之下,靜默的大山上隐約中真的似有一條巨蟒蜿蜒而下,直沖山腳。大家頓時慌了神兒,四散奔跑,想要第一時間回家喊醒老婆孩子收拾家中值錢的物品,楊若岩扯着嗓子大喊:“喂,誰去通知一下那遠處的幾戶人家呀!那村邊的阿牛家沒有人出來呀!喂!還有那誰家——”
楊若岩看着已經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的村民,氣得直跳腳,無奈何,只得從臺子上蹦下來,到處尋找她借來的那匹馬,一擡眼間,看見一隊黑衣人騎馬一閃而過,沒等她看清已不見了。沒顧得上多想,她又一瘸一拐地抓住了那匹倒黴的馬,費力地往上爬,這回一點兒也不潇灑了,一條腿摔得不輕,飛不起來了,只得兩手抓住馬鞍橋,屁股撅得老高,終于讓她爬了上去,這馬讓她拽得極不舒服,發出不滿的嘶鳴。她夾緊馬腹,只管向前沖,這會兒阿牛和她姐姐還在瓜棚看瓜呢吧!
等她跑到阿牛家,喊了兩聲,果然不見人,剛要去叫醒附近幾戶人家,卻看見一隊黑衣人已經先她一步到了,訓練有素地四下散開,馳向幾處較遠較分散的院落,年輕的洪亮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山泥下注,災情緊急,村民速速逃生!”
這聲音這會兒聽在楊若岩的耳朵裏,猶如天籁呀!真幸運!她顧不得慶幸,憑着記憶的方向尋找阿牛和她姐姐,
“阿牛——”
她只顧大叫,沒聽見後面有馬蹄聲傳來。
靜宇看着她在馬上歪歪斜斜的,迎着山跑,眼神中有一絲暗影閃過,這女人不要命了?
“将軍,我們快撤吧!”軍士已集合在他身邊,完成了任務般急等着他發令回營。靜宇沉思了幾秒鐘,說道:
“軍營在北坡高地,沒有危險,你們在前邊看看還有沒有老弱婦孺需要幫助。”
“是。”軍士齊聲答道。
“将軍,您先請回營吧!”
靜宇淡淡答道:“你們去吧。”說完竟也随着楊若岩去的方向奔去。
衆人皆驚,但沒有人敢阻攔。他們的将軍常常有出人意料的舉動,時候總是被事實證明他是對的,英明的,勇武的,也許有些人生來就是具有不同常人的非凡能力,甚至對人和事物的洞察感應力。靜宇這次的冒險決定,确确實實是匪夷所思的,奔着一個女扮男裝“偷馬賊”,為什麽要去親自救他?幾個軍士交換了一下眼神,不得而解,只得悻悻地惴惴地掉頭。
“阿牛!你姐呢!”楊若岩看見阿牛慌慌張張地跑來,急切地問。
“後,後面——拿東西——”
“啊!啥?拿什麽東西呀,簡直是——”她氣得說不出來,還好看見阿牛她姐瘦瘦的身影從後面跑過來,剛要說話,就聽見遠處的山坡上傳來奇怪的鈍響,原本長在山腰的高大松木被摧折的聲響,楊若岩一驚,急得大叫:“上馬,快!”她伸手去拽阿牛,阿牛卻只把眼光投向他姐姐,楊若岩只得伸手給他的姐姐,他姐姐哆嗦的手臂上挎着一個包袱,另一只手臂伸了過去,阿牛用力把她往上掀起,總算上了馬,但是這個瘦弱的女孩死命拉住阿牛的手不松開,這馬上的空間顯然是坐不下三個人的。楊若岩看着這姐弟二人,聽着不遠處的聲響,頭發都要豎起來了。阿牛的腿是有些跛的,許是而是小時候摔折了沒有得到很好的治療。地震時姐弟倆又剛剛失去了父母,只剩兩人相依為命,這二人離了誰怕是都不堪獨活。楊若岩忽而把腿從一邊馬鞍上繞過,她順勢從馬上向下跳,撲通一聲,很悲摧地再次趴在泥濘裏,她爬起來把阿牛推到馬前,“你上馬,帶着你姐姐趕快走!我跑得比你快!”話沒說完,她已經向前跑去,只留下感動得不知道該怎麽說的樸實的姐弟倆。
她為啥要救他呢?她其實很糾結。良心呀!她嘆了一口氣,她發現良心這玩意兒可真坑人!上輩子講良心,地震來了的那一刻沒敢做“楊跑跑”,她想的只是不敢跑哇,萬一自己先跑的事被有關媒體報道出來了,自己沒死名聲也臭了,教師隊伍也算混不下去了,這還是小事,萬一自己的學生死了傷了,那晚上自己睡着了還不得夜夜做噩夢啊!夜夜不得安眠,總夢見學生一張張熟悉的臉,自己非瘋了不可!現在也是一樣,楊若岩被詭異地丢棄在這陌生的地方,被救災的軍士扔在路旁,後來,她迷迷糊糊地醒來,看到的第一張面孔就是阿牛的圓臉,他的眼睛很大,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在阿牛和他姐姐的幫助下,她才理清了自己的遭遇,決定正視這慘痛的人生,正視這淋漓的鮮血,做一個兩世為人的真的勇士。只有阿牛姐弟倆知道她是女人,并且為她保守這秘密,他們的接納和理解超乎了她的想象,她只說自己路過此處,遭遇震災,家人失蹤,無處安身。淳樸單純的姐弟倆就傷感同情地相信了,并和她有了同病相憐的階級感情。所以,她不能不管他們兩人。
其實,這些也不過是一閃而過的想法,彼時,她還沒空剖析審查自己的人性呢,跑吧!
“喂!上馬!”
她突然看到一人一馬迎面趕來,在她身邊一旋馬身,登時停住,一只骨節分明而又纖長有力的男人的手就那樣伸在她的眼前,她擡眼看了一下,不知為什麽,二話沒說,立即緊緊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