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沒人願意和這位小爺聊天。楊若岩正想親切地和幾個猥瑣男互道珍重,突然就見巷子裏沖出一群手拿家夥的惡徒,看為首的正怒瞪着他們這邊,心裏一沉。那少年也早已看見了,但是沒有任何反應。
楊若岩抓緊自己的小包,忽然用另一只手拉住者少年的袖子,小聲說:“你玩過跑酷游戲嗎?”
那少年一臉不知所謂。不等他回答,楊若岩就急急地叫了一聲,“游戲開始!跑!”拉起他的手就跑。
“操,有種你們別跑!”身後有人怒罵。那少年皺皺眉,腳步一滞,卻感覺到一只柔軟而略帶涼意的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抓得那麽緊,他展眉一笑,沒有說話,跟着她繼續向前。
楊若岩心裏想,姐姐就是沒種。于是拿出了百米沖刺的速度,沒頭沒腦地只管向前跑,不一會兒就拐進了小巷,剛想喘口氣,就看見一群人呼喝着又來了,于是再跑!楊若岩感覺到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浸濕,黏黏地粘在背上腿上,很不舒服,但是顧不得這些,逃命要緊。身邊的這條尾巴還真是條好尾巴,跟得真緊,跑得也不慢,在終于跑了一炷香的功夫之後,楊若岩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跑不動了,真不行了!”那少年也不說話,在楊若岩閉眼喘氣的間隙,這少年竟然站到了一戶人家高牆後面的樹幹上,遙遙望向遠處。楊若岩顧不上問他怎麽上去的,她更關心有沒有人追來。“上來!”那少年忽然向她伸出手。她看了看牆壁,光禿禿的沒有落腳點,無奈地搖頭。“我拉你上來,你把手給我!”
楊若岩狐疑地看着他,仿佛是不好意思打擊他的自信,只好把包袱往懷裏一揣,手伸給他,那少年一只手用力往上一提,楊若岩身體竟真的被沿着牆壁提起來,上身一下趴在厚實的牆頭上,她驚喜萬分,趕忙奮力一鼓作氣,終于也蔽在了樹後。沒有多一會兒,那群追打他們的漢子,呼喊着沖進小巷,在樹後這兩人的眼皮底下又呼喊着消失了,楊若岩松了一口,忍不住感嘆:“真險!”再看身邊少年一臉無所謂的輕松樣兒,她倒心生幾分佩服:“你練過武術嗎?我家楊若宇也會爬牆上樹!”
“楊若宇是你什麽人?”那少年好奇地問。
“我弟弟。”楊若岩眼神暗了一暗。那少年哦了一聲,又問,“那你叫什麽?”
“我叫楊若岩。”楊若岩努力不去想自己的弟弟,但是眼前這個少年真的勾起了她漫長而深切的思念。她幾乎忘了自己還在樹上避險。那少年小聲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楊若岩。”看她呆呆的,沒有反應,就詭谲地一笑:“喂,你幹嘛要扮男人出來亂跑?”楊若岩正在發呆,心中毫無戒備的情況下,被他一問,差點兒從樹上跌下去,那少年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感覺到她纖軟的手臂,臉上又是多了一份肯定的神色。
“你,你,”楊若岩臉一下子很紅,西紅柿熟透了般。
“想知道我怎麽看出來的?那真是漏洞百出!你看你皮膚細白,沒有假面也不施顏色,不像;你看你沒有假喉結,也不穿高領子,不像;你聽你的聲音,聞一聞你的氣味,遠遠地看你站着的姿态……”楊若岩的臉由紅轉黑,又由黑轉青,“你說我扮得不像,那為什麽別人都沒看出來?”楊若岩忍不住懷疑這小子是不是潛入她的住處偷窺了,看他翻牆爬樹的身手,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你說的別人不過是那些無知愚昧的村民,他們懂什麽?我和三哥幾人第一次見你就已經看出,我想凡是常在江湖走動的人都不難發現。”
他說的有道理,楊若岩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極有可能,否則這人不會從一開始就對自己這麽感興趣,見到自己就纏上來,像條尾巴似的,本着“同性相斥,異性才相吸”的原則,或者好奇害死貓的古訓考慮一下,這人大概沒有說謊。
“走吧,我要回去了。”楊若岩很郁悶地看他,示意他想辦法把她弄下去。那少年卻不急不慌,“別急呀,我還沒說我叫什麽名字呢?”楊若岩翻了個白眼,“那你說吧!”
那少年認真正正衣冠,很有些潇灑姿态地開口道:“在下姓韓,單名一個珅字,韓珅是也。表字啓宣,你叫我的字就好。”
楊若岩聽完,晃了晃酸痛的脖子,擠出一個笑容:“那啥,韓珅啊,知道了,知道了。咱們可以下去了吧?”
韓珅很不滿地看看她,不動:“你怎麽叫我名字?”
“你不是也叫我的名字了,有什麽不對?”楊若岩故意裝作不懂,心說,你有“字”,我又沒有,叫你的“字”,我豈不吃虧哉?
小算盤打得啪啪響的楊若岩得意地笑。韓珅用古怪的眼神看她,想說什麽又咽下去了。
有了這次共患難的經歷,韓珅就成了碧溪鎮上一家不起眼的學堂的常客了。這日,楊若岩剛領着孩子們誦讀了一遍她選編的古文教材,朗朗的書聲剛落,她滿意地讓孩子們下課,在院子裏自由活動。她也走出門,正迎面看到韓珅遠遠地朝她揮手,她打開院門走出去,又随手把門關上,叉腰站在門前,擺明了不想讓他進門的樣子。“你怎麽又來了!”楊若岩瞪圓眼睛,
“我來訪友,難道你不歡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韓珅一臉愉快的表情。
“我正在工作,你搗什麽亂?”
“不搗亂,絕對不搗亂,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哦,對了,我中午沒地方吃飯,你做飯的時候別忘了多做一點兒,上次的那種面條就很好,叫什麽大醬面的!”
“炸醬面!”楊若岩目光中滿是嫌棄他記性差的意思。
“對對對。炸醬面。我回去讓家裏的廚娘做,結果總是不好吃。”
“拜托你別總是來我們這種小戶人家蹭吃蹭喝行嗎?我辛辛苦苦上了一天班,也掙不到幾個大錢,你再來白吃,于心何忍?”
“我給你銀子!”韓珅伸手從懷中掏出錠銀子,遞給她,楊若岩一看到這錠銀子,頓時兩眼放光。劈手奪過來,拿到眼前認真看看,
底部刻有“官銀四十八兩”的字樣,她欣喜萬分,從到了這地方還沒花過這麽大的錢呢!
“都給我了?”楊若岩激動地問。
“給你了。”韓珅輕描淡寫的語氣。
“成,那韓公子您今天就在寒舍用膳吧,吃幾碗都成!”
韓珅看看楊若岩一臉笑容,開了花似的,忍不住說道:“一錠銀子就把你樂成這樣?這是不是所謂的前倨後恭?”
“是是是,你說是就是!”楊若岩推開院門,樂不可支,原來自己被媽媽逼迫學會了做飯的手藝還能賺錢?早知道就報一個廚師培訓班了,看來真是藝多不壓身啊!
天益郡的最豪華客棧裏,一樓的飯廳已經座無虛席,人生擾攘,二樓也時有客人、小二走動,而頂樓整個樓層安靜無人,這層樓被人整個包了下來,在一個寬敞無比、纖塵不染的套房裏,坐着白衣男子,正靜靜地看着手裏的一頁薄箋,看完後,随手湊近燭火,将之燃為灰燼。
韓珅進門後,見三哥韓璃表情凝重,加了幾分小心。
“你去哪兒了?”韓璃的聲音平靜。他嘻嘻一笑:“我去街市上逛了一逛……”
“為什麽甩開暗衛?”
“他們跟着我,我很不自在……”
“不自在?妨礙你找姑娘?”韓璃淡淡地說,但語氣不容置疑。
“哪個姑娘?哦,你是說那個教書先生?那是我新交的朋友,真的,”韓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杯茶來一飲而盡,“朋友而已,你看她哪裏像姑娘?你要不說,我都忘記她是女人了!”
韓璃微微地笑,看着他,這個人從不疾言厲色,但是就用他那明澈幽深的眼睛注視你,配上他絕代的風華氣度,任誰也逃不出他的氣場。很多年了,韓珅還記得第一次看見他這位三哥,父王從宮外回來,他興沖沖地去讨要禮物,結果,父王就送給他這樣一個
“驚喜的禮物”,皇後因為這個禮物一病數日,他的母妃也不喜歡這個從宮外帶來的“皇子”,但是,從打第一眼看到這個少年,韓珅就不由自主地願意親近他,他的身上有父王所沒有的清朗溫柔,父王的眸中總是淡淡的疲倦和懷疑一切的清冷,母妃的眼中則是深宮女人所有的孤寂和哀愁,宮中的人林林總總,沒有一個人能像這個皇兄一樣,看你時如同人間四月帶着青草香的風拂過。
韓珅從此就成了韓璃貼身的保镖和忠實的粉絲,跟得久了,漸漸他也知道,他的三哥是鋒芒不露的,他的三哥是有着不為人知也不願人知的秘密的,韓珅也不像他表面看起來的那般冥頑不靈,在這深宮中,數不清的皇子皇女中,一個不受寵的妃嫔所出的皇子,能像他一樣得到父皇的寵愛,與皇後所出的皇子享受一般待遇的少年,你說他怎麽能夠冥頑不靈?
“三哥,我不瞞你,我是去找她了。”韓珅一改先時的玩笑之态,很認真很誠懇地回答。他這種态度也沒有出乎韓璃的意料,可見,韓璃允許他當自己的“小弟”也是有原因的。韓璃笑笑,等他說下去。
“她叫楊若岩,說是有個弟弟,叫楊若宇。但是家在哪裏,她不說,似乎提起來是讓她不愉快的。沒有人知道她是從哪裏來的,只知道是幾個月前,這裏發生地震時,靜宇的軍隊趕去救援,發現了她。她在村民家休養了幾日,出門後就是一身男裝。村邊上的一個小院原本有個老儒生領着幾個孩子學書習字,地震中老先生被房梁壓死了,孩子們一時沒有人教,她自己主動要求教孩子讀書,還可以在農忙時,給孩子做午飯。時間久了,孩子們喜歡她,村民也覺得方便,就都把小孩子送來。”
韓璃靜靜聽着,淡淡地道:“你接近她是覺得她可疑嗎?”
“對,起初是覺得可疑,想探查她的底細。她身上的古怪不能用一句外鄉人遠來客來解釋。”
“那你現在有答案了嗎?”
“沒有。”韓珅攤攤手。“越接近她越覺得古怪,但是,別的一無所知。”
“那就到此為止吧。宣弟,不要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惹上麻煩。”
“哦,對了。”韓珅不置可否地笑笑,補充道,“今天又有一點收獲。”
“什麽?”韓璃問。
“她很缺錢,她說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去找人辦事,需要錢。”
“她開口向你求助了?她已經知道你是——”
“沒有,怎麽會!三哥,我又不呆,什麽時候做過傻事?”韓璃笑笑不語。韓珅繼續說:“我去她那裏要求吃飯,她說要收錢,我給了她銀子,她高興得很,原本堵着門不讓我進,這回熱情極了。簡直與先時判若兩人。臨走時,我要再留下些錢給她,她卻給我扔回來了,她說跟我不熟,飯錢已經交清了,讓我拿走。”
韓珅面帶笑意,想着那個女人,真是難以理解。其實他還有一件事沒有對三哥說,那就是後日辰時,楊若岩要和藥農一起進山采藥,他想要同去。這件事他以為如果說了,三哥也定是不會答應,于是就不說。
“說完了?”韓璃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嗯,說完了。”韓珅又變成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哎呀,真累,那女人讓我幫她修房頂,說是雨季馬上來了,要未雨綢缪,我竟不知道修房頂比練功麻煩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此山深處
辰時一過,楊若岩和村上幾個藥農就結伴入山采藥了,他們這次是到胡瀾山的山陰去采摘草藥,進山的路楊若岩已走了好幾次,對于一個路盲來說,來到一座大山和進了一座迷宮沒什麽區別,她努力地記着路标,希望自己能記住下山的路。這次她還帶上了阿牛,阿牛幫她背着所有的口袋,她悠閑地這兒看看那兒瞧瞧,甩着兩只手,就像是來旅游。她的身後不緊不慢地跟着“尾巴”韓珅,他也跟了來,說是采藥,但是兩手空空。
“你采什麽藥?你家又不缺錢花?”楊若岩不願他跟着。
“我幫你采還不行嗎,采到的都給你。”韓珅笑着說。
“不需要,我怕你摔下山還要連累我救你!”楊若岩沒好氣地說。
“我有功夫的,難道你不知道?”韓珅自信得意地說。
“那我一會兒上山你可別拉我後腿!”
韓珅滿不在乎楊若岩的這種威脅,但是,走了一個時辰後,他開始發現楊若岩的話其實也不全是威脅,山路确實不好走,尤其是為了采摘山崖上的貴重藥材,藥農不得不放棄好走的山路,徒手攀爬陡峭的崖壁上,楊若岩的身手真讓韓珅吃了一驚,他本以為這女人也就是跟着藥農進山搞點兒路邊的野菜挖挖,就像普通的農家女人幹的那樣,那裏想到這女人竟和那些年富力強經驗豐富的藥農一樣,像壁虎一樣貼在山體上,踩着不規則的小坑或突起的石頭,慢慢地靠近某個高處的一株植物,得手後,再小心地貼着崖壁一點點下來。
“喂,楊若岩,你真是個石頭啊?你是不是女人?”他湊到她耳邊小聲說,楊若岩一把将他推遠,瞪着他,也小聲說:“你再亂說話……”她用手做了一個“殺頭”的手勢,随後又緊張地看看身邊,發現大家都在忙,沒人注意他倆,然後才放心。韓珅忍不住笑了。
阿牛一直盯着韓珅看,目光裏充滿了不信任不喜歡不待見,韓珅早就發現了,他和楊若岩靠近了說話,這個阿牛的臉色就更難看,藥也不采,只盯着他們。
“喂,小子,看什麽呢?我又不是靈芝?”韓珅朝他嚷。
“哼”,阿牛不理會他,用鼻子裏的氣體說話,兩只銅鈴一般的大眼還是盯着他們的方向。
“你也就是一株狗尾巴草——”楊若岩挖苦他。采藥是真的辛苦,苦中作樂就是和人說說話,鬥鬥嘴,打擊打擊男人。這兒的男人老老小小的都寡言少語,包括阿牛,只有韓珅可以打擊,而且不用擔心他會惱羞成怒。
“大眼小子,你是來幹嗎的?你采的藥呢?”韓珅繼續朝阿牛嚷。
阿牛氣得說不出話,楊若岩用胳膊肘撞了韓珅一下,又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眼睛是出氣兒用的呀?你沒有看出他腿不太好——”韓珅狐疑地瞅了瞅,山路崎岖,腿腳好的走起來也不穩當,所以他還真沒有發現這小子有點兒跛腳。
“你老看着她幹嗎?她長得比我好看嗎?”韓珅逗他。阿牛是知道楊若岩是女人的,所以,話一入耳,阿牛就別過臉去,臉漲得通紅。看着阿牛負氣提着口袋走開,漸漸離開了楊若岩的視線,楊若岩急道:“你幹嗎欺負老實孩子!他還小呢,沒采過藥!”
“是嗎?誰叫他兩個眼睛珠子瞪得那麽圓,總盯着你。”韓珅滿不在乎地笑笑。
楊若岩不理他,四下裏尋找阿牛,突然見他竟然爬到了對面的一處陡崖頂上,兩手費力地攀着,一只腳踩在崖體上,一只腳沒有着落。楊若岩一驚,韓珅也看到了阿牛,剛要說話,只見阿牛突然腳下一滑,一下跌落,發出一聲“撲通”的落水聲。
“阿牛!”楊若岩急忙沖到事發地點向下一看,一個小小的水潭。阿牛正在裏面撲騰,楊若岩松了一口氣,幸虧有水。她二話不說,把脖子上挂的口袋摘了,往地上一扔,鞋子一脫,一個飛身就跳了下去,韓珅下意識地去拉,竟然拉了一個空,他猶豫了幾秒鐘,還是把外袍鞋子脫下,也飛身跳了下去。
潭水面積不大,但是又深又涼,四面中有三面是山崖,上不去,另一面也很陡。楊若岩和韓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阿牛推上岸,楊若岩的小腿在落地的一剎那也抽了筋,她“哎呦哎呦”地叫起來,臉色發白。韓珅急忙過來要查看,被她把手打開,她怒氣都發洩在韓珅身上:“都是你!說了不要來,你非要跟來!看你幹的好事!”
韓珅一臉委屈,嘀咕着,“我怎麽會想到他……”
“你怎麽會想到,你怎麽會想到,每個人的臉皮都和你一般厚嗎?你幹嗎要說他!”楊若岩一邊費力地站起來,一邊把阿牛的身體搬過來,讓他頭朝下。半天,阿牛嘔出幾口水來,慢慢臉色也才有所好轉。
“沒事,他是吓暈了,一會兒就好了!”韓珅安慰她。楊若岩這才稍稍平複了一下緊張的心情。
“哎——”她長出一口氣,“魂兒都快吓丢了,他要是出了事兒,我可怎麽對他姐姐說!”
她看看阿牛,探探他的鼻息,還好。楊若岩看看山崖之上,同行的藥農都不見了人影,大概已經到山的更深處去了。
“韓珅,你在這兒守一會兒,等阿牛醒了就送他先下山。我得上去和那幾個大哥說一聲,免得他們擔心還要找我們。”
楊若岩說完就要走,韓珅拉住她:“我去吧,你在這兒!”
“別争了,你又不認路!”
其實,楊若岩也不太認路,不過走了好幾趟了,自覺總是比韓珅要熟。她想着那幾個人也不會走得太遠,就一心急着要追上他們。
楊若岩在山中憑着記憶匆匆向上向遠處走,山中天氣陰晴不定,這時忽然飄來團霧,霧氣還很大,楊若岩頓時失去了本來就不佳的方向感,郁悶地原地打轉,正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忽然看見不遠處有人影晃動,似在一棵參天大樹的樹下,□□的樹根上,有一個男人坐在那兒。
楊若岩激動地跑過去,等看到了那人的臉,忍不住叫出聲來:“是你?”
“姑娘認識在下?”那人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在這空寂的山谷裏,猶如絕世獨立的隐者,又如九天之上的仙使,随着話音他長身站起,身材颀長,比例勻稱,一切都恰到好處,令人不忍挪開視線。除了那張臉,還是那張長着坑包的痘疤臉……
犯了花癡病的楊若岩竟然一不小心嘆了一口氣“哎——”
嘆得幽幽怨怨、意味深長,那男人似笑非笑,淺淺淡淡,聲音不高不低,清清冷冷,“姑娘是嘆息……”
“沒有沒有!”楊若岩掩飾,暗罵自己白癡。
“我是迷路了,所以嘆氣——哎,找了半天,也沒,沒找到。”
楊若岩身上還是濕的,風一吹,凍得直哆嗦。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問道:“我問一下,你知道下山的路嗎?我迷路了,我朋友還在下面等我。”
“朋友?”
“哦,對。”她大概也知道韓珅跑到這裏來,這人是不贊成的。
“我認路。”那男人一笑,但是沒有溫度。“我帶你下去,但是,在下恰好也有一事相求。”
“啊?求我?”
“正是,在下希望姑娘你離舍弟遠一點兒,免得舍弟頑劣,給姑娘招惹麻煩。不知姑娘心意如何?”
楊若岩的表情有些奇怪,說哭不像哭,說笑不是笑,她心裏在反駁:明明是我被他糾纏好不好,明明我是被動的好不好,明明——好吧,既然你這麽認為。楊若岩說不清為什麽在這個男人面前,她的語言功能忽然有點兒失靈,她努力找回點兒思路:“這位,嗯,我說韓公子,我可以離他遠點兒,多遠都可以,沒問題。”她做出一個請對方帶路的手勢,表情看起來也很嚴肅。
“那很好。”那男人優雅地拂袖,忽而從衣袍中拿出一個小包,遞給楊若岩,“這個是給姑娘的,還請笑納。失禮之處,萬望見諒。”
“什麽?”楊若岩不知所以地接過來,東西硬硬的沉沉的,她打開小包,愣了,是銀錠子。那男子還是那麽優雅安靜地站着,看着她的手腕,這個女人扮作男子實在不像,看她的這一節白皙如蓮的手腕,豈止是男人不可能有的,就是此地碧溪的原住村人,也少有女子有這樣一雙美麗的玉腕。楊若岩的玉腕這會兒似要斷了一般,好像拿不動這一包東西。這是什麽?幹嗎?給我的?她擡眼看他,忽而眼神靜定,她的臉色也漸漸恢複如初。她把小包重新系好,輕輕放在樹下。
“先生,”她開口。韓璃對這個稱呼很意外,微微一怔。
“我說你可能誤會了,我和你弟弟是朋友,不是姘頭。”韓璃對她說出這個“姘頭”這個詞兒很難以接受,眉頭微皺。楊若岩卻不管他的感受,管你接受不接受!姐姐好好地問你路,哪知蹦出來一個拿銀子侮辱人的!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看來先生你也不知道“道兒”,我還是自己走自己的道兒比較好。”
楊若岩扭頭就走,全然不理會身後人的反應。走得急,腳下一滑,差點兒被石頭子滑倒,她氣惱地踢了一腳,石子沒動,腳趾頭卻真疼。 她“嘶”了一聲,腳下頓了頓。身後不遠處的男人大概将這情狀都盡收眼底,似乎不用回頭楊若岩也知道身後的人正嘲諷地看着自己,或者等着自己回頭吧。她走得更快,頭昂得更高,手中拿着的藥叉子舉得十分威武,像是豬八戒的九齒釘耙。
楊若岩氣急敗壞地走,愁腸郁結地走,漫無目的,不知東西。走了大半個時辰,突然見到山路旁有石碑豎立着,上面有字!有字總歸是要看看的。她走上前去,用藥叉子撥開雜草,提防着從草裏竄出蛇來。看清了上面赫然刻着“圖聖國界”,她一愣,明白自己走到了韓國與圖聖國山上的分界處。她沒有多想,現在又沒心思出境游,免費的也不去!于是她轉身就想向另一方向走。突然,前方有人影閃過,定睛看去,是穿着黑色分體式服裝的男子,都打着赤膊,臂上紋着始祖鳥模樣的圖案。大約10人左右,一看穿戴就知道不是本地韓國百姓。他們手中持有兵器,明晃晃的耀眼。楊若岩低首就想回避,卻已被發現,“站住!”為首的一人大聲喝道。
楊若岩無奈地立定,等着下面和他們周旋。想來應是圖聖國巡山的兵士,也不會把自己當奸細抓了吧?
“幹什麽的?”
“采藥的。”
“這裏已是我圖聖國境,不許采藥!”
“哦,那我馬上走,我迷路了,不知道會來到貴國邊境。”
楊若岩很配合很恭敬地回答,手背在身後。但是她的眼神中還是透露出和一般藥農不一樣的神情。人的氣質這東西是長期形成的第二張臉,任憑你怎麽穿戴,甚至易容改貌,而自身的氣質性情卻總是難以掩飾。
這一小股巡山的士兵顯然也是閱人無數,一眼便能發現她的奇怪之處。再加上今天的楊若岩着實狼狽,身上的衣衫未幹,貼在身上,使得原本被寬袍大袖遮掩的身體曲線,如今若隐若現起來,她的濕發也松動貼在頸後,更襯出頸項膚白似雪。
“咦?女人?呵呵,還不錯的女人。”這為首的黑衣人忍不住回頭向身後的同行者宣告他的發現。衆人一怔之後,都把視線投在楊若岩的女性特有的部位上,邪氣的目光裏帶着探究的戲谑。
楊若岩有種不祥的預感,這些猥瑣男不會對自己有興趣吧?他們這這這十幾號人自己只一個,這這這——比例!楊若岩的大腦迅速運算出自己反抗成功的幾率,小于等于零呀!
她不動聲色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個男人的腳,像一對肥大的鲶魚,穿着髒兮兮的褐色麻布鞋,啪嗒啪嗒地向她這邊踏過來。其他人都發出起哄的笑聲,沒有人跟過來,都站在不遠處看好戲。想來自己的隊長相中了這盤兒菜,不會高興他們上前摻和的。楊若岩盯着那對“鲶魚”,身子仍然不動,口裏卻突然念叨:“三,二,”她突然開口念出兩個數字,那人一怔,“什麽?”
“一!”楊若岩猛然從身後伸出她的藥叉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直插向那人的腳背,男人的注意力全在上面,哪顧得上腳底下,楊若岩的藥叉子沒有豬八戒的釘耙齒多,最多只能戳三個窟窿。三個就夠了!那男人的慘叫聲證明了“齒不必多,鋒利就行”。楊若岩一擊得手,在身後亂作一團的吵嚷聲裏,奪路而逃!
她剛上來的一處山腰,有一個小小的平臺,就像是半截斷了的橋,剛才無意中看到下面就是一個小水潭。胡瀾山是一座多水的靈秀之山,大小的瀑布溪流潭水到處都是的。她知道沿着山路跑,是無論如何也跑不過這些追趕她的男人,她只能寄希望于“水遁”。這處山腰的平臺其實是一塊伸出山體的巨石,高高翹起,從地下看,像是房屋飛檐的一角,從水潭邊上向上看,如同高臺跳水的臺子,不,在大山的襯托下,似乎比高臺跳水的臺子還高還小。楊若岩深吸一口氣,按住自己砰砰作響的胸腔,看看叫嚣而來的黑衣人,別無選擇那就好好跳!她面向水潭,伸出手臂,默想自己當年聽教練講的跳水注意事項,膝蓋一彎,再用力蹬直,身體如一條魚般從這平臺上躍下,半空中劃出一道華美的弧線,起跳的一瞬間,楊若岩已經知道自己這一跳的得分了,對于生命而言,滿分!這是她有生以來跳得最精彩的一次,之前的失敗都被這絕境中的完美一跳輕輕抹去,楊若岩贏了。如果不是有着兩世為人的經歷,前世的楊若岩斷然是不會如此勇敢果斷的,不畏死方可不死,置之死地而後生!
可惜沒有觀衆!楊若岩從水潭裏浮出,抹掉臉上的水,兀自還感慨着。她并不知道她這一跳其實很值得,很有意義,也并不是沒有一個觀衆的。觀衆有兩個,只不過這兩個觀衆都很安靜,很安靜。其中一個觀衆在她從這水面上浮起來的一剎那就發現了她,默默地趴在岸邊的這個黑影,瞬間劃入潭中。與此同時,幾乎是在同一刻,另一個觀衆,也在欣賞完她那炫目的一跳之後,看到了什麽,于是白影一閃,頓時也飛速向楊若岩的方向游來。
“嘭!嘭!”
“啊!”
“噗——”
楊若岩立在水中,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一個白影和一團黑影攪在一起,那團黑影不是人,而是——一條鱷魚!那白影,那白影!竟然是他!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韓珅的三哥!那白衫男子手中一柄利刃,刀光閃爍,那條鱷魚的皮甲極厚,男子很巧妙地旋轉身體躲避鱷魚的尖牙利齒和剛猛的尾巴,潛入水底,半天沒有浮出。楊若岩驚呆了,竟然忘記了逃跑。半晌,就在她要絕望地為那人的冤魂祈禱的時候,那人竟然從水中浮出來了,緊接着那鱷魚卻更劇烈更瘋狂地攪動着水面,然而這時它已不再是有目的地攻擊男人,它的腹底原來已被那人一刀深深插入。平靜的水面波浪翻湧,那男子卻轉身飛速撤離,楊若岩這時才反應過來,該逃命!她也直直地奔着潭水邊上游去,那男子就在她身後,兩人幾乎同時上了岸,楊若岩被自己的腳絆了一跤,她沒顧得上叫一聲,爬起來就接着跑。這時她的恐懼才真正從心裏汩汩湧出,渾身都在發抖。
“不用跑了,它不會再上岸了。”那男人開口叫住她。
她回頭,看那水中,還微微有紅光泛起,但是水面基本上恢複如初。她閉上眼,長舒一口氣。再睜眼時,發現男人卻不見了。她驚疑不定地四下裏尋找,人呢?他是不是人吶?一轉眼就沒了?再仔細找找,才發現那男子隐在一處山體的縫隙中,用一只手脫下外袍,正在查看着什麽。楊若岩心中一時緊張,他是受傷了嗎?楊若岩急忙奔過去,狹窄的縫隙容不下她的進入,她站在外面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裏面的衣服薄薄的一層,透明般貼在肌膚上,脊背上肌肉分明,線條美好,楊若岩一下子臉就紅了。看到他的手臂有一道傷口正在滴着血,她呆呆地不知道該怎麽做怎麽說,說“你沒事吧?”,廢話,有事沒事你不是看見了!說“謝謝你啊!”,怎麽謝,拿什麽謝,幾個字就值一條命啊?她正糾結地矛盾地欲罷不能地欣賞着眼前的“男色”,沒想到這人竟然處理好了手臂,穿上了濕濕的袍子,突然把頭轉了過來,楊若岩看到那張臉,頓時忍不住叫出聲:“啊!你的臉!”那張“痘疤臉”下巴到左耳後竟然翻翹了起來,臉皮掉了?!楊若岩被這張驚悚的臉搞得汗毛倒豎,心想:完了,他為了救自己,臉皮竟然讓鱷魚給扒下來了,這可咋辦呀!她幾乎快哭出來了!
那男人聽到她的見鬼了一般的叫聲,皺皺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察覺到了臉皮确實不妥,于是就用手指捏住翻起來的底部,輕輕向上撕,就像楊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